投壺：宋代文人的居家游戲

唐可星

周文矩，《重屏會棋圖》（宋摹本），北京故宮博物院藏

疫情突降，讓許多“宅一族”發現，長時間待在家里其實并沒有想象中的快樂。坐擁互聯。網和高科技設備的我們都有這樣的感覺，倘若夢回宋代，人們又是如何度過漫漫長日的呢？當時的文人雅士又會在室內靠什么游戲來消遣時光呢？通過宋摹本《重屏會棋圖》，我們便可一探究竟。

畫面正中，4個人圍坐在棋盤邊，正在切磋棋藝，這是南唐中主李璟和他的3位兄弟;畫面右側站著一位侍從，他旁邊放著漆器食盒，里面裝著用來供主子們食用的茶點;在后方的長塌上，有一只精美的壺，壺中插著幾支箭。這些便是當時貴族和文人常見的居家活動：下棋、茶歇和投壺。這幅畫的神奇之處在于，畫家通過3個道具暗示了他們居家活動的時間順序：4個人此時正聚焦于棋盤，塌上的箭矢散亂，食盒還未打開，表明他們已經玩過投壺，在對棋之后將享用美食。但是很可惜，畫中并沒有展現出投壺的具體情形。戶外射箭使用的箭矢為何會插在壺中，又為何出現在室內？這是一項什么游戲？欲了解背后的故事，我們得從文獻中的“投壺禮”談起。

古禮與游藝

說起投壺，不得不提到《左傳》中最早記載的“斗壺”典故。公元前530年，晉昭公繼位，齊景公前去晉國祝賀新君，晉昭公設宴招待，席間便以投壺為樂。晉昭公先投，晉國大夫穆子說：“我們國君如果投中了，就統帥諸侯。”晉昭公投中，齊景公也舉箭說道：“如果寡人能投中，與君代興（為你們助興）。”結果也投中了，然而“與君代興”卻一語雙關地暗含取而代之之意，于是雙方不歡而散。所以在最初，投壺是上流社會宴飲時一種以競技游戲為形式的禮儀。

據《禮記》記載，投壺是“主人與客燕飲講論才藝之禮也”，它從周禮射禮衍生而來，屬于涉及宴飲、婚冠、賓射等內容的“嘉禮”，或天子接見諸侯、賓客，與各國交往的“賓禮”。古代重武習射，常舉行射禮，然而當活動場地有限、賓客數量不足等原因而無法射箭時，投壺就被用來代替射箭，因而有“凡宴不射，即為投壺”的說法，久而久之，投壺便成為宴飲中正式的禮節。

投壺在發展過程中，禮儀的意味開始減弱，觀賞性和娛樂性逐漸增強，演變成深受人們喜愛的一種游戲。不過由于時人太過沉迷于它投機取巧、五花八門的玩法，以至于到了理學思想盛行的宋元時期，很多文人學者忍不住跳出來表達對前代投壺不合古禮的不滿，其中最具代表性的便是儒學大家司馬光，他于1072年創作了《投壺新格》-書，書中根據古禮之義對投壺進行了全方位的總結，企圖“撥亂反正”，復興投壺古禮。

此外，投壺也代表了文人儒士的一種游藝文化。子日：“志于道，據于德，依于仁，游于藝。”在孔子的教育理念中，“游藝”是指人們可以在“六藝”休閑活動中不自覺地感悟和接受知識的行為。而投壺作為衍生自射禮的六藝之一，也被儒家視為反躬自省、修身習禮的游藝活動.文人雅士飲酒消遣時必定“雅歌投壺”。投壺流傳至宋代更為普及，宋代奉行以文治國，在這種環境的影響下，文人士大夫崇尚文雅的生活和社交方式。正如司馬光所言：“投壺可以治心，可以修身，可以為國，可以觀人。”投壺時，人們需要凝心聚神、不偏不倚，這象征了文人“中正”的理想典范。

陣容與道具

《重屏會棋圖》中雖只畫了一只壺和幾只箭，但其實，這項游戲所需的陣容龐大，使用的道具也復雜得多，厚重的文化內涵決定了投壺從誕生之初就不僅僅是個簡單的游戲。宋代司馬光撰寫《投壺儀節》一書，重新確定了投壺活動涉及的人和物，為后世建立了標準。

【主賓陣容】

主賓：參與投壺的雙方。賓方擔任司射、庭長等角色，以示尊敬;主方負責弦者及童子、使人等侍奉的工作。

司射：投壺的主持者。

司正：處罰失禮者。

庭長：眾賓客中的長者。

冠士：觀禮的成人。

弦者：奏樂之人。

贊者：取送箭矢之人。

使人：執壺之人。

童子：觀禮的未成年人。

酌者：為負方斟酒的勝方。

【活動道具】

壺：投擲的目標。壺中放置小豆，以防止箭矢投入后彈出。文獻記載，壺高約40厘米，口徑8厘米，腹高17厘米，容量5升，漢墓出土的投壺器型與此相似，如河南南陽漢畫像磚上的“投壺圖”，壺頸修長、

算和中腹部寬大。漢晉時期，壺的器型增大，達到100厘米，并用金銀裝飾，雕刻紋飾，且壺的樣式也出現了重大變化，在兩側添加3厘米左右的壺耳，成為“貫耳壺”。《重屏會棋圖》中擺放的正是一只錯金貫耳投壺，神獸祥云紋飾遍布壺身，工藝精湛、裝飾華麗，反映出投壺與古代上流社會精致生活之間的聯系。

矢：投擲的箭矢。箭矢用柘木或棘木制成，制作時保留樹皮，以保證它的堅韌和重量。箭矢粗約2厘米，根據投壺場地的大小分為3種長度，長度在67120厘米不等。

算：投中次數的籌碼或分數，一算相當于1分。木制，長40厘米。

中：盛算的容器。木制，犀牛、鹿等瑞獸的形狀，背上留孔以盛算。

馬：表示勝局的次數，每勝一局立一馬。木制，馬形。

觴、觶：飲酒器。飲酒在投壺禮中是重要的環節，無論勝負都要飲酒。

鼓、鼙、磬：樂器，投壺期間奏樂以提示環節。

罍、枓勺、洗、盥盆等：洗手、洗酒器的工具。

算和中

儀節與投擲

投壺的核心環節是“投箭入壺”，但并不是想怎么投就怎么投的。在古代文人眼中，投壺的意義還體現在它如儀式般的流程中。投壺經歷各個朝代，玩法推陳出新、花樣百出，司馬光根據傳統古禮，整理出一套標準儀節，并針對當時流行的多種投擲花樣，簡化并規定了投矢的官方樣式。

漢代，南陽市獨山處沙崗店漢墓出土“投壺圖”畫像磚，河南省南陽漢畫館藏

【禮之儀節】

標準的投壺從入場到比賽，都有固定的臺詞和走位，期間配以音樂控制節奏，最后飲酒慶賀，整個過程井然有序，儀式繁瑣。

入場：主人站于東邊，賓客立于西邊，使人手執投壺，主人從壺中取出4只箭矢。

請賓：主人捧箭邀請賓客，賓客恭敬地推辭，在3次邀請和推辭后，賓客接過箭矢，雙方回到原位，準備比賽。

設壺：司射放置投壺、中、算等道具，投壺設置在南方，距離投擲點2.5個箭矢的距離。

奏令：司射宣讀規則，命樂工奏樂。

投壺：主賓就坐，司射宣布準備就緒，雙方輪流投壺。投擲以鼓點為信號。如果投中，司射從“中”取出一只“算”放在地上，以此計分。

數算：一局過后，司射數“算”，先數賓算，后數主算，然后宣布勝負。

行觴：負方罰酒。勝者請負者，負方舉杯向勝者行禮。罰酒后進入下一局。

慶禮：分出勝負后，為勝方慶賀，勝方飲酒，司射命人撤去道具，投壺結束。

【投箭入壺】

投壺一輪3局，每局4投。《投壺新格》規定：投擲全中為最佳，或分數先滿120分的一方為勝，如果雙方均滿，則由“算”剩下數量的多少決出勝負。投矢的樣式、分值如下：

有初：第一箭投中，算10分。代表君子謀事之初便能謹慎，值得獎賞。

連中：第二箭以下連續投中，算5分。

有初貫耳：第一箭投中貫耳，算20分。

貫耳：投中貫耳，算10分。代表做事精細，因而加賞。

連中貫耳：連續投中貫耳，算20分，以獎勵堅持不懈。

散箭：某一箭投中，算1分。

全壺：全部投中，無論分數多少皆為勝。若雙方都為全壺，則比較“算”的數量。

有終：最后一箭投中，算15分。表示做事善終更加難能可貴。

驍箭：箭矢從壺中彈出被接住再投中，算10分。“驍”意思為勇猛矯健，這里代表善于改正過錯，所以嘉獎。如果此時投中貫耳，另外計分，投不中則O分。

敗壺：12箭全未投中，為敗方。

橫耳：箭矢卡在貫耳上，算1分。

橫壺：箭矢橫在壺口，算1分。

投壺方位圖

第一排左起：有初、連中、有初貫耳、貫耳、連中貫耳、散箭? ? 第二排左起：全壺、有終、驍箭、敗壺、模耳、橫壺

宋代之后，投壺活動失去原貌而逐漸衰落，雖也曾發展為雅俗共賞的游戲，在上流社會和民間大眾中廣泛流傳，也曾歷經復興與革新，但由于繁文縟節的禮教色彩甚濃和西方競技運動的引入，這項始于春秋戰國時期并延續了兩千余年的活動在清末時銷聲匿跡。如今，作為歷史文化遺產，投壺再次現身，比如博物館中展出的投壺文物和游戲體驗，社區或節日的民俗活動等。投壺的歷史、文化和社會意義被重新發掘，展現出新的活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