魚麗
安瀾知道自己這次回來,平安閣必定不會過平安日子。
她推開門,就發現二姐安慧正坐在那兒吃飯。客廳里大掛鐘嘀嗒、嘀嗒地響著,有大珠小珠落玉盤的清冷味道。
客廳漆著奶黃色簇亮的墻壁,凳子上披覆著花色陳舊的流蘇針織座墊,靠窗處仍然是那張燙金、雕著喜鵲梅花圖案的木柜。臺燈發著瓷白的光。燈光照在適宜的角度,靜靜地,像沙一樣流淌下來,使室內有了溫暖的質地。
這個看上去蠻像樣的家難道不該有她一份嘛?她的心里不由生起一股嫉妒之心。
安慧站起來招呼她:是安瀾回來了么?你事先打個電話,我們也好去接你呀。
她在心里冷冷地笑了笑,眉眼跟著動了一下,又回去了:姐姐、姐夫年紀也大了,哪能讓你們跑來跑去的?
安慧上前要將她手上的包拿下來。她靈活地一側身,說:我自己來自己來。她的打扮卻極其普通,還剪著二十世紀八十年代的發型,穿著半新不舊的嗶嘰卡風衣。安慧保養得卻很好,干凈皮實的臉上掃了一些嫣紅色的粉彩,上面還畫了一抹淡淡的眼線。整個人像一個搗細揉勻的糯米團,既韌又鮮,竟比她看上去還年輕幾歲。安慧干站在那兒,看了一眼妹妹,頭發是精心打理過了,只可惜妝化得有些過濃。她脖子間系的那條藍絲巾,還是她前年給她買的。
吃飯吃飯,姐夫像是從哪個角落里冒了出來,招呼著她。
她一個人忙來忙去,終于空手坐下來了。姐妹倆努力尋找一些話題,填補這二十多年間的空白。
你為啥回來,在香港不是挺好的?
好啥好。她含糊地說,喉嚨里像堵上了一塊石頭。
怎么了?姐姐不明所以,神情里含著期待了解一下細節的意味。
我剛辦理了退休手續,回來看看。
那他呢?聽說你又找了一個年輕的。
姐姐對她的信息與了解是捕風捉影的,一知半解、斷章取義的。但她只是點到即止,回復了一個微笑的表情。
爸爸走時,你為什么不回來?安慧單刀直入。
二十多年前,她離家出走,一去不回。只斷斷續續有過幾次聯系。直到上月發來一封電郵,說準備從香港回家。這些年,她從四十多公斤,長到近六十五公斤;臉上由最初的幾條皺紋發育出了一大把;頭發也白了,唯有口音仍像她年輕時那樣輕快,有活力。
安慧以為她就此從他們生活中淡出了,沒想到,她一個大活人卻又冒了出來,而且還帶著一身的傷。這個殘局她怎么收拾得起?
一時之間像戛然而止,姐妹二人靜靜地坐在鏡子前卸妝。安瀾能夠看出來,姐姐有些不開心,臉上似抹了一層霜,有點陰沉沉的。姐夫也不再旁邊噓寒問暖,只在燈影里翻看報紙。三人的心頭都蒙上了一塊陰影。
隔壁人家在裝修洗手間,電鉆機的聲音響得刺耳。那你這次回來,打算住多長時間?安慧的聲音穿過隔壁電鉆機的響聲,就像刀尖穿過一條魚那般毫無阻礙。電鉆機的噪音掩蓋了姐姐的羞慚,但聲音卻準確無誤地傳遞到了妹妹的耳朵里。
她嘴角微微上揚,好像手里拿著一枚流彈,等待對方來一決勝負的樣子?,F在她回來了。她要奪回屬于自己的那份。
要不先睡吧,有事明天再說。姐夫含糊不清地說。說完后,還留心偷看安慧的神色,他在這個家里位置尷尬。說話向來是安慧為準,他敲邊鼓有時也敲得辛苦,但是姿態卻永遠不能不做。
姐夫主動提出,將隔壁左邊父親的屋子收拾一下,給安瀾住。于是乎“咔嗒”,金屬門鎖清脆的卡牢聲,姐姐、姐夫熟門熟路地進了右手邊的房間,利落地上了鎖,進入他們的二人世界,將她一個人獨自留在客廳。
一打開父親房間的門,安瀾的心里忽地刮過一道風,有股濃重的腥臊的感覺,像是忽然被推進了一個熏蒸的房間里,涼的意涌了進來。
她將窗戶打開,屋里仍然有一股撲鼻的陳舊味道。外面在下雨,就像老房子里沒關緊的水龍頭,嘀嘀嗒嗒的。她豁地一下躺到了床上,用雙手輕輕地搓揉鼻翼兩邊,試圖穩住呼吸。
她住下了。光明正大,心安理得。是的,這原本就該屬于她的,她有什么理由將自己當作客人呢?最終她還是回來了,回到原先的生活,心甘情愿地步入原來的軌道,什么也不說,什么也不解釋。
她吞下一粒安眠藥,這些年來,她必須借助這個才能睡得著。如果睡不舒坦,容易叫噩夢給魘住。但是今晚她又失眠了。一閉上眼睛,就會想起在香港的那段經歷。她曾被那個潮濕、繁華的城市所吸引。那時真是要風得風,要雨得雨。劉順寵著她,帶她四處游逛,有著花不完的鈔票,四周也有著不斷來奉承的人。家就像是一杯淡茶,偶爾才會想起來一下,可有可無。她需要的是烈酒香檳,濃烈的,刺激的。她對家始終心不在焉。沒有想到青春期那么快,日歷似的,撕掉一張就少一張。順風順水的生活一直持續到冬玉的出現。她心底刮了好幾級的大風,把她關于在香港的記憶全都吹亂了。她度過了一段不開心的日子,為了稀釋這段濃郁的哀愁,她去美國轉悠了一段時間。但是回來之后,情況并沒有改觀多少。碰到無數的不如意,弄得千瘡百孔。離婚后,原本還是有一些積蓄的。她將這些錢投入股市,指望能夠多賺些錢,下半輩子有靠??晒墒杏忠宦房竦瑢⑺对谄渲械哪屈c錢也給吞沒了。她奔跑到維多利亞港灣,看著那汪海水,太陽已緩緩落下,照著海水越來越黑。她心里的陰影面積也如那海水一般,越來越大。一種巨大的慌亂像潮水一樣將她淹沒,她掙扎著,才浮出那海面喘口氣。她的這些故事全都悶在肚子里,在至親好友面前誰也沒講;講也是白講,徒然使別人發愁。
她原本姐弟四人,后來像蒲公英的種子一樣紛紛飄散,一直飄散到各地,扎下根來。大姐安寧曾下放到四川,后來她參加高考,讀大學、讀研、留學,直到在澳洲買房,日子過得很愜意。嫁了一個老外,雖說年紀大了一些,可畢竟有錢啊。二姐安慧從下鄉知青返城,先是在廠里做,后來慢慢轉到一家學校當教師,現在拿著退休金,倒也吃穿不愁。非常時期,她因是老三,和弟弟一直留在城里,三姐妹中,只有她,沒讓爸媽多操心。可誰知改革開放了,她反不安分,想到外面的世界去看看,鬧了許多話柄子。九十年代末,和一個比她大十幾歲的香港男人私奔了。父親先罵她糊涂,丟祖宗十八代的臉,發誓要斷絕父女關系。因為分貝不在她的傾聽區域,就被當作不知道。小弟安波呢。跑到了加拿大。父母非要跟著小弟去。提起小弟她就有氣。那個該死的,憑什么老爸老媽就對他那么好?還不就是因為他是男孩子。聽說父親臨走時,將大部分財產都給了他。理由是母親跟著他住過一段時間。只可惜安波沒能享受到這個福分,早早去世了。國內還有這棟小洋樓,一直由安慧、姐夫二人住著,自由自在,好不愜意。她對此一直耿耿于懷,就像胸口壓了塊石頭一樣硌得難受。
這棟小洋樓叫平安閣,是父親當銀行經理時攢下的。他那時候有錢。但有錢也不給她花,而是帶著母親住到了加拿大。父親一直喜歡過洋日子,吃西餐。他喜歡將子女都送到國外去??山Y果呢?母親客死他鄉,弟弟吃喝嫖賭,落下一身的病,沒過幾年,竟也去世了,連個子女也沒有留下。大姐早已表示,這幢小洋樓她不要,留給兩個妹妹。這次她回來,也是大姐先打的招呼,這邊才擱下前嫌接待她的。她也是走投無路,想來想去,還是回來設法要回屬于自己的那一份。
平安閣位于江寧路,屬于老街里弄,上面密密爬纏著一些爬山虎,孑然立著。拆遷的通知旋風刮過一陣,后來又偃旗息鼓了。經了幾年的鬧騰,如今這幢民國小洋房是個黃金屋。后來又下來一道保護歷史建筑的政策,更沒人打這里的主意了。
一切的轉捩點,都是因為這棟樓房。難道安慧就不知道,這樓實際也是有她的一份?她憑什么住得那么安心?安瀾想著,往事就像幾團亂絮,被一只看不見的手胡亂地撕扯,越扯越多。
天色一點點明亮起來,新的一天像臺老舊的時鐘開始徐徐運轉。她聽到姐姐、姐夫外出的聲音,給她留下了懸而未決的念想。她起來去廚房看看有什么好吃的。翻了翻冰箱,找到昨晚剩下的飯菜。
第一天,像什么都沒有發生。她只是漫無邊際地閑逛,看看上海的變化。二十多年沒來過,周圍的景致像萬花筒轉了一個角度似的全變了。她在南京西路的一家咖啡廳喝咖啡,緩緩地挖食冰激凌,長久地坐著,從包里掏出時尚雜志看。她可以一整天也不說一句話,只與麥當勞、肯德基、方便面、芝士卷靜默以對。在家里能看什么呢?聽唱片,看電視。無聊。那都是一些風花雪月之外的事,她不想再去想。想去會會朋友,但是那些朋友都有自己的事情,都各忙各的,再說這么多年也少聯系,就算了。她走過南京東路步行街,上天橋,穿入一座金碧輝煌的購物大廳,下扶手電梯,走進里面的咖啡茶餐廳。進了店,里面光線幽暗,燭光浮動,人潮從身邊流過,越來越稀疏,燈火一層層暗淡下去,街對面賣桂花糕、馬蹄糕、八寶肉圓的小販們也都忙著收攤回家去了。她雙腳不由自主地停在了香水專柜前,一款精致小巧的深藍色香水瓶吸引了她,似乎就在那一刻,喚醒了她沉睡已久的夢。那時,她只要喜歡什么,只要一跟安慧說,安慧都會滿足她的愿望。她呢,常常幸福得身子一輕。一直都覺得安慧那樣做是理所當然,從來沒有想過安慧心里的想法。
可現在,一種巨大的孤獨感像時針一樣緩緩走著,走到了她的心里。安慧早已不是以前的安慧,她也早已不是以前的安瀾。她渾渾噩噩地走進小區大門,臉上的肌肉都松弛了。之后,她在晚飯時間回到家里。
安慧照例沉默地在昏黃的廚房里忙來忙去。多年來,她一直如此。姐夫將物品一個一個從樓上扔下去,嘩啦嘩啦,弄出一些響動。她聽出了一些意思,但卻裝作沒聽見。耳朵里就像塞了一塊厚實的海綿,什么也聽不見,悶住了。
安瀾整個人懶散地擺在床上,注視著天花板以及光影中浮動的灰塵。她奮力從皮包里翻出一包紙巾,用力擦拭鼻翼,還有眼淚。用掉的廢紙團丟了滿滿一地。空氣中彌散著濃濃的煙味。是她抽的。和那個香港老板在一起,她別的沒學會,就學會了抽煙。而且抽得很兇。
現在有一個不速之客突然闖入,平安閣像變成一個巨大的消音器,靜到了極點。三人的話變得越來越少。兩個人同時回來,又同時離開,以便與她錯開時間,安慧有時甚至故意買像扁豆那樣需要細擇的蔬菜,待在廚房里,耐著性子地擇著。她的臉粉嘟嘟的,顯然富含淀粉。有時說話,下巴平移式地抬起,顯出一種倨傲的神態。這種神態自從妹妹回來后,見到的次數更多了。也不給她解釋的理由,只留下她一個人以凝固的狀態在屋里。她像只貓一樣悄無聲息地做著這一切,還要騰出一只耳朵、一只眼睛,傾聽與觀察他倆以外的任何風吹草動。
住到第五天,安慧說,已經訂好機票,要跟團去新加坡玩。她有意地冷落妹妹,想讓妹妹灰心到更深一層,自己覺得沒意思,沒趣味,主動提出離開。
她留守在家。安慧的房間上了鎖,但能從縫隙里看到,那床榻上的棉褥是去日本買回來的新布做的,那么柔軟的布,針腳細膩,也難找到第二塊。座椅的扶手還包著絲絨、鑲著花邊。
她去買了一套家具,將父親屋里的那些什物全換掉。又買了一些香,將屋子熏了熏。父親得病了,她是知道的。姐姐、姐夫也三番兩次地打電話來,可她能顧得上嗎?那時她正忙著斗小三。后來父親病危,姐姐、姐夫又打電話回來,讓她回來一趟。可她還是來不了,因為正忙著離婚。
安慧有一陣子和她鬧別扭,全是姐夫在中間周旋。也是姐夫寫信告訴她:母親死在了加拿大。老頭子一個人,只好先回來了,先是在家住了一段時間,將家里弄得一塌糊涂,后來,只好轉送養老院。沒有想到,說是在養老院住不慣,見到姐姐、姐夫,就幾乎要跟螃蟹似的口吐白沫,非要鬧著回家。姐姐、姐夫只好將他又轉了回來。住家里,也不方便。首先上床就寢也是件難事。父親晚年患嚴重的風濕病,大部分時間躺在床上度過。偶爾起身活動,卻不讓家里人幫他。他說:“只要我自己還能動,就讓我自己動,你們別幫我。要是抬手動腳都要你們幫,依賴上你們,那我就真不中用,沒指望了?!彼碾p手無法端碗、捏筷子,家里人要喂他吃飯,他又說:“別喂我,讓我自己試著吃。”他單獨坐在一張桌子前,用湯匙吃飯。手抖得厲害,一勺粥送到嘴邊,常常已灑了一半,但他還是自己一勺一勺把碗里的粥吃完。父親幾年前得過腦梗,右手動作不大靈便,棉褲自己脫不下來,需要姐姐、姐夫兩人協助才能完成。他們一個褪,一個拽,忙活了半天,衣服不僅沒脫下來,反而失手跌坐在地上。父親老是責怪自己沒用,白吃閑飯,還不如早點走呢。姐姐、姐夫在一旁聽著,心里直嘆息。結果,距離說這句時間并不長,父親真的走了。
父親死了,這個念頭輕輕在她的腦海劃了一下,像流星,消失了。
是啊,父母在世她沒有好好盡孝,現在回來,還好意思要房子嗎?她心里一陣陣發酸。
但是她在香港過的日子,他們能知道嗎?她有難言之隱。
父親死了,而她的好運并沒有開始,而是直接畫上句號。離婚后,她沒得到半個子兒,也沒養下一兒半女。她年輕時揮霍過度,也沒攢下多少錢。買房是肯定買不起的,只好租房。她租的那間房子,那也叫房子嗎?有著鬧心的忙碌,嘈雜的市聲,漉濕的街面,常常被堵塞的陰溝,樓上樓下,左鄰右舍,口角相聞,油煙互串。大家像是灰鴿,住在一樣的鴿子灰籠里,每天為吃住爭吵。這還不說,房租特別昂貴。她的高傲和虛榮最終被融入在熊熊大火之中,嚴重地被燒毀。
她回來,就是想為自己爭一份房產,即使只有一間房也行。
平安閣精致宜人,可只有姐姐、姐夫兩人住,簡直是奢侈。姐夫的福分真是修到家了,主要是姐姐的手巧。木地板每天用清水拖一遍,干凈得褪成灰白色。廚房很清潔,磚地是青灰的小方塊,木餐桌不油漆,光木頭,洗刷得別提多干凈,一點油腥都沒有。那個小浴室,嘩嘩作響,蒸汽混著沐浴露的香味四溢。這一切,看上去多么溫馨體面??上肋h都學不會布置起居室,用手搓麻布估算窗簾的價位,選用合適的燈罩,彎腰像模像樣地拖地板……
父親的遺照在柜子上,是用工作證上的一英寸照片翻拍的,他在粗糙的相框里,笑得很溫和。打開盒子,里面是一只很舊的梅花牌手表,那是父親的遺物。人與人之間,除了血緣,還有什么可連接的呢?她長相同父親一樣,特別是年輕的時候,所有的凹凸起伏保持一致,鼻梁是挺的,眉毛是濃的。只是現在年紀大了,模樣都走形了。
手表壓在一張紙上。她抽出來一看,發現是父親的遺囑。墨跡有些凌亂,她一眼就看出是他的親筆。這份遺囑里自然沒有她的份??伤艹姓J嗎?她還是懂得點法律的。這不作數的。這份遺囑是父親第一次病?;杳詴r寫下的??蓻]過多久,他就又康復了,那這份遺囑自然也就該失效了。又沒有公證人。當父親再次病危時,就再也沒立過遺囑。
但她看到遺囑,心還是像上了船,蕩到千里外去了。她對不起父親,想到這里,她心里不由地涌起一絲愧疚,像一條冬眠的小蛇,蘇醒過來,就會突如其來地咬她一口。
“啪!”一滴大大的淚珠落在遺囑上,像怕火烙一樣,她忙忙往抽屜里一扔,決定不再想以前的事。
有幾次,她和姐姐兩人在家。她把話題引到房產身上,但卻不能再往前一步,要碰觸那個主題是如此困難,哪怕前進一毫米。
你去看過父親的墓地了嗎?安慧的話里,總會不經意跳出這樣的意思來,不多不少,像水里不時躍出來的魚兒一樣,讓她聽到了,會不由自主地把眼睛往別處放一放。
去看過了。她的聲音懶懶的,不知為什么提不起勁來。
他的遺囑你也看到了?安慧的口氣努力輕描淡寫。
看到了。不過是病危時寫的,不作數的。她一針見血地指出要害。同時她看見安慧的臉色灰暗了下來。
現在提遺囑干啥?一家人好說話。姐夫說。安慧橫了他一眼,有她應著,就輪不到他說話。
說出來真對不住父親。我那時年輕,不懂事,就只顧自己。安瀾輕聲說著,覺得不像是說自己。人真是很奇怪的,明明是很難過很不得了的事情,可是臨到說出來的時候,都會顯得輕描淡寫許多,再大的事兒也都不是事了,就像不小心踩到了一坨屎,在別人看來,擦擦鞋子就能繼續走路了。
安慧看了她一眼,那神情仿佛在說:你知道就好。
沒有關系的,如果你們不方便,那我搬出去住好了。她用眼瞄了他們一眼,想看他們的反應。果然兩人眉目間有隱隱的喜氣,卻又裝作不露出來,嘴里還在客氣著。
安瀾來了以后,平安閣里常會出現一些詭異的事情。一次,客廳里的掛鐘突然不響了,害得大家睡過了頭;又一次,過道里的燈全都不亮了,晚上走路,烏漆麻黑,走路心里都有些嚇絲絲的;還有一次,安慧半睡半醒地往洗手間沖,打開燈的一剎那,突然發現一個會動的不明物體,立刻把她嚇醒了。細看,原來是只螃蟹,正揮舞著爪子盤踞在浴缸里和她對峙呢!她腦子里一片慌亂,果斷地把姐夫從被窩里喊起來了。姐夫才不怕螃蟹呢,他可是久經戰場,只見他先用腳輕輕把蟹踩住,然后從蟹殼上一抓就把蟹收服了。
安瀾被隔壁房間的聲響弄醒了,披著一件睡衣出來看,卻聽到姐姐、姐夫兩人的對話:
是不是該去燒燒香拜拜佛了。
省著點勁吧。安慧認真地撥弄著冰冷的鞋扣,始終沒有抬頭。
要不,就讓她住在這里吧?姐夫提議說。
你少管閑事罷!也不知你受了她多少恩惠!”安慧微皺著眉毛,蹙起薄薄的嘴唇,輕輕地反駁著。
“啊喲!好,好!你們姐倆的事,我就不摻和了!
不能給她。有了還要再有,碗里想著盆里,盆里想著鍋里。安慧忿忿不平地說。她的瞳孔仿佛是貓,隨著短短長長的句子,一會兒放大一會兒縮小。
她站在門外,只能拼命咬緊嘴唇,什么都不能說,千萬別挑破平安閣里的這層薄薄的黑暗,千萬不要挑破這層紙一樣既薄又脆的空氣。
她和安慧的討論就像一部千里伏線的長篇小說,當她開篇談起平安閣的繼承權時,安慧立馬揚起眉,睜圓了杏仁眼,似乎要做一篇長篇大論。
就像是一盤蚊香,一圈一圈地燃燒,終會有個盡頭。她想快點了結這樁談話,就主動掐斷了那截還在燒著的蚊香。
安慧說不如給她十萬元錢,她對這一提法毫無興趣,因為她只想要一個棲身的場所,她得占一間房,無論這間房是大是小,她得有一個容身之所。按上?,F在的房價,這點錢能干什么?
她沒有打算回到正軌上來,安慧鐵青的臉,眉心處總有根筋很累地繃著,穿過客廳,進屋拿了東西,復下樓去,至終沒望她一下。
姐姐、姐夫兩人擺出一副吃不消她的樣子,甚至認為她是在無理取鬧,他們在維護自己的利益,保證自己晚年的清靜不被打擾。
那天她正在屋里吃飯。安慧卻像變了一個人似的,突然對她親熱起來。雖然這種親熱,在她看來有些打折,但畢竟也只是一閃念之間,很快如光滑綢緞一般鋪展開來。安慧讓姐夫精心燒了一桌菜,對她說:你啊,從小就喜歡紅燒肉,來,瞧瞧你姐夫的私房菜。說著,在她頭上撫了一下——這個動作有些親昵了,半是真心,半是做作。她下意識地朝旁邊一讓,安慧的手頓時落了空,頗有些尷尬。但她很快就回了正色。沒過多久,安慧帶回一個老頭,那老頭的一張臉,烏漆麻黑的,絲絲縷縷的灰白頭發,穿著玫瑰紅開絲米尖領的毛衣,打一款湖藍領帶,看上去,像個鄉巴佬。原來安慧對她不是十分拿得穩,想出一個主意,找人來給她相親,如果能成,就能把她打發了。她多大了呀,都快奔六十歲的人了,誰還要她?她裝模作樣配合著姐姐,整個過程,她對那人看不順眼。只低著頭,目不斜視地看自己的食指骨節兒,有膠片般的清晰與直接。那個老頭像數鈔票一樣,低頭翻著那本毛了邊兒的通訊本。她立時三刻就沒給人好臉色看。安慧弄得有些灰頭喪臉,臉上掛不住,燈光一搖動,屋子里的影子都幢幢地跑了出來。過了幾個月。妹妹又找了一個半大的老頭,說是要結婚,必須有婚房。他倆隔著玻璃聊天,唧唧嗚嗚,對她來說就像是放射到空中的禮花,完全不明指向。等相親老頭走后,姐姐和姐夫背著她,又嘰嘰咕咕說著,她兩三句中也聽到了一句,不過是老頭有房有車之類的。
一來二去,人就像壓扁了安在畫框里,任人相看。她有些厭煩了。忍無可忍。她抓起身前的寫字臺上放著的一只玻璃花瓶向鏡子砸過去。那個鏡中的肥胖姑娘立刻迸裂,她被這樣輕易地擊碎了。她原來就知道事情不會那么順,但具體怎么個不順法她沒想過。她只想著要回自己的那一份。
有關相親的這一頁嘩嘩地翻了過去。
兩個多月來,安慧平靜的生活全被安瀾給搞亂了。她的安撫計劃也被無情地碾碎了,流出酸楚的汁液。姐妹倆雖住在一個屋檐下,卻在暗暗窺視和警惕著對方。安慧常常茫然地在小區的小徑上徘徊,心里想的是,安瀾回家了嗎?會不會又一場家庭大戰在等著他們?安瀾再次回來的時候,安慧已經有了防范之心。她沒有辦法,只好采用了極端的手段。她橫下一條心。趁姐姐和姐夫再次出國旅游時,把那房屋給霸占了。咔嗒一下,上了新鎖。在她將這件事情進行到將近三分之二的時候,才越來越清晰地找到這種感覺。姐姐、姐夫回來后,自然要砸鎖。砸了,她再換。幾次下來,姐姐急得眼淚也下來了?!澳阏孀龅贸鰜??”安慧氣得聲音都發了抖。有次姐妹倆都扭到一起了,因為鄰居聽到動靜,往這邊來了。姐夫要臉,忙拽住姐姐,喝道:快住手,鬧得雞飛狗跳,成什么樣子!姐姐只好先松手,卻又就勢一推,妹妹沒留意,腳卻磕住了門頭。她大概傷得不輕,蹺著一只腳,咝咝地直吸氣。如是再三,大家都有些精疲力竭,卻誰也拿誰沒辦法。
姐姐、姐夫只好在附近賓館租了一套標房,暫求躲避。怎么,他們難道自愿讓出這套房子?安瀾覺得運氣沒有好到那個地步,也就不做那樣的想法。她感覺像一只貓不停地玩著自己的尾巴,正是在這種自我折磨中,催生出更加出格的舉動。
七月時節,雨水開始不停地落,水汽飄到的地方,人的神經也被浸得濕漉漉的。篤篤,有人敲門。她打開門一看,是華姐。華姐是她少年時的玩伴,現在是居委會主任。那時她們好得交頭換骨,現在卻早已云淡風輕。
安慧濃妝艷抹,穿一件灰色調的衣服,袖口和領口還滾些蕾絲花邊,面無表情地跟在后面,黑撲撲的睫毛一眨不眨。安慧比她大兩歲,今年五十七歲,但看上去頂多只有五十歲。
窗前的梧桐樹葉漸漸稠密起來,盛了一汪一汪的陽光。三個人坐在客廳里閑聊。華姐就像唱獨角戲一樣,代替安慧與安瀾一起挑起話題,搞活氣氛。她旁若無人,像一尊正襟危坐的菩薩。雖然面對面,可她們彼此不看對方的臉。
華姐說:別總說房子,我們談點別的,談點以前的事好不好?
總說房子,是有點乏味,但沒有辦法,這是我現在唯一可說的東西。她聳了聳肩。她對華姐將心比心起來:相比其他,這座樓房的確特別重要,它拯救了我嚴重失眠的夜晚。
她轉移話題,跟華姐打聽附近有沒有好一點的理發店,說要抓住青春的尾巴,不能就這么老下去。
她問華姐:“你知道我是啥樣的人嗎?”
華姐的眼睛像鹿一樣,骨碌咕嚕轉動了一下,還沒有想好該怎樣開口,她已經自己說:“即使路斷了,架個橋也要向前走,我是這樣的人。”是的,即便是一條道走到黑,她也不會回頭。
安慧聽了,變臉的速度就像太陽落山的速度一樣快。
看來只有打官司了。安慧恨恨地說。
打啊。這話聽了扎心,但如果真打官司,親姐妹必得撕破臉皮,還不一定能分出個勝負來。她無所謂的樣子,表情又有些微妙,又將這個皮球踢給了她。她知道姐姐要個面子,不到萬不得已,不會去撕破臉皮打官司。
可自從爭奪房產的面紗被撩開之后,姐妹兩人許多東西就在一剎那間灰飛煙滅,永不再來。
華姐前腳剛走,街道的張主任后腳跟著來了。大家風火輪一般圍著姐妹二人轉。結果調解仍然沒有成功。這出家庭劇徹底淪為一出懸疑片。平安閣從此改名不平安閣。
然而,峰回路轉,事情終于有個了結。七月的雨水天,一直淅淅瀝瀝。她那天夜里一直沒睡好,吃安眠藥也沒用。手機里一直有短信進來,她伸進包里,又縮了回來。還是不要看了,她知道內容是什么??隙ㄊ前不郯l來的,不用說,已經鬧到這個情分上,準沒有什么好話。她不僅沒有回復,而且果斷地關機,以免安慧在不合適的時候給她發消息。
天快亮了,干坐著無味,她突然想起,清明快到了,該給父親燒燒紙錢,以贖以前對他的不孝。說做就做。她拿出早就準備好的紙,偷偷在衛生間里燒了。匆匆燒完,人卻又倦了。她回房去睡。紙錢卻燃著了周圍的東西,有一股子濃煙躥了出來。鄰居家的早起,看見房間里躥出一股濃煙,不知發生了什么事,連忙打電話報警。姐夫急急地撥號,發現自己手抖,他停下來甩了甩,繼續按,他從來沒有這么緊張過,直到電話接通。
一大清早,就聽到吵吵嚷嚷的聲音。青灰的空氣里,像有許多人來回走動,一陣風來,一陣風去。她跳下床,赤腳奔到門前。先還謹慎,只將門張開一條縫,卻又急躁起來,“嘩”地拉開了。門口站著姐姐、姐夫,還有一群看熱鬧的鄰居。大概小區里的人都知道了,饒有興味地圍觀過來。平安閣變得神秘起來,好像藏著許多幽暗的歷史。
姐姐看她一臉無辜的神情,忍無可忍,將來龍去脈講了一遍。她一口氣講完了之后,感覺到一種前所未有的輕松感,甚至能清晰地長長地噓了一口氣。
等警察趕到時,煙已經沒有了。黃警長穿一身鉛灰色厚呢夾克,將警車停穩后,就上樓來詢問。
看什么看呢?我給父親燒點紙錢有什么不對嗎?她不服氣地說。沒有房子住,我以后就住大街上。看誰來管?
怎么辦?今天這個做小妹的吵得有鼻子有眼的。黃警官也沒轍,看了看,又聽了聽,搖搖頭,說管不了,這是家務事。清官難斷家務事,何況一個小小的警察呢。
他的話,弄得安慧和姐夫兩個人心里都有些不爽。周圍的街坊鄰居個個聽得入神,不肯大聲喘息,長脖子鵝一般盯著她的嘴,生怕漏掉一句跟不上下面的情節。
好,你們會報警。難道我就不會?她積壓已久的委屈和怨念在那一個瞬間爆發了。
她拿出手機,打開來,剛想打電話報警,卻發現手機里有許多條微信,是大姐發來的。大姐言辭懇切,讓她去澳洲,陪她度過晚年。那里她有幾套房,不愁沒地方住。姐妹親情最重要,不能因為房子,傷了和氣。還將房屋的圖片發了一些過來。看到這些,不知怎么,在那一瞬間,她的那股子蠻勁,一下子松懈了。拿手機的手,垂了下來。
眼尖的安慧心知有戲,悄悄繞到她的后面。安慧瞥見了那些信息。也就在那一刻,安慧驀地感到輕松與慶幸,收回厲眼,徑自勾勒出一個不易察覺的笑,多日來堆積成的防堤潰決了。
日子不咸不淡地流進光陰的黃浦江里。又糾葛了有一陣子,在一個清晨,她走了,留下一樓灰白的晨曦。一群鴿子“撲啦啦”地飛過,平安閣再次重歸寧靜。
責任編輯 楊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