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母的那片炊煙（組詩）

村里的女人

在我的村子里

很多女人名字里有“宋”字

在村里生活，像樹，更像螞蟻

一生只認一個地方

她們安分守己，沒有初戀

丈夫外出打工

兒女在外地上學

她們不知抱怨為何物

只懂得，用一生的等候

去呵護溫暖的家

她們可能一輩子沒去過城里

甚至，聽不懂電視劇普通話

沒坐過火車和飛機

對她們而言

城里是很遠的遠方

而有一種幸福就是：

田間地頭，屋前屋后

她們心甘情愿畫地為牢

祖母的那片炊煙

炊煙升起，天空就遼闊無比

祖母住在這片炊煙之下

那些緩慢而潔白的

時光，都源于她樸素的生活

煙囪之上，是繚繞的愁結

屋里有祖母的柴米油鹽

九十二歲的祖母

堅持用這種古老樸素的方式

與村莊對話

讓炊煙與糧食、蔬菜、稻草

和睦相處

灶膛里，枯枝噼啪作響

偶有火苗躥出灶口

又被祖母的火鉗

趕進灶膛，一如

祖母對子孫的關愛

欲言又止

她滿腹心事，被留在

比遙遠更遠的民間

目睹了村莊的盛衰過程

面對炊煙，我時時保持仰望

我動用了被方言浸透的全身細胞

向炊煙表達我

一個遠方的游子，卑微的敬意

在祖母的每一句叮囑中

小心翼翼地前行

想起父親

父親安靜地躺在床上

如一棵樹，轟然倒下

事前毫無征兆

這沒有營養的老樹

現在已完全干枯，再站不直身體

歲月漸漸榨干他最后的健康

一陣風吹來就足以將他擊垮

誰能想象，父親前天還喝下半瓶

53度的醬香酒

還試圖玩笑地讓他的小孫子也嘗一口

真希望啊，自己還停留在小學生年紀

瀆父親給家里的信

他的鋼筆字，一貫行楷風格，行云流水

有些文字我總要揣摩半晌

而現在，他枯瘦，沒有血色的臉

這蒼白的紙張，再寫不出一行文字

對于往日輾轉艱辛，父親從不提及

他用信中的空白

藏住了余生所有的言語

在信中，父親總要留一些懸念

像生活，要給我們

制造不同的分離

而這次，父親離開站臺，坐上了專列

他去的是非常遙遠的遠方

永不再回來

父親的綠皮火車

那些年，父親要乘坐綠皮火車

到達他的建筑工地

父親天蒙蒙亮就得出門

從村里步行到鄉政府門前

乘坐三輪摩托到達縣城車站

換乘公交車到省城

這一番輾轉才能坐上綠皮火車

父親一生究竟坐了多少趟

綠皮火車，他也記不清

父親的綠皮火車很慢

他一生的旅程，卻這么快就走完了

父親，再打我一次吧

父親僅有一次打我，卻沒有打到我

是不是故意沒有打到我

至今是一個謎

那年父親的客人來臨前

我卻將桌上的茶壺玩碎了

他隨手撿起一株花生藤

在門前小路上追著我

而我，像兔子一樣飛奔

父親終究沒追上我

那年父親三十出頭，年輕力壯

卻沒有追上我

九泉之下的父親，會不會怪我？

他對我所有的愛

我都迷迷糊糊

卻唯獨對他的那次追打

歷經三十多年，仍記憶猶新

退休的父親

父親總覺得，退休這個詞語

對于他顯得奢侈

每天都從一杯茶、一根煙開始

他常繞著這棟五層樓房

在圍墻外走幾圈，如同

凱旋的將軍檢閱自己的戰利品

從事建筑行業那些年

他停留過很多地方

如今，在兒女一再催促之下

他停下了走南闖北的腳步

坐上餐桌，他必斟上一杯高梁酒

自斟自飲，慢慢品味

他高大英俊的外表

一直是我的偶像

父親極少去村里的老年人活動中心

他只找曾一起干建筑的老哥們

喝上幾杯小酒

偶爾也吹一些不上稅的牛

東北、西北、中原大地……

父親曾經踏過的那些雪地

像他寄回老家的潔白信箋

等待著他揮筆寫上

東南沿海的一個村名

面對一條河流

人到中年，面對

一條熟悉的河流

就不能輕易說出：愛

草率表達的年紀

已被流水帶走

而帶不走的，只有光陰的故事嗎

河邊，大風撲面而來

風中凌亂的雨點

容不得半點遲疑

那時，我一無所知來到塵世

依偎著一條河流的名字

從容擺渡命運

而時光，在我的身后

此刻正節節后退

清晨，日常

清晨的紅薯粥

已在飄著香氣

榨菜、花生米、煎雞蛋，這些

再簡單，擺上餐桌了

也是家的味道

兒子起床，在客廳跑來跑去

我不忍吵擾他的世界

我甚至習慣這種樸素的

幸福

給魚缸里的小魚喂食

用長嘴壺為綠植澆水

招呼兩個孩子用早餐

生活在平靜地重復

記得今天比昨天更快樂一些

這樣安寧的日常，我滿足

鄉間的灶火

通常兩個鍋

前頭是樸素的日常

后面是憧憬的生活

拉風箱，在奶奶的手中

已經嫻熟、聽話

宛若她最小的孫女

灶膛里，燃燒的都是

奶奶火紅的愿景

田園之殤

幾百畝良田荒蕪多年

謊言，一次次地

輕描淡寫

但愿瘋長的雜草

不要吞噬一些人的良知

整體開發

還躺在想象的藍圖里

田園還在繼續荒蕪

每一回，我謙卑的拜訪

走在田園泥濘的小徑上

都感到羞愧難當

出生地

回到身份證上的地址

摒棄面試、職稱、晉升

無須編著各種不同的原因

躲避晚上的飯局、酒局

不必在喧鬧的街上

招搖過市

不擔心在城里沉淪于世俗

這樣美麗的逃離

自由地獨處

“用一間書房抵抗全世界”

像我那些熟悉的鄉親

依然在榕樹覆蓋的時光里

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在雪地，向遙遠的村莊致敬

一遍一遍在雪地里，寫下

一座村莊的名字

記得稻谷一年兩次收成

插秧時，在田里不斷倒退

我最終還是從這里出發

去了下雪的遠方，風景迷人

但我是外鄉人

南方的一處村莊四季分明

唯獨不下雪

在離紅塵最近的地方

我，以雪的名義

向遙遠的村莊致敬

七月

七月，說來就來了

容不得我喘口氣

就像我的魚尾紋，說來就來了

這個季節，大海，和綿羊

也都被搬上天空

偌大的天空，孤單的綿羊

這是南方的七月，游子的七月

一場陣雨之后

故鄉在七月中越來越清晰

而在我的視線里

卻越來越模糊

狩獵者

經過的路都不是多余的

銳器和隱匿者的謀略

身后絕壁，眼前懸崖

荊棘叢生的小路

狩獵者為殺戮做好充分預謀

允許可疑的跡象存在

偽裝，幻覺，洞察危機四伏

在這片森林里，最大的敵人

是來歷不明的罪惡感

作者簡介：筱楚，福建省福州市人。在《福建文學》《福建日報》《星星詩刊》《散文詩》等報刊發表過散文、詩歌、散文詩、小小說等作品。部分獲過征文獎項。

（責任編輯 王瑞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