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定封氏竹根雕藝術

張悅

自古以來，竹在中國人的心目中就有著特殊的地位。竹子質地堅韌，挺拔長青，中空外直，襟懷若谷，在傳統(tǒng)文化中一直被視為具有純潔、正直人格的“君子”，歷來被文人雅士所贊頌，正可謂“不可一日無此君”。我國竹刻工藝雖起源較早，但發(fā)展成為一種專門藝術則是在明中期以后，褚德彝的《竹人續(xù)錄·序》中說：“竹刻權輿于唐，盛于明代。”之初僅少數(shù)文化水平較高的藝術家致力于此，隨后或父子相傳，或師徒授受，或私自效仿，習之者眾，遂形成專業(yè)。明清竹刻，不能不提到的便是——嘉定竹刻。

嘉定位于吳中地帶，自古以來氣候比較濕潤，降水量相對較大，富含養(yǎng)分的土壤為竹子提供了優(yōu)異的環(huán)境基礎。在氣候環(huán)境的依托下，嘉定茂竹成蔭，風景怡人。竹刻藝術以竹為材，竹材易得而價廉，可以大量采用，是嘉定竹刻得以成功的重要原因。此外，嘉定竹刻在晚明的興起與折扇風尚的變遷亦有關。沈德符在《萬歷野獲編》中稱“近吳中折扇，凡紫檀、象牙、烏木者，俱目為俗制，惟以棕竹、毛竹為之者，稱懷袖雅物，其面眾金，亦不足貴，惟骨為時所尚”。這一折扇風尚的變遷是折扇的消費走向大眾化、普及化的結果。值得注意的是，竹刻扇骨，為時所尚。

嘉定竹刻作為獨立的藝術門類，從明正德嘉靖年間竹人朱鶴開始，經過朱氏祖孫三代的努力，在印、文、詩、畫以及書等相互交融的基礎上，竹子被孕育出了嶄新的藝術氣息。對于竹刻藝術品而言，其蘊含著內斂的金石特征以及書卷氣息得到了文人的青睞，竹刻藝術在嘉定得到了異常迅猛的發(fā)展，聲名鵲起。其后，竹刻門派迭起，名家輩出，竹刻技術蔚為大觀。究其用材，竹刻可略分為竹筒雕和竹根雕兩大門類。竹筒雕以竹竿部分為材，巧妙利用中空之特性，以筆筒和香筒為大宗。竹根雕以竹子的地下部分為材，利用其渾樸嶙峋特性，以山子、圓雕、杯件為主。自嘉定竹刻開創(chuàng)以來，竹根雕一直是其重要的組成部分，竹刻名手多能為之。

封氏款竹根圓雕荷蟹杯（上海市歷史博物館藏 ）

封氏款竹根圓雕荷蟹杯（上海市歷史博物館藏 ）

上海市歷史博物館藏清代封氏荷蟹杯，便是一件竹根雕杯器作品。器物尺寸口徑12.5厘米，底徑8.5厘米，高7厘米。杯以竹根圓雕作折枝荷葉形，荷葉翻卷，筋脈淺刻，若隱若現(xiàn)。一側于近底處高浮雕荷花，花瓣舒張、蓮蓬飽滿，形態(tài)唯美。另一側刻有一蟹，采用高浮雕、透雕技法，蟹眼圓渾，斂螯舒腿，八爪足尖，分別外露，如欲攀爬，頗有生趣，雕刻極為生動寫實，似是從竹根直接化生而出。杯身兩個側面的不同構圖形成繁簡、動靜的對比，層次豐富顯示出張弛有度的節(jié)奏感。底足由荷花及葉莖盤曲而成，巧妙自然。底部陽刻篆書“封氏”印章款。

杯器從古至今主要功能用來飲酒和茶飲，其中以竹為器皿者多見于明清時期。這款荷蟹杯，造型古樸，雕法嫻熟，將螃蟹的勃勃生機及荷花枝葉的仰欹轉側雕刻得非常精妙。動植物形態(tài)自然，荷花唯美，螃蟹生動，突出和諧主題。據(jù)《廣雅》曰：“和”即“諧”也。和是宇宙間一切事物的終極結果和最佳狀態(tài)，也是人類孜孜追求的理想世界。此件竹根圓雕荷蟹杯，寓意“和諧”，立意深遠。

荷蟹杯底部細節(jié)

活躍于清康熙年間的封氏竹刻家族，先后出過十幾位竹刻高手，專力竹根雕，形成了以竹刻圓雕為主的重要流派。竹刻世家，于斯為盛，對竹根雕藝術的發(fā)展和繁盛貢獻至偉。后人對此評價很高，《竹人錄》載：“吾疁竹根人物，盛于封氏。”家族中，第一代封錫爵字晉侯與弟封錫祿義侯、封錫璋漢侯兄弟三人的成就最高，號稱“三鼎足”。《竹人錄》指出：“封氏家法專以奇俏生新為主，煥文一出而古香古色，渾厚蒼深，骎骎乎三代鼎彝矣。”康熙四十二年（1703），錫祿、錫璋兄弟曾奉詔入京，以藝值養(yǎng)心殿，將嘉定竹雕藝術帶入禁苑并對宮廷雕琢手工藝產生影響。封氏雕竹以圓雕見長，昆仲中尤以封錫祿最為突出，上承朱氏之法而能更出新意。金元鈺對封錫祿評價很高：“吾疁竹根人物，盛于封氏而精于義候，其模擬梵僧佛像，奇蹤異狀，詭怪離奇，見者毛發(fā)竦立，至若采藥仙翁，散花天女，則又軒軒霞舉，超然有出塵之想。世人竟說吳裝，義侯不加彩繪，其衣紋縹緲，態(tài)度悠閑，獨以铦刀運腕成風，遂成絕技，斯又神矣。”

封氏家族第二代穎谷、始豳、始鎬、始岐，以及其后裔封文官、封品官、封三元官、封云生、封小姐等，皆擅刻竹根。其中封小姐是封氏家族中少有的女子亦善刻竹者。當時她制的蟾蜍，小巧玲瓏，生動非凡，一只即可易銀一兩，見者爭相以重價購之。《竹人錄》的作者金元鈺求之多年，方才得到，如獲至寶，愛不釋手，在《竹人錄》中贊道：“封小姐，工刻蟾蜍，當時以一蟾蜍易銀一兩。余索之經年始得。每于綠荷亭畔時出發(fā)展觀，覺粉香脂膩，猶繚繞于手腕間。”

封氏一門極大地拓展了圓雕的表現(xiàn)范圍，將浪漫的藝術想象和卓絕的雕刻技藝完美結合在一起，因形造境、構思巧妙，在清中期將嘉定竹根雕刻技藝推向了最高峰。

用料考究、追求自然。竹根雕的原料屬于毛竹根的一種材料，終年常青，而且毛竹的根部又長又大，周圍叢生密密麻麻的根，體粗肉厚、質地細密、密度高、油脂多，不但方便雕刻還易于保藏。竹根雕的作品主要以圓雕技法雕刻為主，雕工精細，得以突出表現(xiàn)竹根的原汁原味，充分體現(xiàn)竹根雕“天趣”的藝術特色。對于一件精美的竹根雕作品來說，其創(chuàng)作的關鍵取決于能否以天然之美施以巧而取勝，所以，作品要求在藝術造型上具備構思新奇、章法巧妙、取會得當、意趣橫生之要點。

竹根雕的設計布局是整個藝術構思過程中的關鍵環(huán)節(jié)，著重在“巧”字上做文章。對竹根的結構、肌理必須進行細心的觀察，反復推敲、思索，充分利用和發(fā)揮材料的自然特長，挖掘和巧借竹根的天然美感，然后再確定題材。要考慮整體構思和局部構思，發(fā)揮創(chuàng)造性思維，尊重竹根材的天然趣味，但都應取舍得當，自始至終融會貫通，布局時做到貼切得體，合情合理，彼此呼應。

竹根雕的意蘊美來源于作者融入作品中的情感，它是創(chuàng)作者在熟悉竹根的自然形態(tài)的基礎上，融入形態(tài)中去的。只有在濃厚的文化藝術氛圍中，竹人才能得到長足的進步。無論是在刀法的深淺、物體的大小，尤其注重人物的神情，造型生動活潑，惟妙惟肖，幽雅秀逸，達到了“奇而不野，工而不板，蘊而不弱，活而不佻”的境界。上海市歷史博物館所藏的清代封氏款竹根圓雕荷蟹杯，巧妙地運用圓雕、透雕和高浮雕的雕刻手法，將此件作品雕刻得靈動生趣，惟妙惟肖，可以算是嘉定封氏竹刻的代表作。

編輯：沈海晨 ?mapwowo@163.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