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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底之門

2020-08-11 14:30:56愛玲
安徽文學 2020年8期

愛玲

1

我得知濱海要在海底筑起一條直通韓國的隧道。得知的時間已經模糊不清,遺忘了從哪張報紙上,或者新聞,網絡,又或者人群的閑談間,對未來的胡亂憧憬中,有時,我甚至覺得那是一個人的自我杜撰,一切都是因為小娜。

面對秦麗,我把那條還未存在的海底隧道比喻成即將拉開的古老弓箭。這天,秦麗正在廚房的酒柜里翻找我們仨的高腳杯,我的屋子里就到處擠滿了叮叮當當碰撞的清脆聲響。這聲音似乎很久遠,忽略了小娜走的時間,這聲音便在我的世界里毫無征兆地消失,我甚至都無法察覺到消失之外更多正在流逝的東西。

前些日子我正因虛無縹緲的消息而長久地處于亢奮狀態,頻頻邀約秦麗來我的住處小聚。自從小娜走了,我的居所偶有人跡,也就只剩秦麗。秦麗是我們公司隔壁服裝貿易公司的文員。從認識她開始,她就清醒地知道,文員這碗飯是享不了一輩子的。

我坐在客廳靠窗的陽光里聽著響聲等待秦麗,有那么一剎那,我確信在廚房里的人是小娜。她一會兒會扭著貓步,一手擎一只高腳杯,有時在途中就會早早喝上一小口,然后,我們倆……

秦麗走來了,老虎沒有跟在身后,它總是習慣上午出去游逛一小會兒,然后回來和我共度一天的時光。秦麗走路穩得有些木訥,眉宇間那道豎立的鎖痕將要陪伴她一輩子。從我們見到她第一天起,她總是隱含著一種焦渴的模樣。眉頭緊鎖得久了就成了自然生成的這道痕跡,即使笑也無法將其淡化。

我繼續對秦麗說:“我跟你說,那要是真通了,那幾乎就是將一把古老的弓箭柄拴上了劍弦,你明白嗎?”

“被發射到韓國的第一人就是你!我當然明白。”

我卻毫無信心,用一根手指彈了兩下杯子。葡萄酒便旋了起來,一波一波從內向外,又像是從外向內,紅出一片來。小娜沒有信心的時候,或者我們倆一起為公司感到擔憂,為我們倆可能造成的不可預知的后果躊躇與愧疚的時候,就是這個樣子。她敲兩下玻璃杯,停頓一會兒,然后聲稱就是一把窮酸透頂的骨頭,也要活出精致來。

“我甚至不知道小娜在那邊能否接收到?”其實,我有我緊要的擔憂,“你說,小娜在那邊,能有人說話嗎?”當然,我所說的話并非淺顯的交談,畢竟,每個人都需要那種深層次的對話,又不是每個人都能進行的對話。

“我覺得肯定能見到小娜,就憑你們倆……”

我發現秦麗變了,她正在用兩片嘴唇緊緊咬住杯壁,還發出唧唧的吸附聲,她用了一口流利的普通話,雖然一時還無法克服方言的尾音。若是先前,秦麗會操著一口魯西的內陸口音混雜濱海的膠東口音,將自己變成一口擴音喇叭,“么?你說么?得呀(就是對呀的意思,濱海的口頭語),我覺得小娜一準兒能收到。”

這兩種口音一直斑駁地混在她的生活里,也基本將她的生命分割成了東西兩大部分。小娜還沒有離開的時候,我們仨談論過秦麗拗口的口音完全是因為她的貪婪,她不想割離那個生育她的銀城老家,又放不下占據了她大半時間的濱海。她和小娜不同,雖然她們都從魯西銀城出來,又一起在同一座公寓樓里上班。但,小娜是能把過去隱藏起來的人。

“你有什么好消息?”

“哪里有?”

“你做的酒總是這么醇!”

“我那還存著一大瓶,等下次來,給你帶過來。”

2

我和秦麗之間就是這樣,恭敬慣了,若是有小娜,氣氛便活潑松弛得多。今天是周末,我們就開始靜靜地喝酒。我把身體抻成一條預備攻擊的眼鏡王蛇,透過玻璃窗,我剛好能窺見東海最遙遠的一處海尖兒和天相接。其實難以分辨我所窺到的究竟是天的一線,還是東海的一角。畢竟東海東就是韓國了,我無數次由這個點想象著小娜在韓國與那個金社長的生活。我覺得小娜會變得更細長而骨感。據我對韓國所知,一日三餐大醬湯,辣白菜,腌蘿卜,辣豆芽,腌黃豆粒,桌子上一年四季都擺著拳頭大的四個小菜碟,終年由一張羅網罩罩住。那也是我親眼所見,我唯一一次和小娜去金社長的家里,這是唯一印象深刻的記憶,深刻到模糊了金社長這個四十多歲的男人的模樣。而這一刻,我瞬間發現時間的殘酷。不足半年,對于我,小娜也只剩了一個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輪廓或者幾個細節。

冬季已死,海洋性氣候帶來的春季大風,把我家陽臺頂上的玻璃酒瓶子、小馬扎刮得亂作一團。他們發出的聲音就像幾個人走動的腳步聲,風再大一點,就像有人在上面嗒嗒嗒狂舞,腳上肯定穿著大出腳掌好幾圈兒的男士深藍色塑料拖鞋,那是小娜的專利……

“我猜小娜跟那個韓國社長過富人的日子呢。”秦麗又給我倒了半杯葡萄酒,用她的話來說,這是她每個秋季都要做的最有意義的事。“創造,這是創造!”是的,她每個秋季末尾都要到市場上去買上一籃子熟透的葡萄,大多時候是巨峰,有時候是玫瑰香,葡萄熟得只剩了一堆粒兒,我知道價格便宜得很,秦麗說最重要的是自然成熟的口感和滋味。

“你覺得小娜用了多久做出這樣的選擇?”我用眼睛瞄了瞄她,又瞄了瞄自己耷拉在輪椅上的大白腿,“我不該喝酒。”它的外表被石膏包裹,它的內部被植入了一根脛骨加壓鎖定板,將我被車撞得破碎的骨頭重新連接起來,我也因此要在較長的一段時間和這塊鋼板合二為一。板子正是由我們公司生產的,我們公司就像一只巨大的章魚,觸及整個濱海的醫院。而我之所以會用在自己的身上,正是為了準備公司注冊產品的內審資料,整整加了一夜的班,大概是近乎黎明,我獨自在一片昏暗中開著汽車,我開得很慢,有時像熟睡,在一個急轉彎的地方被一個巨大的黑東西撞飛。

秦麗把杯子捉在手里轉個不停,又鎖了鎖眉:“她應該是想了很久。對了,還是小娜厲害,簡直就是個預言家。不過,你還想在公司做多久?”

我用另一只靈活的腿踢了幾下輪椅:“不,我覺得她是在瞬間決定的。”

其實那個被預言的人就是我,按照預言向現實的轉換率計算,我早該想到那天小娜隨口說出的一句話并非是偶然。我們倆在一家醫療器械公司做質量體系內審員,做骨外科手術的器械和植入物,一個植入人體的螺釘或者鋼板,需要一整套內審、工藝、生產、檢驗、實驗、臨床、外審等等漫長的過程。我和小娜已經做了近五年,我們一致覺得那是一條持久的黑洞,我們就是在那條黑洞里懸空爬行的蟲子,沒有實際生產經驗,全憑圖紙,醫療行業標準。當然,那些工藝、生產、檢驗全套的資料,我們能用我們的大腦和筆憑空捏造出來。所以,那該是為了一個植入物重復三次之上的內審失敗。最熬人的是一層一層從省里到國家漫長的審核等待,以及等待之中的心虛與罪惡感。小娜甚至把那堆資料摔在地上無數次:“脫離現實,早晚會出事,這個敗筆早晚會安在自己身上!”小娜的話應驗在我身上那天,她已經和那個韓國金社長離開足有一個多月。

“能做多久?要看這條腿了。不過,我倒慶幸安在里面的鋼板不是個殘次品。”我看著秦麗一咕嚕把葡萄酒喝干了,這不是她的做事風格,她是那種能把一根棉線搓上一上午都搓不斷的人。小娜說她是一團棉花糖,我很少看見她這么干脆利落,“我要和我的老公回銀城了。”

“讓我看看這杯子。”

我們倆各自說各自的,那是我意料之中的事情,每個人都會走向自己的方向。小娜是,秦麗也不例外。一股股酸甜發酵的酒氣從我的眼睛里拱了出來。秦麗就把高腳杯舉到了半空,這杯子是小娜在小商品市場花了一個多鐘頭選出來的,她把眼睛都挑出了血絲,她臨走前沒有帶走,即使她沒有明確示意,我也明白那是留給我的記憶。這樣張揚的碩大高腳杯只有三個,我們三個每人一個,平時來客沒人有福氣享受,其實,也沒有什么人來過。透明的玫瑰紅色酒汁溢出杯壁,和陽光扭成綢緞甩出了窗口,我才把眼睛收回來,我發現我從來沒這么矯情過。

老虎這時候從外面敲門,秦麗一邊去開門,一邊囑咐我:“老虎的飯我也帶了,那個最小的餐盒就是。”

我追隨著秦麗突然鼻孔酸澀,我聽到老虎喵了一聲,鼻孔就酸出了水。從我見到它的第一次,它就是這樣一只如此節制的貓,或許該說是如此精致的貓。那天雨下得特別大,如果坐在車里,雨刷會忙不迭時。但是,我是在下班的途中打著一把傘狂奔,雨幕之下,途經我家樓前長長的過道。

我所居住的這棟老式居民樓前有條長長的過道,算起來,我反反復復經過這里已經近六年,我從來沒注意過這只貓,后來我常認為那是上天讓小娜離開后留給我的補償。過道一邊連接的是七層高的樓房,另一邊是一小片竹林混雜著一方花園。花園里的樹種類繁多,有一棵年輕的無花果樹,每年結的果子夠我們這棟樓的人吃上一頓。有一棵枇杷樹,去年結了四個果子,沒有親眼看見枇杷果成熟的樣子樹就死去了。雖然,小娜每天都要過來盯上幾眼枇杷果的變化。還有些桔梗、蜀葵、木槿,甚至蒲公英。我就是在花園的枇杷樹底下聽見的一聲貓叫,只一聲,我看見它正抬著腦袋看我,我看到它的那一刻就想起小娜,它和小娜長得很像。這在后來的日子里我和秦麗說過很多次,秦麗說倒是眼睛還有些像,黃色,里面好像總有東西在跳動。

秦麗抱著老虎在屋子里收拾了一大圈兒:“你自己上廁所行吧?”

“行的。”

我把輪椅滑到客廳的小書桌旁,那里有小娜留下的一堆書,還有她留在書上的氣味。我每次拿起一本書,都要把鼻子湊上去閉眼嗅一嗅。在后來頻繁的行為里,我深知人類體悟愛的一個秘密,那就是嗅,它優越于眼睛的直觀,它打開你的身心和靈魂,讓無形進入你,持久地進入。擺在桌面上的書有梅·薩藤的《獨居日記》《過去的痛》和《史蒂文斯夫人聽見美人魚的歌唱》,還有《老人與海》《堂吉訶德》《金枝》……

我不記得過了多久秦麗告訴我她要走了,其實只是剛剛到中午,我知道她需要去處理她自己的事情。我看見她抱著老虎望著我,我還無法拿捏人類這一望之間會容納多少瞬息萬變。然后她把老虎遞給了我,我突然很自責,小娜說的沒錯,你是個低頭走路的人,你總是活在你自己的世界里,你只需稍稍抬抬眼皮,就能看見你身邊至少還有我,何況外面的世界也沒不待見你。聽了她的話之后有一段時間,我眼皮抬起的次數多了些,但大部分也只是留在了她和秦麗的臉上。

我還是遲鈍地追了一句:“你剛才說你有老公了?”

秦麗回了一句:“下次和酒一塊兒帶來!”

3

我想說,我和小娜相處的五年間是我這一生中最有靈魂歸屬感的日子。我和小娜是同時應聘到這家醫療器械公司的,那是大學畢業后歷經數不清的失敗之后的一次成功。內審科在總經理室、技術部、人事部等等一大堆按照層級排列的最靠盡頭的一小間。閉塞,清凈,我們對桌,兩口北窗外延展出另一片寫字樓,密密匝匝仿佛永遠也望不到頭兒,窗戶竟然鑲了防盜窗,一根根鐵棍就像從天上扎下來的。不僅僅是窗戶,我們倆還和公司簽了保密協議,這般嚴肅讓我們頓覺我們所從事的工作具備高度的價值和尊嚴。

我們第一天臉對臉驚訝于同一件事,你無法想象只靠注冊各種醫療器械和植入物的產品的注冊證,如何養得起這么多人。這個驚訝就成了一種毫不安全的隱憂。

秦麗那時候在走廊另一面的貿易公司已經做了快一年,她一直租住在離公司較近的一棟公寓樓里。小娜和我住在了一起,就是我現在獨自居住的居所,這是我父母的家。他們好些年就回濱海的鄉下了,他們說城市里的鐘表走得太快,人也走得太快,他們厭倦了那個“快”字。

我們三個就在這同一條寫字樓的樓道里成為了朋友,而小娜和秦麗還認了老鄉。那時候秦麗的公司并不忙,其實是她的文員工作比較閑適。但是,閑適令她整日惴惴不安,她每天總是偷偷地溜到我們的辦公室里聊上一陣,一般都是重復一個問題。她那時就是緊鎖眉頭,兩道豎痕深刻在眉宇間,她說我眼看都奔三了,那時她號稱過了二十五歲就算作三十,一個文員能做到三十歲?我一眼望穿自己三十之后的日子是一大片霧霾。

那時候,我和小娜正在新工作的狂熱勁頭里,沒有真正看到秦麗背后的虛弱。小娜在整理一套植入物的質量檢驗資料,我在修改產品標準。小娜的聲音從嘩啦嘩啦翻動的質檢單子里鉆出來:“船到橋頭自然直的。”

秦麗自言自語:“要是直不了呢?要是總也沒有橋呢?”無法想象,這樣一個惶恐的問題能伴隨一個人近五年的時間,長也長到人的身體里。

有很長一段時間我們三個幾乎就是度蜜月。白天,我和小娜埋頭在那些需要制造的浩瀚資料里。夜晚,我們三個混跡在我家樓頂的天臺上,我父母從來沒有發現這里竟是一處離燥熱的地面和人群最遠,離天空和星星最近的寂靜之處。我們三個穿著短褲,手里拎著啤酒瓶子,沒人相信,白天在寫字樓里衣冠楚楚的女士們,在夜里會變成黃豆油一樣。

有的夜里我們談論有關人對“安全”的需求,這樣的話題大都是從秦麗持續的焦躁中延伸出來的。那時候,我和小娜感到足夠的安全還僅僅是物質,憑一己之力可以安穩地拿到令秦麗眼紅的薪酬,而且體面,可以比擬小娜身上的那件柔滑的蘇繡絲綢睡衣。

同一個問題小娜只回答一次,就像如今陪伴我的老虎,面對你,它只叫一聲,然后把自己的身體向你的身體靠一靠,繼續將腦袋低下去想它的心事。每遇到這樣的時刻,小娜就拎著酒瓶子回到臥室,回來的時候手中多了一本《過去的痛》。她用酒瓶當話筒,站在天臺的中央,朗讀薩藤的日記。我常常會因為小娜的朗讀陷入悲傷和幸福混雜的氣氛里,薩藤那些絕望的痛苦里布滿與朱迪三十五年的深厚友誼,終極結果是每個人都能預料到的,就必然像死亡一樣令一方消失,但,我那時嗅著小娜朗讀的氣息,和她共鳴,薩藤真正的絕望是朱迪老年癡呆后再也記不起她。

秦麗始終走不出她自己的世界,她在小娜疲倦之余喝口啤酒的空兒對著天空問:“我媽說女人的安全是從男人那里得來的。”她打了個酒嗝:“我覺得是從自己的手里得來的,你們覺得呢?”

小娜大聲朗讀:“是從過去的痛中來的!”

后來,我和小娜的安全感就在痛中隱隱地產生了,我們才開始正視秦麗持久糾纏的問題。其實,那該是我們首次一套植入物質量體系內審取得勝利的時候,我們輕而易舉就通過了,我們每天在那些高山一般的單子上飛速地填寫一些幾乎讓人一眼就識破的謊言。比如,質檢科的檢驗單上一律的百分百合格品,比如生產部的數控機床維修記錄清一色的正常,那些齊整如一的數控機床只長在我們的腦袋里。

小娜問我:“我怎么覺得是幻覺?那些機器有嗎?在哪里生產檢驗?我們在填寫‘一切正常?”

“還有‘一切合格?”我噓了口氣,“這跟我們有什么關系?”

“聽技術部的說,公司在郊區有一處加工廠,但很簡陋。”

“這又和我們有什么關系?”

我們突然感到秦麗曾經比喻的三十歲之后的大片霧霾長到了我們的身后。我們抬頭看看彼此,小娜還是習慣每天嘴里嚼著泡泡糖工作,她嚼到滿嘴苦澀的時候吹出一個又一個大泡泡。小娜吹泡泡糖的功夫很厲害,前一個泡泡剛膨脹到遮住她的整個鼻子,迅速破滅的同時又吹出一個更大的泡泡,她每吹破一個碩大的泡泡,屋子里就會發出呯地一聲響。

“注冊證一拿到,今后不知道哪家小工廠生產成產品。”小娜又吹破了一個泡泡。

“那又怎樣?”

“那樣的產品會用到任何一個人身上,包括我,你……”

我看著她拎著一款肱骨鎖定板起身,在我搭在辦公桌的胳膊上量來量去:“只有兩種可能,要么是這植入物有問題,要么是人有問題。”

我們一起望向北窗外的大片世界,北窗那些鐵柵欄就筑成了牢獄。那之后我們才注意到,秦麗每次帶來的那個惶恐的問題誰也無法回避。

4

那個叫金社長的男人就是在一天夜里忍無可忍敲響我家的門。有那么一年,秦麗屈服于她母親的話,或者說屈服于她長年的恐懼,她頻頻從濱海趕回銀城相親,我和小娜得以更加瘋狂地獨自消耗時間。

那天夜里,我和小娜剛剛亂舞了一陣子,房間里密布著地板沉悶的咚咚聲,之后癱在床上準備朗讀唐吉訶德。每個人的內心里都住著一個《堂吉訶德》,我們三個都是。尤其是自從滋生了毫無意義的虛無感和因為制造虛假而驟升的恐懼感,我們在盡快逃離公司的寫字樓之后鉆到我們的居所里。亂舞,朗讀,談論些人和神話,欺騙與道德,談論些未知,愛與仇恨,肉體和靈魂,那些不著邊際的東西,以掩蓋我們內心無法遏制的虛弱。

小娜去開的門,她就穿著那件她最得意最代表精致的蘇繡蠶絲睡衣,腳蹬一雙絕對極端的男士大拖鞋。金社長長得四四方方,戴一副黑邊方眼鏡,我聽見他的聲音很低沉:“可以輕一點嗎?”

小娜的大拖鞋擦了擦地板:“要不你也一起來?”

金社長開始結巴,我聽到他斷斷續續的推辭聲,他藏在方眼鏡后面的兩塊腮就變成了紅色,這種變化是后來小娜問起我的。那一陣子她總是趴在床上反復給我讀《老人與海》,我趴在她身邊盯著她投入的姿態,她的專注令人著迷,她會突然間轉向我,“現在還能有臉紅的男人嗎?”

我們平靜地對視著對方好一陣子,我覺得身體里有什么東西被瞬間抽走,我說:“你不是說我還有你嗎?

小娜把《老人與海》合上,她再沒有專注的樣子:“對呀,你一樣有我呀!”

那一刻我隱約明白,誰也不會擁有誰,有時候連自己都無法真正擁有。這就是我長久以來猜到小娜選擇金社長其實就是在瞬間,就在他藏在方眼鏡后面的兩塊兒腮變紅的瞬間,這樣的微妙秦麗不會懂,她需要的是那種顯而易見的安全感。

我獨自和老虎在家的這幾天也重新讀了《老人與海》,我以小娜的姿態把書本舉到齊眉的高度,老虎將腦袋搭在我的大腿上,瞇著眼睛,它一身斑駁的金黃在我與她之間靜靜流淌起來。我能感受到小娜曾經每讀一次,一個陽剛的硬漢形象就會慢慢滋生,金社長那方方正正的脾性從那一個瞬間一點一點滲透到小娜那里。

不錯,后來我們去了金社長家里做客。金社長其實是我家樓下的鄰居,他是租的房子,在城郊一家中韓合資的服裝廠里做社長,管理服裝廠的技術。他的家比我們的家利落得多,看上去一切都在做減法,先前我提到的終年餐桌上那簡單的四個小菜就是在此留下的記憶。

我沒想到這個男人這么坦然,小娜捉起他客廳桌子上的一張三口之家的照片,他只是笑了笑,大方眼鏡框還把一半的笑遮住了。現在想來,一個活到四十多歲的人還有什么不坦然的。他對我們說:“我們離婚了,好幾年了。”

剩下的時間他教我們打核桃扣子。那是我們中國傳統的旗袍或者偏襟兒衣服上的扣子,他們公司正在做一版唐裝:“這樣的扣子都需要手工,現在會打這種扣子的人不多了。”他拎了兩根布繩給我們,一下一下地教,又是搭,又是繞,又是穿。他在眨眼的工夫就能打好一個扣子,但我和小娜學了很多次都沒有打出一個完整的扣子。

現在我大都獨自一人,老虎也不知道從何時起常常出門,在家里待的時間越來越少,我想,它應該是有了自己的伴侶。我獨自一人還常常打那種扣子,但至今都無法打完整。

秦麗奔忙了一年的時間,沒有相到一個合適的人。小娜做事開始慌慌張張,出了一次大失誤,公司在出品十件一次性注射器的標簽,保質期被小娜全部蓋回了1998年,倒退十年,早已是過期產品。那一次,讓公司所有的人大笑了一場。就是那一次,小娜聽到技術部里的人私語:“還得意著呢,內審成功的關鍵哪里是她們,那是總經理的后臺硬。”

那天夜里,我和小娜跑到天臺上泡了一夜夏日的炎熱,遠處的東海上也能送來點兒海風,充滿潮熱。我和小娜把蚊帳扎在了天臺上,鉆到里面嚼花生豆,碰啤酒瓶子,然后把脖子仰向天。小娜能在啤酒咕咚咕咚流經嗓子的時候發聲,好像她整個人都被關在了瓶子里,悶聲悶氣:“我總是覺得不安全,我們不接觸現實,要是今后出了醫療事故呢?”

我被啤酒噎了一下,剛才她還指著漫天的星星說宇宙是個無底洞,人可以小到忽略不計,既然可以被忽略到無,還有什么天大的事讓人憂慮。我明白她所說的現實究竟是什么,那現實就是我現在瘸掉一條腿。

我對著繁星說:“至少豐厚的酬勞給了我們暫時的安全!”

“那你覺得安全嗎?”小娜捉著一旁的高腳杯,用一根手指敲擊,清脆的玻璃聲響起來,我們都意識到彼此的緊張。

“那是另一個良知的問題。”

“那是靈魂安寧的問題!”

“那你和我,為什么每天夜里都要做噩夢?”

也許是酒精的作用,也許是一個人本就存在的狹隘,我對小娜說:“我的噩夢里除了那些金屬玩意兒,還有金社長。”

小娜和老虎一樣,沉默下去,不再回應。就在那天夜里,我想把長期以來憂慮的現實拋得遠一些,遠到和自己沒有半毛錢的關系。我們兩個人穿著一致的蘇繡蠶絲睡衣,在天臺上蛇一樣扭來扭去,屁股能扭到腋窩,笑聲能把夜空照成白日,而白日里我們卻像一對漸漸腐朽的老嫗。

我們越想越害怕,我們理解著彼此的恐懼,我們喝了一屋頂的酒瓶子,然后,腿纏著腿,胳膊纏著胳膊,倒在天臺上睡了一夜,中途我隱約聽到小娜嘟囔:“讓星星和黑暗看去吧。”

現在,那天臺上已經布滿冷清,有時我還能聽到曾經的一些聲音。在老虎的陪伴下,薩藤的獨居日記我已經獨自讀過了第三遍。

5

秦麗帶來了小娜的消息,又給我和老虎帶了些吃的,包括她存著的最后一瓶自釀的葡萄酒。我立刻意識到今后不會再有機會喝到秦麗釀的葡萄酒了。她一邊幫我收拾家里,一邊跟我說小娜的近況。其實,家里也沒有太大的變化,因為腿腳不方便,總不能再有那些亂舞,唯一亂的地方也只是床、衛生間和客廳里這張桌子,其他地方都塵封未動。

秦麗說:“小娜大不如從前,又黑又瘦,不過倒是挺結實的,整天樂一口白牙。”

我正在注意我的小腿,差不多時日就可以去拆線了:“你上次不是說她和金社長在韓國嗎?她不是不用上班嗎?”

秦麗的臉漲到桃子紅:“那是我編的,事情總得慢慢接受吧。”她把自己做的燜帶魚打開,老虎就從我的腿上弓起了身子,我摸著它柔滑的虎皮,就會想起小娜的那件蠶絲睡衣。那是她第一個月發薪水狠心買下的。

“那她在干什么?無家可歸?”

“他們就住在海港碼頭附近的平房里。”

“她和金社長跑商船,就是帶些精致的韓國化妝品或韓式睡衣來到中國兜售,再捎回去中國的烈酒。”

“像沙漠里的駱駝!”

“那個金社長也不是什么富人,其實在服裝廠里做社長,和我們給公司打工一個樣,現在,他們做自己想做的事情。”

“是啊,做自己想做的事!”

我下意識地重復秦麗的話,我突然覺得小娜其實一直離我很近,我也知道她沒有消息的緣由,她藏起的那部分就像海底一樣深。我把老虎抱在懷里,仔細盯著它的黃眼睛。這天我前所未有的高興,其實人需要的很有限,有時就是另一個人的一絲消息。

我和老虎美美地吃了一頓盛宴,中途我看見秦麗癡呆呆地看著我:“我老公就這副不管不顧的吃相。”

“他怎么沒有來?”

“這幾天我們就準備回老家結婚,他提前回鋁廠找工作去了,順帶著給我找上一份。”我看到秦麗的眉頭上那個鎖痕淡了,她說話做事自信利落了。

“那你跟我說說他長什么樣子?”

秦麗站到了客廳的中央,像小娜的樣子在我面前畫了個方框,然后自己笑栽在沙發上:“就是一塊兒木頭。不過,我這普通話是跟他學的。”

我和老虎看著她重新從沙發上爬起來,她坐到我身邊:“我覺得我以前就是掛在半空的一塊兒肉,現在總算落在案板上了。”

我也跟著笑了一笑,腮幫子有些木:“我們去一趟海邊吧,太長時間沒出門。”

從我的住處到東海步行也就十五分鐘的路程,從我家的窗戶望到東海就是睜開眼睛的時間。這是小娜走后,我和秦麗第一次到東海,我帶上了老虎。

春季的海邊寒氣猶存,遙遠的地方依然是海和天相接的一線,從那條線望過去,是另一個國度。海面上有幾艘游船,朝著海中央的島駛去,它們的后面翻滾著一串又一串白色的浪,島與海岸之間有一盞燈塔,偶有海鷗從海面上掠過,剩下的全是海水。被風不斷推送的海水,有時候會讓人產生錯覺,是風推動的海,還是海推動的風。無論如何,海中央還沒有任何要建隧道的塔吊之類的機器停留。老虎一直在我的腿上弓著身子,它懼怕漫無邊際的海。我從遠處里遙望了一下靠近海港的那兩排平房,那里人流密集,來的人,走的人,就像潮起潮落一樣頻繁。

可以拄著拐杖出門的時候,我在一天夜里獨自去了東海邊。夜里看海是獨特的,連海水都消失在一片暗色里。我看到海邊的人群越聚越多,大都是一家人,老人,中年人,孩子,父母,姐妹,愛人。我看了很長時間立在海里的燈塔,那燈塔的底部牢牢扎在海底。暗夜里,燈塔開始發揮它的作用,露于海面的燈一閃一閃發出紅色的光,為來往的船只引領方向。通過燈塔,我仿若推開一扇門,就能看到小娜來來往往于海上。

那一夜我陷入從未有過的平靜,我獨自回到家里,繼續和老虎睡在一張床上。我不再做噩夢,我夢見小娜和金社長終日往返于中韓的商船,他們帶些精致的韓國化妝品或韓式睡衣來到中國,再捎回去中國的烈酒。和秦麗描述的不差分毫,就是這樣,像駝隊一樣的生活。小娜確是黑成一顆煤核,我抬眼看她,她干渴缺水,身子骨結晶一樣堅硬,嘴上暴起白皮,兩只眼睛泛著更深的金黃……

次日早上,太陽還沒有升起,我就去了海港碼頭附近的那兩排平房。那里最近也要拆遷,大都開的是臨時旅館,也有些沒有打著旅館的招牌,看上去就像是一戶戶人家,里面住著往來的游客和商客。商客們從韓國來到濱海帶貨,有時要第二天早上才能趕早船回去,所以,小娜擁有兩個家,一個在韓國,一個在濱海。

我并不知道小娜住在哪一個房間里,門大都沒有上鎖,有一扇門虛掩著,我走過去,里面嗡嗡嚶嚶的聲音,也許是開著的電視機,還有孩子的笑聲。我沖著門舉了幾次手,還是落了下來。

這時候不遠處走來一個女人,牽著一個壯碩的男孩兒。男孩兒蹦蹦跳跳,親昵地用屁股撞撞女人的腿,那女人也像個孩子一般撞撞男孩兒的肩膀,發出咯咯的笑聲。我拄著拐幾步躲到房頭兒的墻角處,把眼睛瞇成一條縫,仔細望過去,我深知那不是小娜,但,我深知我已經看到了小娜。

那一刻,我想起公司發生過的一次醫療事故的受害者,我和小娜都沒有真正見過那個人。我們只是聽公司里的人說,一個植入鋼板在一個病人手術的時候斷裂,手術失敗,我們只知道耽擱了病人治療的最佳時間,并不得已進行二次手術,我們并不知道那個病人的最終結果。那一次之后,小娜就辭職了。在此之前,我們倆在內審科里獨坐了一天沒有工作,小娜連泡泡糖都沒有嚼,我們試想那個人因為手術失敗會失去一條腿,也可能因為兩次手術會傾家蕩產,他和妻子、孩子,還有父母,都有大半生的路需要走。我們想得腦袋脹到破裂。

責任編輯 陳少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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