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建勛
安靜之城
缺少車水馬龍的街道如此安靜
這種靜,像易碎的玻璃
或者,杯子碎裂后滿地的玻璃碴
風拍打空枝,暗涌的鐘鳴
在混凝土的骨骼里擺動
站在玻璃后面的我如此安靜
像籠中鳥,小心地把羽翼
蜷縮在生命的暗格里
這些天,我一直
醒著夢,又被夢驚醒。不斷有人
在我的夢里進出,卻
不曾聽到一聲清脆的門響
這些天,我與一張薄紙談情
與一盆吊蘭相互安撫
我清楚地知道
紙里每道木紋的褶皺
每一瓣花葉間散而有序的心跳
我清楚地知道
怎樣返回自己的內心——
這座至今,仍懸而未決的空城
雪越下越大
下雪了,綿綿的,軟軟的
從白天,一直下到
我的夢里。這無邊的焰火
只是燃燒,卻從不留下灰燼
這燎原的星火,下在大興安嶺
也下在武漢。前仆后繼
下在防疫抗災的第一線——
第一線是條看不見的線
沒有彌漫的硝煙,也沒有
萬鈞的雷霆,她只是不停地下
越下越大。落入紅塵
是無瑕的白,落進我的眼里
就是盈而不落的淚水
讓我的心,毫無來由地
讓出一大片空地,大到足以
盛得下我腳下,那一整片
不屈的河山
祈? 禱
這個春節,我被一只口罩隔離
年貨是一張簡單的薄紙
我在紙上涂鴉——
心底那汪墨色的線條
不可遏止地涌動
溪水匯成江海
就像小手與大手
相碰,并緊緊握在一起
疫情
仍然在版圖上蔓延
我靜靜地,跟隨一支筆
以心的虔誠為引,以眼里
未干的墨跡燒碳
把途經的所有城市
用祈禱的繩線依次串起……
這個冬天,漫天的雪
為我的北國戴上了口罩
此刻我與她并肩,外表高寒
而骨子里早已深埋下
即將破冰的火種
弧? 線
請可憎的病毒離我們遠些
請干凈的河流離我們近些
病毒讓一些人悲凄地離去
讓活著的人,親如波浪——
花開葉落,我們身體的一部分
也浮現出死者的面容
一定有我們看不見的弧線
像長風,不斷吹拂堤壩
羊低頭吃草,在靜夜
反芻太陽和星光
我們抬頭吃羊,吐出
骨頭里沉痛的記憶——
哦,我們始終用一把恒定的尺子
丈量眾生,一定有另一把
相同的尺子,在暗處
反復丈量著我們
這一瞬
隔著玻璃,瑩瑩的淚光相對
掌心和十指相對
口罩后微啟的雙唇相對
防護服里,兩顆年輕的心相對
這一瞬沒有聲音
這一瞬分秒停滯
這一刻他們的心跳是世界的
這一刻有太多酸楚
和牽絆,從玻璃縫一點點滲出來
淚水從來就不是向水里加點鹽
愛是溫熱,是千般隱忍萬般不舍——
你還好嗎?還好嗎
一張明凈的玻璃
像一座無法逾越的山
他和她就這樣望著,眼睛不敢眨一下
他們是怕,稍一恍惚
這一瞬的相見就成了永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