苑永輝
在小學階段,學生開始學習書法之初,寫具體的字之前,最先接觸的概念就應是“中鋒”,這應該是書法入門最重要的一個概念。
書法是線條的藝術,線條講究質感,“中鋒”是古人對書法線條質感體現的一個最基本的評價標準。清代笪重光在《書筏》中寫道:“能運中鋒,雖敗筆亦圓,不會中鋒,即佳穎亦劣,優劣之根,斷在于此。”白蕉先生說:“用筆講用中鋒,是書學的憲法,是用筆的根本大法。”戰國、秦代的篆書,如《石鼓文》、李斯的篆書《嶧山刻石》(圖1),都是絕對的中鋒,筆筆圓潤有厚度。王羲之告訴兒子王獻之要“窮研篆籀,工省而易成”,把篆書研究的到位了,是寫好字最省事的辦法。王右軍為什么這么著重強調要從篆隸開始學起呢?古代的宗師授予的法門為何以篆隸為本呢?多層次的原因中最重要的一個原因應該是強調中鋒用筆作為學習書法基本功的重要性。我們能在練習篆書時,學會如何寫出圓實的線條,寫出曲線婉轉、通暢圓實的中鋒線,訓練基本的點畫質量,讓手上賦予穩定的線條表現力,這是旅程的起點,是大廈的基石。寫好一筆穩健、圓通且飽滿的立體中鋒線條,是初習者進入這個領域的必經法門。

圖1 《嶧山刻石》局部
首先,在書法課上帶領學生了解毛筆筆鋒的構造很有必要。
“唯筆軟則奇怪生焉”,毛筆的特征除了柔軟之外,還有“筆以毫端排齊,及圓聚成筆,尖銳為鋒,顧筆言鋒也”的特點,毛筆的筆毫呈圓柱形,切齊的筆根一端放進圓而空心的竹竿。筆心在筆毫最中心的位置,也稱為主毫;圍繞在筆心周圍的是副毫,可以將筆心比作是骨,副毫比作是肉。除欣賞筆毫的圖片和直接觀察外,也可以帶著學生去制筆工坊參觀。熟悉手上的工具,是用好的前提。
中鋒是當毛筆在紙上運行時,筆毫在紙上跪行,筆尖在筆畫的正中間,筆尖對著毛筆運行的反方向,是以主毫為主導行進的筆畫(如圖2)。當然,我們是無法看到筆毫的主毫在筆畫中間運行,直觀地看,我們只能看到副毫、筆尖保持在線條的中線上,真正能夠達成中鋒是靠手感的,不能太糾結于眼睛所看到的筆毫來判斷。毛筆在運行時,筆鋒彎曲的方向就是前進的方向,當筆心彎曲時,只能向彎曲的方向前進,這時筆鋒才是順的。中線是行筆的路線,寫每個筆畫前都要先看行筆的路線,運筆時注意轉折處調整筆心,筆在點畫中移動,進入下一個行筆路線,就像開汽車要旋轉方向盤的道理一樣,要及時地順著行駛路線調整方向。

(圖2)
筆心彎曲的程度在行筆過程中不是一成不變的,提按動作產生了筆畫的粗細輕重,提按練習在掌握了中鋒練習之后進行是很有必要的。保持中鋒運行狀態,在行進過程中,筆尖到筆肚逐漸貼合紙面是按(也就是鋪毫),接著筆肚到筆尖逐漸離開紙面是提(也就是斂鋒),提起、按下都必須是逐漸的,線條輕重變化過渡均勻,提和按連續反復,提按動作隨時隨處相結合,順著時間延續,在空間里留下筆痕。直線(如圖3)、菱形線(如圖4)、波浪線(如圖5)的練習,是幫助學生學習中鋒線很好的三種線型,教師多做示范,鼓勵學生大量練習,對中鋒的手感、方向調整和提按動作的理解都很有幫助,以此訓練可提高手的敏感度。

(圖3)

(圖4)

(圖5)
中鋒線的學習在書法學習的起始階段,教師引導的觀察方法、思考方式等學習方法的建立在這個階段尤為重要。多角度地激發學生的想象力、感知力、理解力,需要運用親自示范、語言講解、圖像欣賞、深入生活實踐等多樣的教學手段,幫助學生樹立正確的學習理念:書法不是一種技術,它是一套系統,像太極、武術一樣有一整套的訓練方法,更多的是去感受師生之間的相會、我們與古人的相會。傳統是一種參考,需要我們從現實生活中去感悟、尋找、發現和實踐。
“圓筆屬紙,令筆心常在點畫中行”,這句話是東漢蔡邕《九勢》中提到的一句話,若要筆畫通體圓滿,就要在寫字行筆時,時時刻刻地將筆鋒運用在一點一畫之中。這句話里的“常”,是“經常”的意思,說的是毛筆的筆鋒在書寫時,我們應當在行筆過程中經常地調整,令筆心常在點畫的中心行走,中鋒是立體的,是有厚度的,像一棵大樹,有圓實的質感,筆畫本身的圓實的質感,是通過書寫者在對筆的較好的把控力的基礎上來體現的。傳統的民間活動滾鐵環游戲(如圖6),在推動鐵環前進的過程中,憑借手感和推動的感覺,微妙地調整,對手感、穩定性、掌握平衡的能力都有極好的鍛煉。另外,騎自行車的經驗也是同樣的道理,初學自行車的人,往往車把擺動最厲害,通過練習,身體控制車身,車把帶動車輪,微微擺動,在動態中把握平衡,車頭可以在左右的輕微擺動中去求得平穩。將鐵環和車輪蘸滿墨汁,滾動時可以一路留下墨跡,這樣的一條墨跡就是一條圓實的中鋒線,中間的墨跡最深最厚,具有中鋒的立體感和圓實的質感。通過這兩種運動來啟發和感悟書法的中鋒線,在生活中多多思考和發現,調動起身體的感覺,將學習書法的思考與生活的點滴主動關聯,書寫時保持氣力貫通,適時調整,用心感受,做到心手合一。美好的體驗是一種能力,要足夠努力才能享受到。

(圖6)
屋漏痕出自顏真卿與懷素的對話。顏真卿向懷素請教用筆,懷素說:我觀察夏天的云形態豐富,姿態各異,常常思考如何運用在書法上,看到夏云最神奇的地方就仿佛飛鳥沖出樹林,蛇受驚鉆入草叢……即便是看到墻壁裂縫,都很自然風趣,正仿佛那雨水自上蜿蜒而下,留下的痕跡。顏真卿聽后,接了一句,你說的這些,比起屋漏痕來,如何呢?懷素聽了激動地站起來,握著顏真卿的手說,我又得了一奧妙。讓顏真卿有所領悟的“屋漏痕”(如圖7),指的是墻垣上因常年滲漏雨水所留下的痕跡。屋漏,古時的墻體是磚壘的,不夠平整,雨水順墻下流,必將順凹凸不平的墻面蜿蜒下注,形成極為頓挫有力的痕跡,比喻用筆如破屋壁間之雨水漏痕,其形凝重自然。筆鋒從紙上行過的時候,如中間流水的痕跡,同屋漏痕形成過程十分一致。有意識地將這種感覺帶入中鋒線的練習中,達到中鋒用筆所求的沉實凝澀,圓融厚重,墨痕飽滿渾厚,有立體感。

(圖7)
教師在給學生講完故事后,繼而進一步引導學生,不僅要理解屋漏痕的概念,我們更應該學習懷素體悟大自然的能力,一花一草、天地萬物,只要我們用心留意,一定能夠獲益頗多。大自然中能給我們中鋒體驗的事物還有很多,比如在大海邊的沙灘上寫字畫畫的經歷我們都有,在平平的沙面上留下痕跡,要用竹竿深入沙里一些,才能看出清晰的線條,入木三分的力度。唐代書法家褚遂良在《論書》中的兩個譬喻正與之契合:“用筆當如印印泥,如錐畫沙,使其鋒藏,書乃沉著,常欲透過紙背。”如“印印泥”“錐畫沙”般寫下的每一筆,都是有力度、有厚度的。
古人在觀察釵這種發飾時對中鋒線還有更深入地領悟,南宋姜虁在《續書譜》中提道:“折釵股者,欲其屈折,圓而有力。”他用折釵股來譬喻中鋒和中鋒轉折、圓轉,形容當行筆遇到圓轉彎折時,依然要如金屬的彎折處,飽有圓曲彈性,遒勁有力(如圖8)。

(圖8)
自古以來,書法家的每一個靈感都不是偶然的,一定是長期堅持不懈地積累,念念不忘地追求,加上長久地沉浸和思索,擁有觸類旁通的通感,才能夠在某一個瞬間,得到這些閃光的啟示。黃庭堅的筆畫質感舒展蒼勁,他草書的成熟得益于其書外功的參悟,以意使筆,全在心悟。有記載道“于燹道舟中,觀長年蕩槳,群丁拔棹,乃覺少進,喜之所得,輒得用筆”,他看船夫擺動雙臂蕩槳,長長的船槳撐開蕩開,緩慢卻也重如千鈞,借著水中那種不可見的力量緩緩前行,得以頓悟。今天我們所繼承的技法正是因古人不同的經歷和理解所沉淀下來的,傳授的技法是學習的參考,要引導學生努力找到自己的理解方式,與生活聯系在一起,主動地將接收進來的信息,溶入自身的體悟。
繪畫領域里,線條大都是為造型而服務的,價值體現也依附于造型是否恰到好處地表現出了形體;中國書法的線條終極目標是用來抒情的,從筆畫線條中是能看得見性情的,線條擁有性靈之美。趙孟頫說過:“結字因時相沿,用筆千古不易。”在古人的眼里心里,筆軟則奇怪生,一筆落下,便可有萬千世界的精彩。線條的強度、立體、節奏、感情內涵,如果只用筆筆中鋒來表現,是無法塑造出萬千變化的線條的。虞世南的筆畫平展舒坦;王寵的筆畫趣味古意;漢簡的字筆筆有變化、夸張有故事性;顏真卿的筆畫厚重磅礴。教師可挑選經典碑帖中簡單的字,如王羲之《蘭亭序》中的“不”字(如圖9),在鑒賞具體筆畫中帶領學生欣賞不同的筆法書寫出來的不同線條,拓展學生對線條的認識,以中鋒為重,中側鋒交替,層次豐富,賦予內涵。

(圖9)
在中國的書法領域,特別在當今,當書法沒有實際的需求時,更多的是對于心靈層面的、注意力、心力和審美品鑒能力的鍛煉。中鋒的線條體現了中國傳統文化精神的深藏與含蓄,一筆中能看到古樹枯藤、巨浪奔騰、千里陣云……與世間萬物映照,千筆萬筆最后都是一筆而生。
寫好中鋒線,打開學習書法的大門,揣摩、追尋、體驗、品察種種世界萬般鏡相便由此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