摘 要:基礎設施建設并非一項單純的技術工程,人們通過探究基礎設施的建設歷史、筑造過程及使用狀態,可以尋求到基礎設施背后所暗含的一整套社會邏輯。在實施鄉村振興戰略的過程中,鄉村社會的公共生活基礎設施與私人生活基礎設施得以改善與更新。然而,在基礎設施建設過程中,我們需要意識到鄉土社會邏輯與現代性邏輯對于基礎設施的不同需求與定位,警惕項目施工的預期想象與實踐效果的偏差,注意如何更好地將基礎設施嵌入到當地的日常生活。更主要的是,我們應當積極參與到當下中國范圍廣闊的基礎設施建設的現場中去,描繪、記錄乃至反思這樣的發展行徑。
關鍵詞:基礎設施;國家工程;鄉村振興;美麗鄉村建設
中圖分類號:C912.8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0-5099(2020)04-0054-11
Infrastructure,National Engineering and Rural Revitalization:
Field Investigation Based on the Beautiful Rural Construction Project
LUO Shijiong
(The School of Marxism, Beijing Sport University, Beijing, China, 100084)
Abstract:
Infrastructure construction is not a purely technical project. By exploring the history of construction, construction process and usage status of infrastructure, people can seek a set of social logic implied behind the infrastructure. In the process of implementing the rural revitalization strategy, the public life infrastructure and private life infrastructure in rural society can be improved and renewed. However, in the process of infrastructure construction, we need to be aware of the different needs and positioning of local social logic and modernity logic for infrastructure, be wary of deviations from expectation and practice of project construction, and pay attention to how infrastructure is better fitted into Everyday local life. More importantly, we should actively participate in the current scene of Chinas extensive infrastructure construction, and describe, record, and even reflect on such developments.
Key words:
infrastructure; national engineering; rural revitalization; beautiful rural construction
生活于現代世界中的我們,對于水泥路面、自來水管、下水道之類的基礎設施早已司空見慣。然而,人類學針對基礎設施的研究告訴我們,基礎設施并非純粹的物質存在,它的背后總是攜帶著人們賦予其中的政治、權力以及文化觀念。這正是漢弗萊所說的“基礎設施中的意識形態”的題中之意[1]。作為“物”的基礎設施實際上是可見的,但是這個“物”背后的社會關系、政治經濟及其文化邏輯卻是不可見的。因此,人們可以通過探究基礎設施的建設歷史、筑造過程及使用狀態,去尋求基礎設施背后所暗含的一整套社會邏輯。正如拉金所揭示的那樣:“關注形式問題,或基礎設施的詩學,可以讓我們了解如何通過不同的手段來構建政治。它指出了欲望和可能性。”[2]毋庸諱言,“建設基礎設施已經構成了現代性的條件。”[3]
國家對于基礎設施的建設總是不遺余力。一方面,民眾對于國家參與地方事務的期望,使得基礎設施的建設和維護被視為政治合法性的組成部分,否則的話政府就可能失信于民。關于這點,弗勞爾對四川雅安的一座寺廟及一條道路的研究業已證明[4]。另一方面,基礎設施的建設被認為是國家力量介入到人們的日常生活之中,從而有利于國家開展社會治理并實現政治意圖。哈維與諾克斯強調將道路視為探索國家影響的一種民族志方式,他們從2005年開始對道路展開研究,目的就是研究道路作為基礎設施技術如何能夠為當代社會關系的政治提供新的視角[5]。國家力量進入到人們的日常生活之中并在極大程度上形塑了人們對于未來生活的想象。梅利的研究表明,達喀爾的基礎設施改造不僅使得遙遠的(難以置信的)未來變得引人注目,也讓人們對當下有一種非常特殊的看法,這種看法使得基礎設施改造所帶來的日常苦難變得合理[6] 。
然而,不容忽視的問題在于,“許多基礎設施項目都是復制品,這樣城市或國家就可以通過重復其他地方的基礎設施項目來參與現代的共同視覺和概念范式。”[2]對于這種現象,達拉科格羅認為它最終帶來的后果是“物質基礎設施的拜物教”(fetishism of the material infrastructure),因為,他們優先考慮的是物質基礎設施及其經濟,而缺少了社會關系和個人主體性之間的聯系[7]。毫不夸張地說,“今天的基礎設施似乎既是一個無所不包的解決方案,又是一個無所不在的問題,既不可或缺又不能令人滿意,總是已經存在著卻仍有未完成的工作在進行中。”[8]365基礎設施之所以不能令人滿意,其主要原因就在于基礎設施本身所存在的三個悖論,即破壞、改造和風險[9]。從這個意義而言,我們在建設基礎設施的過程中需要保持一種警惕,不能天真地將其視為一種“萬能藥”而認為只要將基礎設施建設好,現代性也就自然而然地實現了。此外,我們還得明白“人作為基礎設施”(People與Infrastructure)這個概念的重要性。西莫內將基礎設施的概念直接擴展到人們在城市的活動之中,認為依賴于個體行動者的能力,客體、空間、人和實踐才得以連成一個基礎設施[10] 。
為了彌合城鄉之間的發展差距,解決城鄉發展存在的不平衡、不充分問題,黨的十九大報告明確提出要實施 “鄉村振興戰略”。為此,國家通過“項目進村”等多種方式調整鄉村產業、改善鄉村生態、發展鄉村文化、培育鄉村人才、打造鄉村組織,以期實現產業興旺、生態宜居、鄉風文明、治理有效、生活富裕的總要求。在此期間,大量的國家工程開始在鄉村實施并給鄉村社會帶來了翻天覆地的變化,其中就包括諸多基礎設施的引入與更新。然而,上述基礎設施的研究啟發我們,需要關注到基礎設施在付諸建設之前的預期想象與實踐效果可能存在的偏差,這種偏差甚至會產生無法預料到的各種各樣的社會后果。與此同時,我們不能忽視使用基礎設施的主體本身,他們對于基礎設施的訴求以及更為具體的使用狀態在很大程度上左右了基礎設施的功能與價值。毫無疑問,在建設鄉村之時,尤其是在更新鄉村既有的基礎設施之前,我們尤其需要思考基礎設施與鄉村振興之間的復雜關系。唯有如此,我們才能拋棄單一的建設思維,避免不必要的觀念沖突,杜絕重復的建設所帶來的資源浪費。
筆者自2018年3月至2019年5月在河北太行山區的段村開展了為期一年有余的田野調查,重點關注該村是如何開展“美麗鄉村建設”以及“傳統村落保護”這兩項“國家工程”。段村隸屬于河北省井陘縣,是一個歷史悠久的古村落,全村500多戶,2 000余人
依照學術規范,本文已對文中出現的地名與人名做了技術處理。。位于“太行八陘之第五陘”(井陘)的交通要道之上,一條被認定為“秦皇古驛道”的道路穿村而過,至今在村中的東西閣洞下方還保存著很深的車轍印。在村莊北邊,有一條國道從村里經過。村中明清時期的建筑依然保存了很多,古廟宇分布于村中的不同方位,在村里有“三橋四閣七廟”之說。2016年,該村被列入到國家級傳統村落名錄,同年進入河北省美麗鄉村重點建設的名單之中。因此,自2017年開始,這兩個項目工程依次在村中逐步實施。
一、項目進村與基礎設施建設
1999年,村委在拓寬南巷子之時將幾戶人家的宅基地進行置換后改建了一所鎮級敬老院,也就是村民口中所說的幸福院。這是一棟按照當地風格建筑而成的房屋,主房的兩側建有南北對稱的配房,最多的時候曾經有二十多位老人在此居住。如今,敬老院已經搬遷至鎮里其他地區,這棟建筑也就閑置下來并被賦予了其他的職能。由于具備了水窖、衛生間等生活基礎設施,平時除了當作庫房以外,這里一度成為村委招待外來賓客就餐的重要場所。
1.項目進村
美麗鄉村建設項目工程隊的葛老板就住在幸福院里。葛老板是一位四十多歲的中年男性,他對于工程并不是非常了解,為此他特地請了兩名監工協助處理工程施工的具體事項,但他清楚地知道,要想工程順利進行,爭取本村村干部的支持是極其關鍵的一步。村委并不會直接介入到工程的具體施工之中,然而作為整個項目的三方之一,工程最后的驗收需要村委干部的簽字,因此,妥善處理好與村委的關系對于工程的驗收影響甚大。葛老板在接手村莊的工程之后便跟當地村干部取得聯系以尋求他們的支持。作為施工方,葛老板無非想要達成兩個目的:第一,確保工程能夠按期完成;第二,確保工程能夠順利通過驗收。前者是對于速度的要求,后者是對于質量的考核。在此之前,其所在的公司陸續派了幾個人過來,由于當地村民的阻礙,工程的開展一度舉步維艱,要么施工材料準備之后沒有辦法正常施工,要么就是村民對于工程質量不滿意暗中進行破壞,甚至還有村民不滿于自家廁所沒有得到翻新而直接前往施工現場“討說法”。項目施工顯然不僅僅只是一項單純的技術問題,在項目進入到村莊之后就意味著它與村莊的關系網絡產生了勾連,從而不得不面對整個村莊的權力關系網。因此,取得村委的支持并由他們來充任一個“中間人”的角色,以便協調項目施工過程中遭遇的可能問題,自然成為葛老板首要考慮的問題。
與此同時,他還將項目進行分包或者招聘本村人進入工程隊,從而使得當地人也得以參與到整個項目實施的過程中。借助這種“分利”的方式,可以避免與本村人發生直接的利益沖突,甚至在沖突發生之后,事情的解決者往往不是這些來自其他縣區的施工人員,而是本地村民。筆者在調查期間就碰到過此場景:某個村民不滿于施工隊未及時清理掉建筑垃圾,想借機刁難對方,然而由于該村民的舅舅在施工隊干活,最后在他的調停下,一場看似要爆發的沖突很快就消散了。當然,即便如此,整個項目在施工過程中仍不可避免地遭遇到“文化的抵抗”,當地村民發揮出自身主體能動性,利用自己慣有的邏輯及行為方式,從不同程度上消解了外來介入力量的可能支配,并試圖以此界定村莊自身的發展方向[11]。
整個美麗鄉村工程涉及的種類較多,依據河北省頒布的《關于加快推進美麗鄉村建設的意見》主要有:民居改造、安全飲水、污水治理、街道硬化、無害化衛生廁所改造、清潔能源利用、“三清一拆”和垃圾治理、村莊綠化、特色富民產業、農村電子商務網點建設、鄉村文化建設、基層組織建設等。在具體施工計劃中,特色富民產業、農村電子商務網點建設、基層組織建設這三項沒有被列入到建設計劃之中。而在其他擬建的八個項目里,民居改造所占投資比例達到最高的30.3%;污水治理、“三清一拆”和垃圾治理都在10%以上,分別是19.8%、14.4%;剩余五項都在10%以下,其中飲水安全占用資金最少,為 4.7%;而無害化衛生廁所改造、鄉村文化建設、街道硬化以及村莊綠化分別是5.6%、8.0%、8.5%以及8.7%。我們當然不能簡單地依據投資金額的多少來判定哪個項目孰輕孰重,但是從類別的劃分來說,這八個項目實際上有公共生活基礎設施與私人生活基礎設施的區別。其中民居改造以及無害化衛生廁所改造可以被歸入私人生活基礎設施的行列,而類似污水治理、“三清一拆”和垃圾治理、飲水安全、鄉村文化建設、街道硬化以及村莊綠化則可以歸入到公共生活基礎設施之中。正因為廁所改造與私人生活緊密相關,在調查中能發現,這也是最容易吸引村民直接參與并為其謀取個人利益的一個項目。
2.廁所革命
雖然政府倡導在氣候條件適宜的缺水平原區、淺山區,推廣使用三格化糞池式廁所改造,不過該村僅有24戶實施了此項改造,更主要的改造形式是在當地旱廁的地面及四周墻壁貼上瓷磚,并且安裝一個坐便器而已,相較于當地原有的旱廁,此類改造工程無疑大大改善了如廁的環境。該村已經順利改造了400戶廁所,尚有134戶需要改造。這134戶家庭的廁所之所以還沒有改造,主要有三個原因:
首先,部分家戶的廁所是用石塊壘砌而成的簡易廁所,除非重新建蓋,否則無法按照既有的模式進行改造。對于那些殘破不堪或者施工隊認為不適合貼瓷磚的旱廁,他們實際上不愿意為之翻修,并且強調廁所改造是為既有的廁所進行如廁環境的改造,而非重新建造廁所。施工隊非常清楚地知道重新建造一個廁所所需的成本遠高于改造一個廁所。不過,他們依照項目計劃書在村中建造了6個公共衛生間。
其次,廁所改造的指標不足,從項目規劃上來說就無法將全村所有廁所覆蓋。農戶廁所計劃改造的數量原本是230戶,這顯然與本村的總戶數相差甚遠,這就使得部分村民的廁所沒有辦法列入項目計劃之中。不過,在項目開展最初,沒有人會料到隨后一年,村委干部們依據上級政府部門的要求,將沒有完成廁所改造的家戶名單上報,那些尚未改造的廁所在“廁所革命”的推動下最后也會被納入計劃之列。從這個意義上來說,他們爭奪的不是名額,而是名額的前后順序。
最后,部分家庭是多戶共用一個廁所,尚未就改廁達成一致意見。但是施工隊乃至村干部卻不得不面臨村民的指責、質疑、甚至謾罵,尤其是那些因自家廁所簡陋而無法獲得改廁機會的村民。在他們看來,國家實施此項工程的最終目的就是為了幫助村民改善如廁環境,既然別人都能獲得改廁的機會,就不能以廁所簡陋為由使得自己失去此次機會。
在廁所改造之前,村莊實際上是沒有公共廁所的,建造公共廁所與該村正在全力打造旅游村有非常大的關系。由于被列入到美麗鄉村以及傳統村落保護名單之中,該村正積極借助當地的傳統建筑、民俗文化、特色飲食等資源創造出商業機會,以便在這一空間改造的過程中獲利。隨著外來旅游人口的增多,此類公共基礎設施的修建也就被提上了日程
樸忠煥(Choong-Hwan Park)在研究中國鄉村的農家樂旅游時發現,衛生間是影響顧客入住的最重要因素。當地政府的農村發展政策也明確了農村空間現代化的中心地位,第一步便是廁所改造運動,而農家改造項目的第一個目標往往也是廁所。參見:Park, Choong ̄Hwan:Nongjiale Tourism and Contested Space in Rural China. Modern China,2014年,第40卷,第5期,第519-548頁。亦可參見該文的翻譯版,樸忠煥:《中國鄉村的農家樂旅游與競爭空間》,羅士泂、李飔飏,譯,趙旭東,校.原生態民族文化學刊,2019年,第5期。。但是,修建好的公廁卻并沒有發揮它原本的功能。該村的旅游本身具有階段性特征,在元宵節以外的其他時間此類公共廁所并不能發揮多大的用途。更為嚴重的是,由于缺乏專人維護,雖然修建時間不長,內部衛生卻污穢不堪,此外,還有大量衛生設備遭到損毀乃至失竊。與之對應的是,由于大部分家戶的廁所已經得到了改造,村民為了防止外人不文明的如廁行為往往都將自家的廁所鎖住。無疑,當地村民并不會像對待自家私人廁所那般去維護這些公共廁所,一種公與私的區別在此顯得格外突出。廁所改造,意外地造成了原本可能處于公共性存在的私人廁所越發地回歸到私人家庭,廁所門上的那一把鎖,便是私人廁所的外在象征。
廁所改造,不僅僅只是衛生設備的更新以及如廁方式的改變,更主要的還是一種衛生觀念的改變及衛生知識的更新。如果既有的廁所改造項目僅僅在原有的廁所里貼上幾塊瓷磚并增添一個馬桶就以為“廁所革命”在鄉村已經得以實現,那將大錯特錯。相反,與之匹配的顯然還有一整套的衛生觀念及衛生知識。只有當衛生觀念及衛生知識被作為一種文化價值從城市轉入鄉村并且被當地民眾所實踐之時,這才意味著達到了廁所改造的真正目的,而所謂的“廁所革命”也正是在此基礎上發生了實踐性的意義。“衛生是定義現代性的主要因素,這不僅是對個人而言的,也是對城市的建筑環境甚至想象中的國家整體而言的。”[12]導言我們當然不能否認的是鄉村社會的確有一整套的衛生觀念以及處理衛生的地方性知識。但是,一旦鄉村試圖通過旅游來吸引城里人前來參觀的話,就不可避免地需要在某種程度上做出適度的讓步、調整乃至接納,衛生觀念以及衛生知識就是其中重要的部分。作為美麗鄉村建設的重要一環,廁所改造的確為當地民眾的日常生活環境帶來了改變,而它也正以一種有別于當地的衛生觀念形塑著每一個人。
3.被堵住的下水管道
投資的項目有公共生活基礎設施與私人生活基礎設施的區別,不過這并不表示當地民眾只關心與自己私人生活更為密切的廁所改造,而對其他公共生活設施建造漠不關心。相反,他們往往訴諸輿論的壓力,建構出一種當地的話語體系,在一定程度上倒逼當地村委與施工方進行溝通與協商。
2018年7月12日早上,村莊東閣附近一戶人家因為路旁的下水道被堵,雨水漫灌至自家車庫之中,導致很多人聚集在一起,此時,施工隊早已撤離本村。村民們反映,早在一個月之前他們就針對下水道的問題與村委會溝通過,不過村委會干部認為這是美麗鄉村建設的施工方的問題。因為,對方沒有把下水道出口處的架子拆除,導致下水道淤積了很多垃圾,一旦下雨,下水道極容易被堵住。恰巧這幾天村里下了幾場雨,使得這個平時容易忽視的問題頓時凸顯出來。
現場村民議論紛紛,有人認為此事不應該直接歸咎于美麗鄉村建設的施工方,他用“小家”與“大家”的例子來說明此事:“比方說你一個主家請工人施工,如果工程驗收不合格的話,你怎么可能會把錢給對方?同樣的道理,如果大隊驗收不合格的話,美麗鄉村建設這邊怎么可能就收工了呢?怎么能拿到錢呢?”因此,他認為此事就應該請大隊的人來出面解決。還有人甚至提議直接把整個路段挖開,或者干脆將鉤機停在路中央,他認為只有這樣大隊才會出面解決。不過有村民反問道:“請鉤機是要花錢的,即便你不用,讓它停在這里也是按照小時來收費的。你去請鉤機,你這錢從哪里出?還能指望大隊?如果是大家出的話,誰愿意跟你一起負擔。”為此,有人憤憤不平地批評在場的村民:“你們這些人啊,人家當初施工的時候一聲不吭,這會有問題才說。當初他們鋪設管道的時候,你們只知道不能埋在你家門口,對方挪一挪,不在你這里就不管了。誰家沒有吱聲了,施工隊肯定就不管了,鋪設好了拿到錢就完事了。”到場后的村書記趕緊向現場的村民解釋:“大早上我就過來這邊查看過,不是我們不管,我已經跟項目施工隊通了電話,對方答應很快就會過來解決。”得到這個承諾之后,聚集在現場的村民也就慢慢散開了。后來得知,此事最終由施工方找來本村兩個村民,將下水道中的垃圾清理掉。
“衛生的現代性要求城市景觀進行功能性分離區劃,創造可見與不可見的事物。與一個現代城市的地面建筑相對應的,便是地下的城市,一個由管道、下水道、水槽和坡道構成的城市,可以讓垃圾和水變得無影無蹤。”[12]208“地下城市”無疑就是由不可見的基礎設施所組成。在美麗鄉村建設過程中,同樣有一個可以被稱之為“地下鄉村”的設計,下水道即為其中的構成部分。阿帕杜萊在為一本基礎設施研究的書作序時指出,將基礎設施作為城市日常生活的一個維度而不是城市技術的一個維度來處理,將使得不可見的基礎設施變得更加具有可見性。研究日常生活中的基礎設施,可以讓我們看見社會的脆弱性(the fragility of the social)[13]。從這個案例我們可以看到,社會的脆弱性不僅體現在城市的日常生活之中,同樣也體現在鄉村,尤其是在一個試圖實現基礎設施現代化的村莊。在美麗鄉村建設過程中,無論是類似道路、牌樓這類可見性的基礎設施,還是類似下水管道這類不可見性的基礎設施,都在一定程度上反映出施工過程中存在的問題,而這個問題不是基礎設施本身的毛病,實則是社會脆弱性的表現。尤其是當一場大雨將原本鋪設在地下的基礎設施的不足暴露出來之后,社會的脆弱性由此也就暴露無遺。基礎設施的修復,同時也是人與人之間關系的修復與維系。不難想象,如果村委干部們一直對這被堵住的下水道不聞不問或者推脫干系,那么民眾與村干部之間的信任關系無疑要受到考驗與沖擊。
4.傳統建筑的修復
相較于美麗鄉村建設項目,傳統村落保護項目的開展要更晚一些,遲至2018年10月份,施工隊伍才開始進入本村進行傳統建筑的修復工作。原本計劃是三個月之內將所有的修復工程結束,實際的時間比這更久。縣里的相關負責人在正式施工的半年前來過一次,對需要修復的廟宇及古民居挨個查驗了一番。分布在村莊主要街道上的廟宇與古建筑是此次修復的重點,這些修復點的選擇明顯是為了讓這些傳統建筑能夠以一種更全新的面貌出現在外來游客的眼中。
對此,樊小不無抱怨地說道:“有人住的不修,沒人住的都修,真是個怪現象。”他的房屋是一處居于村內巷道中的古宅院,早在多年以前,這處房屋就被列入到危房改造的名單之中,卻遲遲沒有動工。樊小是村里為數眾多的單身漢之一,而貧困的經濟狀況使得他根本無力修復這處賴以生活的院子。整個院落的多個房屋出現了坍塌,以至于他現在只能蜷縮在一個小配房里生活。他甚至憤恨地說道:“如果這個小配房也沒法住的話,到時候我就把鋪蓋搬到大隊去住。”被列入到修復名單的院子中的古民居,只有位于奶奶廟對面的一處還有人居住,其他的都空無一人,甚至有好幾處房屋的主人自始至終沒有回來監督施工隊修復他們的宅院。
首先,對于那些很早就外出工作并且已經定居城市的人來說,他們一年里頭返回老家的次數少之又少,就連老宅院的鑰匙都交給附近的鄰居代為保管,他們很少將過多的資金投入到看起來已經不再可能長期居住的老房子上。因此,這些老房子恰恰由于房屋主人們的外出與離去而沒有獲得更多的翻新機會。這些房屋的主人們并沒有像20世紀90年代村里大部分的村民那樣,將整個院落按照當時流行的風格重新修整,從而使得房子更多地保留了原有的面貌。而那些居住在家的人,尤其是當經濟條件稍微好轉,就為了子代的婚事而裝修房屋,反而使得原有的房屋格局及樣貌發生了極大的改變。其次,村莊中那些經濟狀況不佳的人,盡管他們的房屋已經破舊不堪,但是修復之后包括村干部在內的其他村民也沒有辦法從他們身上換取更多的好處,自然也就很容易被排除在優先考慮的范圍之內。也就是說,至少在資源有限的條件下,他們并不會成為優先考慮的對象。最后,由于村莊的旅游發展計劃,所有修復的房屋都被圈定在更方便的主干道上,這樣每個前來旅游觀光的游客進入村莊之后都能順利地被這些建筑所吸引,更是縮小了選擇的范圍。某種意義而言,這類項目的修復工作就是一個資源再分配的過程。村干部們已經順利地將項目爭取下來,如何再將這些項目妥善安排,自然需要考慮上述多個方面的因素。在這樣的情況下,也就容易出現樊小所說的“怪現象”。
需要提及的一點是,村中奶奶廟的重修工作早在施工隊進駐村莊之前就已經基本完成。所有的修復款都來自廟宇平日的積攢以及村民的捐款,其中村民的捐款多達14萬元。在這之前,奶奶廟的會頭吳二咨詢過村里的干部們,是否會將此廟的重修納入項目計劃之中,不過并沒有得到對方的肯定答復,吳二便依靠個人的關系,號召村民捐資重修廟宇。村里老百姓對于此類修廟的事情非常熱衷,大量在外生活的人都被動員回來捐款,在沒有國家的相關款項的支持下,他們仍然不遺余力地將廟宇修建好。廟宇的修建意味著公共生活空間的擴展及延續,此類公共事務的存在,從一定意義上凸顯了村民自身的日常生活邏輯。畢竟奶奶廟與當地村民的生活緊密相連,很多宗教生活都在此發生,比如:小孩的開鎖儀式、司機們的祭車儀式等。
當然,這并不表示他們排斥國家項目的修復,否則也就不會在后期與村委溝通修廟的一些花費問題。在這里,“沾光”一詞值得一提。在項目進村之后,當地村民經常使用這個詞語來解釋自己的行為。對于當地村民而言,他們理所當然地將這個項目歸功于國家,而不是村干部或者與之相關的群體的“跑項目”行徑。如何在項目實施的過程中“沾國家的光”,是他們力圖達成的一件事情,如果誰不讓他們沾國家的光,他們就非常容易記恨某個人,這也是村干部們所忌憚的一點。因此,村干部們往往需要為自己的決策提供足夠多的解釋空間。
三、國家工程與鄉村政治
雖說基礎設施的建設已經結束,但是村民們對于該項目實施過程中出現的問題的批評卻沒有隨著施工隊伍的離去而消失,并且這種批評借由村莊的選舉而公開化。2018年,恰好村委會要舉行三年一次的換屆工作
此后,村民選舉的時間從原本的3年改為5年,這意味著重新換屆的村干部們的任期延長至5年。,雖說換屆的時間在五、六月份之時尚未敲定,不過某天清晨,醒來的村民突然發現大街小巷的墻壁以及電線桿上張貼了打印出來的“大字報”,內容主要是斥責村兩委的干部們“監守自盜、貪污受賄、中飽私囊,把村里的工程搞得都是豆腐渣項目”。村里人對于是誰張貼了這份帶有攻擊性質的“大字報”議論紛紛,不過他們無一例外地認為這是提前吹響了換屆的號角。顯然,有人想借這次換屆的機會讓現任村干部們下臺。
2018年8月初,村莊選舉的事情終于提上了日程。在推進鄉村振興戰略的過程中,中央為了加強黨對農村工作的全面領導,貫徹黨的基本理論、基本路線、基本方略,明確了“村黨組織書記應當通過法定程序擔任村民委員會主任和村級集體經濟組織、合作經濟組織負責人”這一條例。這一舉措的初衷也是為了避免村主任與村書記在工作過程中互相推諉,影響工作的效率及積極性。實際上,當地鎮政府在引導該村的選舉過程中就試圖貫徹這一條例,從而實現村書記與村主任“一肩挑”的局面,并且在該鎮范圍內的人口較少的大多數村莊中收獲了預期的效果。然而,這一舉措并沒有在本村實現,在很長一段時間里,鎮政府并沒有正式宣布本村村書記的正式任命通知。盡管村內黨支部已經完成了內部選舉,被推選出來的書記卻始終沒有得到鎮政府的一紙任命,而是讓他暫時負責所有工作,這一度讓村中的黨員們感到困惑,等到選舉前夕,人們才恍然領悟到鎮政府的意圖。然而,該村是全鎮的人口大村,在完成鎮政府指派的任務時,其工作量相比一些人口較少的村莊要大得多。村書記考慮到如果自己兼任村主任,這就意味著村委班子成員將要減少一名,而分擔在每個村委成員身上的擔子又將加重,今后更為繁重的工作任務是可以預見得到的。最終,村書記向鎮政府表達了自己的想法,并表示不參與此次村主任的競選。
及至9月份正式選舉前夕,村中再次出現了大字報,相對第一次而言,此次內容更加詳細。在這份公開的大字報中,村干部又一次受到了點名道姓的抨擊。有意思的是,國家正在全國范圍內進行一場力度相當大的“掃黑除惡”的行動,本村的院墻上按照鎮政府的要求也張貼了一些宣傳標語。這份大字報將村干部任職期間的某些所作所為界定為“嚴重的黑社會行為”,顯然別有深意。實際上,村書記已經不遵從上級政府的命令,放棄參與此次村主任的競選。況且,村書記一職也并不從村民委員會的選舉中產生,但在另外一份公開書中還是遭到了批評。在這份公開書中,大量有關“良心”“黑心”“公心”之類的詞匯出現,從道德層面對村干部們予以批評,并歷數了他們的“罪證”。這些譴責大多涉及國家投入到本村的一些建設項目,尤其是美麗鄉村建設項目,投入資金多且牽涉項目類別廣。而就在選舉當天,有一村民甚至在現場阻攔村民往投票箱中投票。在他看來,選舉之前應該要求這一屆村委干部們將村中財務公開,他特別提及美麗鄉村建設項目的款項問題,質疑部分款項去向不明。他的發言引來了現場的一陣騷動,不過并沒有持續多久。選舉現場,有兩名鎮政府工作人員負責監督選舉流程,同時還有兩名派出所的民警維持現場秩序,這位村民最終被拉入到屋子內進行了時間不算太久的訓話,這場選舉小風波也就此告一段落。我們不能直接斷定上述大字報就一定是那些競選人所為,然而毫無疑問的是,村中有人想借助村莊選舉這個關鍵節點,將此類國家項目建設過程中存在的問題公開化,以方便更多的民眾參與其中,從而達到選舉他人上臺的目的。
需要提醒的是,此次村莊選舉采取的是自薦方式,所有準備競選的村民都必須在規定的時間里提交一份自薦書以獲得候選人的資格,競爭的職位包括村主任、副村主任、村婦女主任、村會計等,其中婦女主任與會計是一人兼任,所以,實際上只有三個職位。而在正式選舉之前,所有候選人的資料都將遞交到鎮政府,但凡在公安機關留有打架、斗毆甚至是更嚴重的刑事犯罪等案底的候選人都將無法通過政審,并自動取消其候選人的資格。在最初申請競爭村主任的5人中,有1人因早年有過交通肇事逃逸罪而失去了候選人的資格。現任村主任試圖在此次選舉中連任,他在自薦書陳述了任期內所做的工作,其中特別重要的功績就是順利申請到美麗鄉村建設以及國家傳統村落這兩個大項目。可能是憑借這樣的政績,村主任與副村主任在此次選舉中最終都順利連任。
從最初的“跑項目”到最終的“項目進村”,我們儼然看到此類國家工程在實施過程中遭遇到一些不曾預料到的社會后果。“地方干部們竭力追求并贏得上層領導控制的資源,正如在不同朝代許多代人所做的那樣。”[14]導言他們為了順利爭取到國家項目,不停地與上級領導部門周旋,并發動可以調動的所有資源去“跑項目”。雖然,國家有意通過各種手段規避村中干部們直接參與項目的具體實施,但是,這些國家工程并非單純地作為一項國家投資進入到村莊中來,而是被村莊領導人當作一項政治資源加以利用。一旦項目申報成功,村干部們很容易將其視為自己的一項功績,甚至由此認為自己具備分配項目的權力。事實上,施工隊伍如果離開了村干部的支持,要想順利施工也并非易事。而民眾則認為,項目來自國家,屬于國家投資項目,在項目實施過程中就算是享受項目帶來的實惠也是“沾國家的光”。因此,他們理所當然地認為,村干部們沒有這個權力去隨意分配這些項目資源。更主要的是,這項政治資源在分配過程中,一旦沒有兼顧到某些村民的利益導致村內分配不均,或者說一旦民眾發現村莊領導人在項目實施過程中有不當之處,這些國家工程又演變成村民攻訐村莊領導人的武器,國家工程就是在這樣的情況下被深深地嵌入到當地的政治生活當中。
四、鄉村建設與鄉村振興
如果我們回顧整個中國鄉村建設運動史,可以發現鄉村始終被作為“定性”的對象,生活在鄉村中的人則經常被外界社會所“界定”,大量試圖改造鄉村的政治力量、經濟資本由此很順利地進入到鄉村社會并試圖去改造既有的面貌。這些“介入者”大多懷有極為強烈并不加任何懷疑的價值觀念,試圖以此去改造與現代性觀念有著極大差異的鄉村社會。然而,他們在建設過程中可能恰恰忽視了身處鄉村社會中的主體本身,即農民。為此,方李莉甚至提出了“鄉村重建是中國的百年之痛”的說法[15]。晏陽初在鄉村建設過程中所說的一段話,至今仍值得深思:
農村建設應該由農民自動起來建設,否則,仍是和過去一樣,在某個時代,由某一位名高望重的人出來提倡一種運動,社會上就風靡一時的隨著動起來,等到時過境遷,當年的蓬勃熱鬧,也就消沉下去。為什么?因為運動的發動,不合人民的需要,不能在民眾身上立基礎,沒有生根,自然不能生長,不能永存。[16]37
段村的美麗鄉村建設與傳統村落保護這兩個項目都仰賴于國家的投資,很難說這兩個項目是農民自發起來建設的,倒更像是當地民眾為了應對鄉村社會的發展而做出的主動調整與適應。村莊北邊的國道是晉煤外運的一條重要運輸線,自20世紀80年代開始,當地村民依賴著這條道路從事煤炭的運輸與販運,分布在道路兩旁大大小小的煤場一度多達100余個,村民們在這長達三十年的煤炭經營中一度發展得很不錯。即便是今天,這條國道依然承擔著重要的運輸功能,只是,隨著近幾年國家環境政策的管控,此類路邊煤場不再被允許經營,這迫使以此為業的大量村民不得不外出務工。而村莊的發展模式也不得不做出調整,本村所實施的國家工程就是在這樣的背景下開始申請并付諸實踐的。
相較于以往,如今的村莊領導人越來越需要具備一種與上級打交道的能力,換句話說,就是是否具備“跑項目”的能力。自從稅費改革以后,村莊的發展資金在極大程度上都依賴于國家通過各種項目重新分配到村,村莊再也不可能像以往那樣依靠收取煤場承包費從而自主地應對諸如國家攤派的教育集資等各類費用。在這種情況下,村民們在選舉之時更傾向于將手中的選票投給那些在村委任過職,并且與鎮政府的工作人員都相對熟悉的那個人,在他們看來,這樣的村干部更有可能爭取到外來資金。2018年村莊換屆的結果從側面上證實了這點。最初的五個村主任候選人,只有在任村主任擁有較長時間的任職經歷,其他四人均沒有在村委會任職的經歷。在任的村主任為本村爭取到國家級傳統村落以及河北省美麗鄉村兩項重要的稱號以及與之配套的建設資金。因此,當村民們發現他們可以不用花費一分錢就能利用外來的資金重新改變村莊的面貌之時,這種選舉的傾向由此得到了進一步加深。
在調查期間,一條被稱之為“天路”的旅游路正在加快修建的進度。這條“天路”一旦修建成功,將連接整個縣域范圍的古村落,相關旅游景點由此也被納入規劃的旅游行程中來。段村最初并沒有被納入這條“天路”的修建范圍之內,因為,從村莊里頭穿過的那條國道的存在使得縣政府認為沒有必要再投入更多的資金去修建另外一條道路。然而,當地村干部卻與某個國家級傳統村落的村干部們協商一致,在坎坷的山路上開辟出一條行程更短的路線出來,使得兩村的聯系更加緊密,促使段村與遠近聞名的另外一個國家級傳統村落之間的交通變得更加便捷。顯然,村莊領導人意識到當這條國道“越來越養不住人”之時,村里的古驛道、古廟宇、古建筑以及其他的村莊資源照樣可以發揮不一樣的功能。發展村莊經濟的方向并非總是一條,可供人們依賴的道路并不是唯一的,這條道路之外依然還有另外一條道路可供選擇。人們并不會拘泥于現實的狀況而束手無策,相反,他們會利用既有的資源來努力開辟另外一條適合村莊發展的道路。因此,村莊領導人積極向外爭取資金,向上“跑項目”,試圖順利融入整個縣域范圍內的旅游經濟發展宏圖中來,并讓本村莊的既有歷史文化資源成為發展旅游的優勢資源,通過宣傳與打造以吸引外人前來參觀。
只是,無論是在城市還是在鄉村,基礎設施建設從來不是一項單純的技術工程。國家工程在鄉村展開的過程中,不可避免地要與鄉村社會文化網絡、鄉村政治發生碰撞甚至是沖突。段村的美麗鄉村建設項目,某種意義而言尚處于初步階段,因此,諸多項目更多地聚焦于基礎設施建設。而在基礎設施建設過程中,我們發現工程施工的預期想象在實踐過程中總是會存在一定的偏差,這種偏差導致了一些沒有預料到的社會后果。
首先,基礎設施建設過程中需要觸碰到鄉村社會中廣泛存在的公與私的問題。我們依據基礎設施的使用群體來劃定基礎設施的類別,即公共生活基礎設施與私人生活基礎設施,這實際上意味著人們對待這兩種不同類別的基礎設施存在明顯不一樣的態度與行為。對于自家的廁所,尤其是那些建造在院外的私人廁所,當廁所改造得以實現之后,大多數人不再愿意將其與外人共享。而村里的公共衛生間,由于缺乏穩定資金的維護,不僅污穢不堪,甚至連設備也被損毀。這迫使村干部不得不同樣采取鎖門的方式來應對,有的衛生間的門甚至被撬掉。村民們不會像維護自家廁所那樣,去維護屬于村莊公共的衛生間而村中其他公共基礎設施的建設,雖然不乏村民積極參與其中,并且通過不同方式迫使施工隊不敢隨意應付。然而,更多的村民依然還是抱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態度,充其量對村委或者施工隊進行言語的抱怨或者輿論的譴責,卻缺乏行之有效的舉措去真正依照他們自己的意愿來建設這些基礎設施。
其次,基礎設施的建設是國家意志的體現,然而在實施過程中不可避免地要嵌入到地方政治當中。無論是美麗鄉村建設項目還是國家傳統村落保護項目,國家花費了如此多的資金去建設和保護村莊,其最終目的自然是為了創造一個更有利于當地民眾生產與生活的環境。然而,出于技術或其他層面的考量,當地民眾甚至村干部實際上是被排除在項目之外的,他們對于項目的實施并沒有多大的發言權。從工程建設的角度來說,施工隊完全不需要與當地民眾發生任何關聯就能順利完成某個項目的施工。但是,在具體的實踐過程中,尤其是從項目的科層管理角度來看,施工隊又不得不處理好與當地民眾的關系,尤其是與當地村干部的關系。即便村干部們無法直接參與到項目實施的現場中去,但是,當項目審批順利通過之后,他們儼然已經將獲批的項目當作某種政治資源,并借此來提高自己在村莊中的聲望與地位。因此,在項目實施過程中,他們會巧妙地利用既有的話語權介入到項目的決策與施工現場,從而左右項目的進展速度與完成質量。事實上,民眾也從來不認為村干部們與項目施工沒有任何聯系,他們理所當然地把施工隊當作“外人”,而作為村莊主人的村干部無論如何都是不能缺場的。如果村干部想在項目施工過程中撇清關系或者說有其他不當的舉動,都將遭到村民們的非議。
最后,基礎設施建設的最初意圖與基礎設施使用者之間存在觀念與理念之間存在的偏差,這種偏差是現代性邏輯與鄉土社會邏輯之間的差別造成的。由于村莊在建設美麗鄉村與保護傳統村落的過程中,夾雜著其他層面的目的,即發展鄉村旅游。這就決定了在資金無法覆蓋村莊所有的傳統建筑的情況下,必須對需要維護的傳統建筑有所選擇與取舍。對于樊小而言,他遵從的是一種鄉土社會的生活邏輯,如果房屋出現了破損,那么在保證生活的情況下應該得到優先的選擇機會。然而在建設鄉村旅游發展的思路當中,他的房屋的維修卻不是最急切的。這兩種邏輯之間的偏差,往往容易激化村莊中潛在的社會矛盾,使得部分村民內心產生不公平感,這也正是鄉村振興過程中尤其不能回避的問題。
無疑,任何工程的實施都必須直面身處鄉土社會行動邏輯中的個體與組織,切不可簡單復制與移用來自城市的一整套經驗與邏輯。在中國社會,類似“要想富,先修路”這樣的話語與發展思路具有不容置疑的號召力與行動力,這句話的潛臺詞其實也就是基礎設施建設先行之意。我們當然不是說否定基礎設施的重要性,但是,我們亦不能陷入“物質基礎設施拜物教”的陷阱當中,認為每一個村莊的發展都必須匹配帶有模式化與類型化傾向的基礎設施。我們更應該從鄉村社會的既有資源出發,考慮到鄉村社會中使用基礎設施的主體本身對于此類資源的需求與看法,充分將鄉土社會的邏輯納入國家工程建設的過程中來。在建設鄉村以及振興鄉村的規劃設計圖景之中,我們應該注意到什么類型的基礎設施必須優先考慮,哪個方面的基礎設施可能會在建設過程中出現實踐的偏差。我們無須再去重申鄉村建設與鄉村保護對于振興鄉村的重要性,但是,我們需要提醒一點,“建設”與“保護”作為兩個核心的關鍵詞,始終伴隨在中國鄉村發展的過程中,甚至在一定時期相互抵牾,以至于各持一端的人們在面對中國鄉村發展的道路選擇上出現了諸多的分歧與矛盾。因此,我們更應該意識到,發展并非意味著拆除原貌,保護也并非意味著保留現狀,鄉村建設與村落保護并不是處于一個截然相反的對立面,兩者應該結合起來。在尊重與保護村莊既有的歷史文化資源基礎上,繼而進一步根據實際情況考慮村莊的建設與發展,改善或者更新鄉村的基礎設施,而非一味追求一種所謂的“現代化”發展模式[17] 。
五、結語
鄉村建設,某種意義上來說也是基礎設施的替代、更新甚至是反復循環的過程。基礎設施的拆,既是社會界定或者社會選擇的后果,亦是一種新關系的重建過程。一般而言,被拆的對象往往都被界定為“舊”的、傳統的、不符合當前現狀的,所以,需要用“拆”這個社會舉動將之摧毀并隨之“建”一個“新”的、現代的、符合當下的事物。在這樣的觀念認知下,人們很難拒絕采用符合當下審美標準及偏好的材質對鄉村的基礎設施進行更新換代,這也是我們在基礎設施建設過程中反復看到拆與建的原因所在。然而,正如趙旭東所言,我們“最好是把傳統與現代性之間的關系看作是一種相互切換的關系,即前景與背景之間的切換關系。”[18]如果一味地將傳統與現代對立,而忽視了兩者之間的轉換關系,那么我們就很難理解為何有些基礎設施會出現“復古”的場景。伴隨著鄉村振興戰略的持續推進,我們應當對鄉村基礎設施的建設有一種警醒的意識,切不可一味否定村莊既有的傳統資源而簡單挪用外來的發展模式,當然也不能完全拒絕吸納與借鑒外來資源而理所當然地認為鄉村就應該保持原狀。
鄉村振興過程當中,國家利用“項目進村”的方式對于鄉村社會里的基礎設施進行更換與替代,無疑滿足了人們享受便利的現代化基礎設施的愿望。實際上,無論是城市地區還是鄉村社會,國家對于道路、網絡設施等基礎設施的修建都投入了大量的資金,這不僅極大地改變了中國社會的交通、通信等諸多方面的狀況,同時也為中國經濟的發展注入了新的活力。在此背景下,我們更應當積極參與到當下中國范圍廣闊的基礎設施建設的現場中去,描繪、記錄乃至反思這樣的“發展”行徑。更主要的是,嘗試著從多個角度去觀察與理解當地人如何利用這些基礎設施來展演自己的生活與文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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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楊 洋,王勤美)
收稿日期:2020-04-03
基金項目:中國人民大學亞洲研究中心資助項目 “從‘文化自覺和‘文化自信——對社會科學本土化的再思考”(18YYA01);第七屆中國人類學研究生田野調查獎助金“道亦有道——太行山區一村落的道路民族志”。
作者簡介:
羅士泂,男,江西泰和人,博士,北京體育大學馬克思主義學院講師。研究方向:鄉村社會研究、物的人類學研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