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一葦
打石頭
如果非要說有什么事,是我不能釋懷的
那一定是我半夜驚醒后,首先想到的那個詞
它或許與我有關,也或許與我無關
但一定在某個瞬間,觸動過我的某根心弦
我曾經在黎明時分穿過一片林地
我不知道是什么在背后扯了我一下
我曾經與一個自稱是神的人徹夜長談
他并不能指給我一條明確的道路
我想到我小時候非常熱衷的
一種叫作打石頭的游戲
我總是打不到別人的石頭
而我精心放置的石頭,總會被別人
一次又一次打翻在地。這使我常常在夢中
被橫空飛來的石頭擊中要害
滿身大汗掙扎著彈起。但我至今仍不明白
那時候的我,為什么還會在夢醒后
固執地去玩這個游戲而不是
選擇放棄。就像多年后的今天
我經歷了那么多事,依然不能明白
一個人已經死去了
他的名字,為什么不會隨著他一起消失
孩子是不說謊的
有只有孩子,是不會說謊的
剛來時昏迷,半小時燒退后
就不??摁[,要拔去吊針
不像大人,時常會無病呻吟
我見過一個老嫗,她為了見她的小兒子
在醫院裝病三月
最后不治,郁郁而終
我見過一個孩子,他認出了皇帝的新裝
長大之后,他為了這件新裝
身心俱疲地奔赴了一生
無 題
雪大片大片落著,
路上一個行人也沒有,
時間,仿佛停在了那一刻。
這是我未發出的一條信息。
我承認,這些句子過于普通,毫無詩意可言。
但請注意,它也有它的想象空間:
一個人等著另一個人歸來時
他所能做的
就是不停往爐膛里添炭。
年度計劃
早睡早起,打打籃球跑跑步
不再過黑白顛倒的日子。
多回幾趟老家,看一看白發蒼蒼
還在替我固守家園的母親。
攢點錢,去一次西藏,
看看布達拉宮
看看雅魯藏布江
能否將我的心洗清。
邂逅一位姑娘,談一場曠世的戀愛,
模擬一次不計后果的私奔。
如果這一切都不能如愿,
那就寫一首詩
不要它傳世,只要它記錄下這一切
以便來年
我能照著它,將計劃重做一次。
神 靈
張老漢是個瞎子,終生未娶,
是選馬溝
唯一一個會算命的人,
也是最后一個會算命的人。
他算命的方式很特別,
要吃掉半包香,喝半碗紙灰水,
然后整個身子像澆了盆涼水一樣不停顫抖
讓神靈附身。
有次我心血來潮問他:神靈那么忙,
你能保證每一次都請得到?
他用右手食指刮了下我的鼻子:
“你個瓜娃吆,神靈,無所不能。”
后來他越來越老,患了中風,
再也請不動神了,
我也從一個懵懂少年,
變成了一個中年男人。
我又一次問他:你曾代表神靈說的話,
到底有多少真實的成分?
他有點含混地答道:
“神靈,就在天上看著我們?!?/p>
我看見他抖動的唇角
帶動著大片的面部肌肉,
仿佛拔掉一根雜草時,帶動了大片土皮,
已經說不出更多的話語。
但雙目卻像一雙有力的大手,
緊緊攫住我不放,
這使我不得不又一次相信了,
這世上真的有神靈,且從未離開過我們。
只有神靈,才能保證一個老人
古稀之年固執的真誠。
只有神靈,才能給他一顆敬畏之心,
而不讓我們看見,給予的過程。
責任編輯 余同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