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烏頭白,馬生角(中篇)

2020-08-13 07:03:30許夢熊
西湖 2020年8期

許夢熊

“人的心里有著尚不存在的地方,

痛苦會進入這些地方,

以使它們能夠存在?!?/p>

——萊昂·布洛伊

“任何依靠意義活著的人,

最終都會因意義而死亡?!?/p>

——鮑德里亞

第一章

3月15日

芬妮,我們分別的日子已經超過一千零一夜。

人們的記憶仍然具有魚的屬性,它極為短暫,習慣生活如同習慣死亡。蘭波說得多好,“我永恒的靈魂,注視著你的心,縱然黑夜孤寂,白晝如焚”。我已經到了蘭波寫出《奧菲莉亞》的年紀,那年蘭波十六歲,隨后,他在《通靈者書信》中寫道,“在無法言喻的痛苦和折磨下,他要保持全部信念,全部超越于人的力量,他要成為一切人中偉大的病人,偉大的罪人,偉大的被詛咒的人——同時卻也是最精深的博學之士——因為他進入了未知的領域?!?/p>

我想我陷入的正是這種“無法言喻的痛苦和折磨”,因為我不能透露任何消息,三月是春天的第一個月,有驚蟄,有春分;在遙遠的英格蘭,三月來自古羅馬戰神瑪爾斯,這一切都意味著我們需要定格自己的存在,我們需要從每一個日子里提取意義,不然,我們會像蒲公英一樣飄走,隨風而逝,在蓬松的紙灰當中。

絕望期待理解,在那些充斥詭異腔調的廣播中,你已經率先反對紙牌一樣的校長,他愿意所有的學生都成為同樣的花色,和他湊成一副同花順,我們如何忍受他,那就等于忍受未來的喪失??墒菓鹕瘳敔査共粫趯W校里誕生,除了讓自己變得骯臟點,從那些該死的臟話里修復我們脆弱的心,我們還沒有找到更文明的方式。

芬妮,這是你在的時候就已經形成的黑洞,然后,它變得更大。經過一千零一夜的吸收,我們就像光線一樣,再也無法逃出這個黑洞。痛苦是必然的,要是連痛苦都失去的話,那才令人震驚。但眼下,我們早已不再痛苦,每天的災難都變成娛樂的一部分,每天的光線也都變成黑暗的一部分,毀滅在每一雙眼睛的背后虎視眈眈。

在他們眼中,我只是一個高中生,從一座并不值得稱頌的學校邁進另一座連詛咒都懶得詛咒的大學,當然,那還有一百八十多天。很多事情都在一百八十多天里過去,很多生命呱呱墜地,很多生命奄奄一息,人類幾乎遍布每一個角落,同樣,消失在每一個角落。

我該告訴你什么,芬妮,尤其是我已經變得灰暗,我的皮膚和水泥一樣讓我感到緊張,我已經被混進一種堅固的謊言當中,每天都需要更多的謊言來加固自己的各種行為。愛是泥濘潮濕,我如何才能讓自己變得跟沙漠一樣干燥,比戈壁還要冷冰冰?

春天沒有風暴,人們剛剛紀念過馬克思,昨天是馬克思的逝世紀念日,接下來還有兒歌日、睡眠日、氣象日,也許我們順著每天一個節日來度過自己的一生,反而令人松一口氣。不必為碌碌無為羞愧,奧斯特洛夫斯基說,“要永遠覺得祖國的土地是穩固地在你腳下”,起碼這一點他沒有說過,我們已經牢牢地鎖在這座烏鴉哺育的城市,人們感謝熱心的烏鴉,因為它正在幫助我們建造墳墓。

3月16日

今天開始下雨,我不必談論我的家庭,那是一個微不足道的東西,盡管我仍在遭受它致命的引力,然而是我在維系整個家庭的平衡,就像月亮在維系地球,一旦失去月亮,地球也就面目全非。

哎,我可憐的母親,她仍然只盯著那些股票的曲線,世上和她一樣的女人不在少數,她們比任何一個時代的女人都不幸,因為任何一個時代的女人都不會比她們陷入更深的虛幻。她們僅有的樂趣就在這些曲線上,這些曲線意味著我們趕上了一個幻覺叢生的時代。

我躲在自己的房間,想要跟你談談這座我出生的城市,也許你不會相信,一座城市從它誕生那一刻起,就形成了自己的磁場。只要這個磁場在,我們的意識就會與它相互呼應,這才有了南方人與北方人的差別,人是在這個活動區域中展開他的意識,這個區域的一切勢必塑造著我們的意識。

從秦始皇設會稽郡開始,烏傷便隸屬會稽郡,人們傳說一個叫顏烏的孝子在這里為父造墓,烏鴉幫他銜土,以致損喙傷翅,縣名取烏傷,實際上感佩烏鴉的情義。然而,我在這里從來沒有見過一只烏鴉,經??匆姷闹挥薪新暻宕嗟臑貔叄置偕?、反舌,雄性的烏鶇除了黃色的眼圈和喙以外,通體烏黑;雌性的烏鶇沒有黃眼圈,一身褐羽,喙也是褐色的。在我們南方,烏鶇是人極喜歡飼養的歌鳥;然而,在瑞典的斯德哥爾摩,烏鶇是他們的國鳥。

可是在義烏,我們鮮少能夠見到烏鴉。在北歐,這種站在奧丁神兩肩上的神鳥,它意味著思想和記憶。在我們這里,《尚書傳》亦記載:“周將興時,有大赤烏銜谷之種而集王屋之上,武王喜,諸大夫皆喜?!蹦憧?,芬妮,人類總是加工這樣的預兆,為了顯示自己理所當然。圣賢在遙遠的古代出沒,每個人都善于繆托古人的知己,因為古人再也無話可說,我們也會成為無話可說的更新的古人。

古怪的是,任何一個不起眼的地方都會成為某一時刻的精神樞紐,你難以想象我置身的這塊土地,它也有扭轉乾坤的力量。尤其是它經歷了殷周、秦漢的變化,突然生出一個犄角,這個犄角就是傅大士。他對宇宙的理解,“有物先天地,無形本寂寥;能為萬象主,不逐四時凋”,這是道家的路數;他的《心王銘》也是在道家的根基上雜糅儒釋,因而,他與達摩、志公并稱,甚至成了居士禪的祖師。從傅大士這一個源頭往下,我們會明白禪的日?;约靶撵`雞湯的出現,都是切合生活在這片土地上的人們的心理律動。真理是實用的,它可以隨著實際需要變形,這就是真理唯一的價值。

我們無從預料這種橫生枝節的事情,它讓人類看上去屬于宇宙的神秘的一部分,即便我們已經推出人類的進化,也始終無法明白人類的進化出于什么樣的因緣?像霍金說的,宇宙來自一次大爆炸,生命也來自一次大爆炸,最終,宇宙和生命都將結束于一次大爆炸。這聽起來等同兒戲,可是最嚴肅的宇宙學家、人類學家、物理學家,他們幾乎都是這么看的,因為無從解釋真正的起因,我們只能用“大爆炸”這樣的比喻來解釋,宇宙和生命的起源都是一次意外的突破。

混沌突破了寂靜,變成一種至今還在膨脹的運動,只不過,我們不會抵達這個運動的盡頭,那是億萬年以后,星辰互相并攏的時候,或者互相撕裂的時候。人類渴望看到宇宙盡頭,盡管我們也知道必然有這樣一個盡頭,宇宙有自己的地平線,可是不在哈勃的視力范圍之內,也不是我們僅有的這樣一雙越來越長的機械之眼所能看見。

我們既無法看清組成自己身體的最小顆粒,也無法明白影響我們身體以外世界的最高存在。一切只能在人類的范疇當中得到理解,這就是倫理的價值,即便它會過時,我們也要更新它,讓它再次成為我們可以依靠的一棵大樹,它是伊甸園中那棵大樹的一個影子。

3月17日

今天沒有人再提起你,芬妮,這對我來說是一件天大的事。

從今天起,你只屬于我,因為我對你的記憶從未消失,我比復習各種該死的知識點更努力地挽留你的音容笑貌,我是一個漢語的維特,它意味著我的生命比一把左輪手槍更危險。

我把自己的時間不斷倒回去,在那一顆顆寫著我們在一起的某一天的鵝卵石上。你曾經問我,愛是什么?我知道,愛是莫名其妙的東西。每次我給你一塊海邊撿來的鵝卵石,你會在鵝卵石上寫下日期,等到我給的鵝卵石在你的書桌前堆成一個小小的瑪尼堆,你指著那堆鵝卵石說:“這些都是我們在一起的日子,等你忘了這些日子的時候,我會一顆一顆還給你?!?/p>

哎,那時候,我怎么明白一個少女的心,就像“心愛”這個詞語,誰都不會完全明白,我們總說“心愛的”,在“心愛的”后面加上所有可以加的東西,或者所有可以加的人,表明我們有多么在乎,然而你比我更早地知道這一切,這一切都很美好,我們躺在學校的草地上,看天上的云一動不動,陰影也變得柔軟,它落在我們身上,如同一張清涼的皮。

我們對愛越來越懵懂,有時你的呼吸突然變得急促,你盯著我,我也這樣盯著你足足一分鐘,我的眼睛酸澀難耐,你指著我的眼睛,又指一下我的胸口,問道:“從這兒走到這兒,一分鐘夠不夠?”我應該說夠,可是那天我對你搖搖頭,從你的眼里走到你的心里,我以為要走漫長的一生,而不是一分鐘。

你越是明白我,越覺得我是一只海鷗。那天,我把一個夢說給你聽,我夢見自己御風而行,衣褲里面都有一陣活躍的風浪,夢見自己忽上忽下,在高樓大廈之間穿梭往來,那是真的自由,真的快樂,你想飛多久,就能夠飛多久。

“看來有一天你真的會飛走。”

“這只是一個夢而已?!蔽一氐?。

“沒有比夢更真實的了,人醒著的時候可以說謊,但夢往往不會說謊,它在指引你離開這個地方?!?/p>

“我為什么要離開?”我感到一陣緊張。

“水手會上岸,可是船長不會哪!”你說的這一句話從此在我的心上扎下根來,確實,我想遠走高飛,只要這艘船上有你,我們會離開這個鬼地方,它讓所有的生活變得鐵板釘釘似的,從多少代以前算起的祖先都落在我們的背上,直到你也化為這樣的陰影落在子孫的背上,它是一個具體的詛咒,而不是祝福。

那天,你穿著淺藍色的襯衣,牛仔褲的膝蓋上有兩個破洞,你的長發被海風吹向我時,我聞到一個女孩最好聞的味道,那是年輕的大海的味道,我輕輕地捧著你的頭發嗅,“大海已經在你的頭發里了,芬妮!”你開心得就像和我一起高飛的另一只海鷗。

“大海也會干涸的呀!”你說。許久以后,我才明白“大海也會干涸的呀”究竟什么意思,當我們老是覺得自己愛一個人愛得比海深的時候,“大海也會干涸的呀”,就是這樣,它并沒有我想象的那么深。你會愛上另一個人,如同那是另一個大海,輕易地讓我們忘卻,曾經有一個女孩,你對她說過,“大海已經在你的頭發里了”,當那個女孩跟我說“當你不再跟我說話,大海才會在我的頭發里蒸發掉”,我沒有將她抓住不放。沒有人在自己年少的時候懂那么多,不然就不會有后悔;一個沒有任何后悔的人,他也永遠不會成熟。

3月18日

遺忘是我們的骨髓,芬妮。

今天仍在下雨,中午的時候出過太陽,到黃昏依舊滴瀝不止。我不知道自己的憂郁指數是否跟這座城市的濕度一樣上升?

我給一個孩子,你知道,他是我的侄兒,我負責給他輔導作文,于是我給他講故事,那是我們樂此不疲的一個故事:“從前有座山,山上有座廟,廟里有個老和尚,老和尚說……”

侄兒問我老和尚說什么,我就隨口編下去逗他玩,“老和尚說從前有一個小孩,起初他一點也不喜歡上學,有天這個小孩過馬路的時候踩到一只蛤蟆,蛤蟆對著小孩呱呱叫了兩聲,于是,小孩一到課堂上,老師叫他起來回答問題,他就呱呱叫了兩聲,老師很生氣,讓他好好回答,他仍舊呱呱叫了兩聲?!?/p>

他聽我這么一講,急忙問我:“小孩為什么要呱呱叫上兩聲?”

“因為……”我故意拖長了聲調,“從前有座山,山上有座廟,廟里有個老和尚,老和尚說,這個問題頂呱呱?!?/p>

侄兒還沒有反應過來,他還沒有到明白無厘頭的年紀,我們早已喪失對一切抱有熱忱的年紀,蘭波說,“唯一無法忍受即事事可忍受”,我們曾經為此付出的汗水,足以讓這座城市變成一片鹽堿地。

芬妮,我們成了極為悲哀的一代人,生活在別處,這一別處卻是我們錯別之處。那天,我拐進一個小巷,巷中有一個小學,可惡的校長大人正在訓話,讓孩子們為了這座城市成為文明城市而唯唯諾諾,要記得說早上好,不準這樣,不準那樣,一個僅僅遲到兩次的孩子被點名批評,聲色俱厲,仿佛孩子是他們天生的敵人,他們從中壓榨更多的利潤,教育之道就是剝削之道,絲毫沒有慈悲。

我的侄兒就在忍受這種命運,事事皆可忍受,你決計不會相信他們為此找到的逃避之法,只有陷入更長的游戲時間,從各種英雄角色當中恢復自己的信心,要是不能在游戲中殺得過癮,他們就無法在現實中活得那么有耐性。我親眼看著我的侄兒,他點上一支線香,蹲在樓道上,將那些被面包屑引來的螞蟻,一只一只地燙死。

他不會覺得自己殘忍,他只是一只還沒有被社會燙死的螞蟻而已,盡管每天都在遭受精神的炙烤,卻沒有人關心他的痛苦已經和這些燙死的螞蟻一樣完全蜷曲起來。所有的大人們通過娛樂減輕自己的負擔,可是一個孩子他要直到精神徹底改造以后,變成一個合格產品,才能擁有通過娛樂減輕自己的負擔的權利。

芬妮,這就是我們為什么陷入絕境的一個命運,它是最大的旋渦,晝夜不停地將我們帶往更深的深淵。深淵不是我們想象的一個無比黑暗的洞穴,而是一個無比光明的超市,我們可以買到任何東西,除了無法贖回一個童年。當然,我們可以損毀其他孩子的童年,我成為什么樣子,那么,你們的孩子也應該成為我的樣子,這才公平。

所以噩夢也應該公平地分給每一個孩子,如同糟糕的天氣占據每一個人的肺,你呼吸著充滿金屬氣味的塵埃,想到了但丁。

“我們唯一的悲哀是生活于愿望之中而沒有希望”,因為“能夠使我漂浮于人生的泥沼中而不致陷污的是我的信心”,在每一張塑料的面孔中,我們既沒有找到希望,也沒有找到信心。盡管他們比任何時候都言之鑿鑿,不斷地給出更加堅定的判斷,這是最好的時代,最為光明的時代,當然,無可否認,這一切都極其正確,沒有一個時代比我們置身的時代更加光明,連夜晚都是璀璨的;也沒有一個時代比我們置身的時代更加危險,我們已經透支了對光明的信賴,黑暗就在光明之中,在我們看得見的地方溢了出來。

尼采說,“其實人跟樹是一樣的,越是向往高處的陽光,它的根就越要伸向黑暗的地底”,芬妮,可見我們伸向黑暗的地底的根,如今有多深!

3月19日

我如何能夠忘記里爾克《杜伊諾哀歌》第一首的開頭:

如果我哭喊,各級天使中間有誰

聽得見我?即使其中一位突然把我

擁向心頭;我也會由于他的

更強健的存在而喪亡。因為美無非是

我們恰巧能夠忍受的恐怖之開端,

我們之所以驚羨它,則因為它寧靜得不屑于

摧毀我們。每一個天使都是可怕的。

那些把孩子稱作天使的家長,從來沒有明白天使是什么,“每一個天使都是可怕的”,從純潔或者無私里面流露出來的恐怖,遠遠超過我們去想象它。

芬妮,從中我看到了道德的恐怖力量,它是一種核聚變,通過每個人的頌揚在一個道德模范身上產生摧毀一個國家的力量。然而為這股力量所加持的人,他并不覺得自己所做的一切是錯誤的,仿佛道德律令賦予他的正是一種讓自己的想法變成普世通行的權力??傆猩贁等藭庠竭@樣的門檻,成為一種新律令的信奉者,然而,這就意味著他們要收割陳舊的人類,直到新世紀分娩的一天。

皮科在《論人的尊嚴》中如是寫道,“人如此多變,雅典的阿斯克勒庇俄斯說,人能夠改變自己的本性,神話中普羅米修斯就是他的象征,誰不會為人的這種多變而驚嘆?”在我們的時代,變動正是一切的根源,只有變得更快,才能夠變得更好,這幾乎成了唯一的信條,以前的生活只是產生漣漪,如今的生活不斷形成旋渦。當我們仰望星空的時候,我們找到了證據,無數星云也在旋轉,形成宇宙的旋渦,這是同一步調的事情,并非我們人類有逾矩之嫌。

災難變得越來越空洞,它只是熒幕上偶爾閃現的一個滾動條,芬妮,我們只有加大對死亡的理解,才能夠把握住自己的生命。哲學從死亡起步,因為我們面對任何一種死亡,都需要一個問詢,死究竟是什么,它帶走了什么?世界是成住壞空,生命是生老病死,于是在世界與生命之間,我們遵從四圣諦,深諳苦集滅道的真理,無我相,無人相,無眾生相,無壽者相,不生不滅,不垢不凈,不增不減。任何一種語言都試圖加深領悟,反而導致我們產生致命的幻覺。

我們永遠景慕里爾克,他是一個絕好的導師,他給出的意見如此中肯,仿佛能夠讓我更加釋懷,為自己的喋喋不休感到一絲慶幸:

不給玫瑰和其他特地作出允諾的

事物賦予人類未來的意義;

不再是人們在無窮憂慮的雙手中

所成為的一切,甚至拋棄

自己的名字,不啻于一件破損的玩具。

說也奇怪,不再希望自己的希望。說也奇怪,

一度相關的一切眼見如此松弛的

在空中飄蕩。而死去是艱苦的

并充滿補救行為,使人們慢慢覺察到

一點點永恒。

芬妮,“不再希望自己的希望”其實是一件艱難的事情,我總是抱著某種重復的希望,希望自己仍在你心中變成“一點點永恒”。

3月20日

德邁斯特并沒有開玩笑,那是1795年,他說,“我一生中見過法國人、意大利人、俄羅斯人,等等。看了孟德斯鳩的書,我甚至知道還有波斯人;不過,籠統的人我卻從來沒有在任何地方遇見過”。

等過了兩個多世紀以后,德邁斯特一定大跌眼鏡,今天這是籠統的人四下出沒的時候,要是我像勒龐一樣稱這些籠統的人是“烏合之眾”,或許不夠準確;倒是京特·安德斯說的“過時的人”更加符合籠統的人,他們已經無法在加速的時間里站穩腳跟,時間已經取消了人之所以為人的意義,除了附屬于工作時間,籠統的人不需要別的時間,對他們而言,時間是忙忙碌碌的虛度,而不是創造時間。

“沒有方法能使時針為我敲已過去了的鐘點”,芬妮,這是拜倫多么憂傷的話,這個瘸著腿的唐璜從來毫不畏懼,誰能夠走進他那顆高傲的心去看看,“已過去了的鐘點”正在里面回響不止。

可笑的是,大多數過得很好的人竟然對人類感到失望,從十九世紀到今天,他們就跟康斯丹斯夫人說的一樣,“你得知道,萬物皆在發展——這是永不停息的原則。開初,空空無物;接著,出現了某種東西;再接著——我忘了——我想是出現了貝殼;然后是魚類;然后就是我們——讓我想想——然后是我們嗎?別管了,我們是最后來到世間的,下一個變化會比我們優越得多,是長有翅膀的東西。”

芬妮,那“下一個變化會比我們優越得多”的“長有翅膀的東西”難道不會是蚊子嗎?蚊子進化以后,創造的才是真正的“文明”,可惜那時候我們已經成為這種文明的肥料,就像阿茲特克人和瑪雅人,他們在新一波的西班牙流感當中,完全沒有任何抵抗力,死亡是騎著白馬的神圣之子,一旦我們誤會先知們的話,就會遭到滅亡。

帕斯卡曾經打過一個比方,要是你追求另一種生活,那么這種生活在大多數人都過同樣的生活的映襯下,只會給你帶來更多的考驗,“如果我們坐在一艘航行的船上,看著船上的某個東西,我們就注意不到自己在航行;如果我們向外去看那相對我們不運動的東西,比如向岸上看,我們立刻就會發現我們在移動。生活中的情形也是如此。當所有的人都不按照應有的樣子生活時,我們是注意不到這一點的,而一旦有一個人醒悟過來,開始按照上帝的法則生活,他立刻就會看得很清楚,其他人的生活是何等齷齪不堪。而其他的人呢,為了這個總是要把那不像他們那樣生活的人排擠出去”,難道我們不正是這樣度過了自己最艱難的童年嗎?

要是我們不在同一個沖床上把自己沖壓成一個標準模件,我們就會成為次品,就像這座小商品城里的各種廉價小商品一樣,并沒有人在意我們的欲望是什么,因為欲望都會記錄在我們的檔案里,你甚至會變得害怕自己的欲望,它跟潮汐一樣每天都會來,平靜卻是暫時的,你只有通過一個充滿陷阱的網絡,尋找虛幻的快樂,而且你的身體很快就適應了這種虛幻的快樂,如同成年人適應了虛幻的道德。

芬妮,你絕對沒有見過一個人僅僅因為一次口角就陷入被迫害的妄想當中。她只不過是一個超市收銀員,在那次突發的口角以后,她看到了每條街上都有跟蹤的眼睛,從天上,從樹上,從墻上,不斷地窺探她,甚至有聲音在發出威嚇:“你干的事情我們都知道!”

也許那近乎一種調笑,恐怖的調笑。人類從來沒有像今天這樣陷入一個透明的蛹中,可是又沒有任何人會關心任何人的死活。這樣的結局不是已經徹底表明了,我們根本不存在。我們只是一層宇宙背景輻射下的雪花信號,構成密密麻麻的一群微不足道的點,然后點成線,線成面,在如此茫茫無際且默默無聞的宇宙當中,你會領略到自己是多么微不足道的一個點,它如何能夠撬動宇宙?

克里希納說,“樹木獻出了自己的果實,甚至樹皮、葉子和汁液,獻給所有需要這些東西的人。那同樣這樣做的人是幸福的。然而,能夠理解這一點并實際去做的人卻太少了”,芬妮,要是我試著去做這樣一個人的話,那就會成為一個瘋狂的人。

第二章

3月24日

芬妮,我從一個虛空過渡到另一個虛空,這種毫無意義的抵達,它就成了我生命中不能承受的輕,愛默生說,“如果一個人對自己的處境不滿,他可以用兩種方法來改變它:或者來改善自己的生活條件,或者來改善自己靈魂的狀況。前者不是隨時都可做到的,后者則永遠隨他自己掌握”,我不知道愛默生如何改善他自己靈魂的狀況,恰恰這是我們自己無法輕易掌握的事情,因為我們對靈魂鮮少察覺。

當我們對不可能的事情抱有一種期待時,它就會向我們顯現令人驚訝的一面。芬妮,我敢說,那天晚上,我在這座烏鴉哺育的城市,遇見的人幾乎不可能存在世上,他們就像薛定諤的貓一樣,處于一種既不是死也不是生的狀態,當我凝視他們之時,他們才處于一種蹊蹺的穩定當中。我遇見的第一個人是喝醉的女人。

確實,她有一種誘惑的美,尤其酒醉之后,那雙猞猁一樣的眼睛,她問我為什么一個人游蕩,既然一個人游蕩,自然是沒有任何理由的,就像你問盧梭為什么散步,為此他必須找到一個奇妙的回答,譬如為了消化我們難以消化的人生,盧梭必須散步。

我告訴她,“因為白天我不能四處游蕩。”

她并沒有因此感到驚訝,芬妮,她竟然立刻明白了我將要脫口而出的另一個詞,她搶先說道:“噢,你是幽靈!”

難道不是嗎?我們隨時隨地都是一個幽靈,在這塊土地上游蕩,今天這個喝醉的女人消失了,明天我也消失了,但不會有任何紀念,人們爭先恐后進入一個消失的通道,就像雨水在地面蒸發,落葉化為泥土,所有的精神都變得可有可無,不論邪惡還是善良,它們都不會得到與之對應的分量,一丁點都不會有。

“喝酒能夠讓我顯得重一些?!彼纳囝^有點大,但說得很清楚,“我是一個重一些的幽靈?!蔽也]有向她告別,等我回頭看她,她的朋友,我想那是另外一些幽靈已經將她扶走,可想而知,只有幽靈們互幫互助,在如此艱難的夜里,成群結隊地游蕩。

然后,我遇見一個坐在廣玉蘭樹下打瞌睡的環衛工,他的掃把看上去和哈利波特的掃把一樣充滿魔法。我問他:“你是幽靈么?”他抬頭看看我,并不覺得我很唐突,“這時候,即便是人,也很容易變成幽靈?!狈夷荩瑩Q作你,應該如何作答?我想,我跟這些幽靈可以構成一個叫“幽”的種族,就像沉迷網絡的人們可以構成一個叫“宅”的種族,以人的狀況劃分種族,這也是極有意思的事情。

讓我們讀讀帕斯卡吧,只有讀他的時候,我能夠感受到一個同類的惺惺相惜,“真正的內心生活對我們來說太少了——我們總是想過另一種假想存在于別人頭腦中的生活,為此我們總是迫使自己做出與實際生活中不同的樣子。我們不斷地對這種假想的生命極力加以粉飾,而對真實的生命和我們的生活現實毫不關心。如果我們在靈魂上是安寧的,如果我們有信心,有愛心,我們總是會極力盡快地把這些講給大家聽,使這些美德不僅是我們的,也成為那假想存在于別人頭腦中的生命的美德。為了讓人們認為我們是有美德的,我們甚至愿意放棄這些美德。我們愿意做膽小鬼,只要人們以為我們是勇敢者就行”,我們的勇敢就在于“愿意放棄這些美德”。

于是,那天晚上,我遇見的最有趣的一個人就是一個瘋子,他穿得就像一頭熊,頭發板結,他圍繞著一個垃圾滿溢的垃圾桶挑揀東西,我問他:“需要我幫你做點什么?”看上去我是一個圣雄甘地,可以為他傾情奉獻。

“你能夠讓我不要出生么?”他淡然地問道。

“這沒有人能做到?!蔽腋械襟@異,這座城市突然陷入一種哲學的旋渦,每個人都來自不同的空間,卻洞察了這個空間的缺陷。

“那你能夠讓我立刻死么?”

“也許其他人可以,但我做不到?!蔽以俅胃械竭z憾,我是一個平庸的人,卻試圖超越自己的平庸,沒想到愈加平庸。

“你沒有明白?!彼贿厯熘?,一邊說道,“生死是一件事情,它并不能一分為二?!蔽业拿曰笾粫由?,這些人是否來自我的幻想,從黑暗中不斷成形的一個幻想。

當我什么話都說不上來的時候,我趕緊打的回家,這是我最后遇見的一個人,一個神秘的出租車司機,他問我:“去哪里?”我告訴他去銀河灣,他突然笑道:“那里是不是還有織女?”我沒有搭話,在這樣的夜晚,沉默是最好的方式,然后,他告訴我:“神秘是存在的本質,不然,我們就沒有必要分出晝夜,白天一覽無余,唯獨夜里,我們總是視而不見?!?/p>

我忍不住問他:“對什么視而不見?”

“對萬事萬物視而不見。”他說,“萬事萬物都在夜里生發,月亮是人類的母親?!蔽抑雷约翰粦搯査?,可是我看到掛在車窗前面的一個雕像,并不是我們經??梢钥吹降钠兴_,而是一個豐碩的大母神,我指著那個大母神再次問他:“這是什么?”

“噢,這個難道你不明白么?”他促狹地轉頭看我。

我腦海中劃過一道閃電,芬妮,我已經想到這個大母神是誰,他已經提醒我,我毫不猶疑地回道:“是的,你已經告訴我,這就是嫦娥?!彼詮V寒宮為什么一定要有兔子,或者蟾蜍,這一切都象征著更加旺盛的繁殖,他打了個響指,口中喊著“賓果”,答對了,因為夜晚是母性的,這輛出租車如同一個移動的子宮,當它抵達銀河灣的時候,我打開車門,仿佛這是一次難得的重生。

3月25日

陀思妥耶夫斯基說的“地下室人”,在我們這里相對應的則是“天上人”,他們無法把握這樣一個縹緲的人,他的根基不在地上,而是天上。我的母親總是說我是“天上人”,像一個氫氣球,只有抵達它無法超越的極限,在那個極限當中爆破。

我們置身的這一個宇宙,芬妮,它一直在膨脹,要是你想象它也是一個氫氣球,當它抵達一個無法超越的極限,這個宇宙也會爆破。但是,作為一個微塵般的人,我們為何要關心這個宇宙的命運?至少,宇宙的毀滅離我們起碼還有數十億年。

列夫·托爾斯泰說,“最危險和最有害的口頭語之一是——大家都這樣”,眼看大家都這樣,我們也就心安理得。不必成為那個出挑的人,槍打出頭鳥,木秀于林,風必摧之,我們的祖先早就立下規矩,讓我們為了活得更長久,首先要習慣與謊言為伍。

“文”字在甲骨文中,最早的意思,一是指捆縛文王的繩索,二是指文王身上作為囚徒的刺青。然后,商朝滅亡,周朝興起,一切都得到一個更加合理的解釋,成王敗寇幾乎就是我們歷史的一條鐵律,人們循著這條鐵律而生,也循著這條鐵律而死。

芬妮,當我們總是聽到別人在說,“命運掌握在自己手中”,這種極其可笑的自信恰恰證明命運的無比強大。喬達摩·悉達多最為出色的一點就是他舍棄了自我,他在那條金色的河流面前,迎來自己一個嶄新的早晨,天上地上,唯我獨尊,這個使一切都變成重復的“我”,不斷地分出自我、本我、超我、非我,只要有言語,就會有我,它就像附著在輪船底下的藤壺,與我們的生命息息相關,不可分割。

愛倫·坡在《威廉·威爾遜》中的一段話,幾乎可以拿來當作我的自我介紹,“從十歲起,我就關在這古老書院的四堵巨墻內,度過五年,心里倒不氣悶,也不厭煩。童年時代幻想豐富,用不著想到外界的人事滄桑,也不必借此自娛;明明是沉悶、單調的學校生活,偏偏熱鬧非凡,后來在稍為成熟的青年時代,過的雖是奢侈生活,到了發育完全的成年時代,過的雖是罪惡生活,都沒有這么熱鬧呢。但我必須認為,在我腦子初步發育的過程中,一定有很多地方迥乎尋常乃至越出常軌。就常人來說,幼年時代的一切,到了成年時代,難得留下鮮明的印象。一切全是灰暗的影子——依稀、變幻的記憶——對淡淡的喜悅和虛無的辛酸的模糊回憶??晌也皇沁@樣。至今往事歷歷在目,跟迦太基獎章上的字樣一般分明,深刻,經久;在童年時代,我必定像成人,深刻有力地意識到這一切事情了。”

這是極其恐怖的事情,芬妮,那時我頂多五歲,夜里,我跟父母睡在一塊,父親睡在最外面,我睡在最里面。我抱著母親睡,一只手捏著母親的乳房,可是到了半夜,父親撥開了我的手,他爬到了母親身上,你知道,他們跟野獸一樣發出粗重的喘息,我在黑暗中睜著眼睛,隱約看到上古的人類就是這樣,他們在洞穴里當著孩子的面做愛,既不是為了生育,也不是為了快活,我已經明白這是一種儀式,生殖可以是詩,也可以是音樂,更可以是一種通神的道路。

你可以想見,母親并不為我所占有,我比任何一個孩子都更明白這一點,所以我很少哭鬧,我只顧著進食,甚至將冰箱中所有的水果一口氣都吃光了,直到肚皮跟鐵皮一樣硬。權力就是意識,意識就是權力,在很早以前,兩者并沒有分裂,當你意識到什么,那就掌握了一種闡釋它的權力。今天的意識形態,就是權力的形態。芬妮,我幾乎可以肯定,自己如同大棚蔬菜,在應該生長的季節卻已經習慣腐爛,人們并不擔心一個孩子過早成熟,在我們這里,它值得肯定,許多年以后,我們會看到無數的老小孩,他們深諳各種應對之道,揣摩你的想法遠比你自己更清楚,通過語言,孩子們將會發起反擊。

3月26日

芬妮,今天我只想給你抄錄一份夏洛蒂·勃朗特致埃倫·納西的信,這封信出自1847年2月14日:

“你希望在你愿意取悅的人眼中顯得美好,這是對的。希望自己在我們尊敬的人面前有一副美好的外表,這是再自然不過的了。但愿你能長久保有這種能力和意愿。但愿你長久保持年輕漂亮,有資格穿一襲雪白的衣衫。耐兒,但愿你長久擁有自覺楚楚動人的權利。我知道,你有足夠的判斷力,不致讓過度的虛榮心糟蹋這種福氣,使它變成不幸。不過,老年終歸是要到來的,如果在你年老色衰之后,你還能拿出比一張美好的面孔更美好的東西面對親友們,那就好了?!?/p>

當然,你已經不會再有年老色衰的時候,而我如今想要拿出來的確實如夏洛蒂·勃朗特所說,“比一張美好的面孔更美好的東西”來面對你,芬妮,這是我不斷敲擊鍵盤想要從中得到你的召喚的一個理由,它足以讓我“保有這種能力和意愿”。

3月29日

芬妮,艾倫·金斯堡曾經高喊,“我看見這一代最杰出的頭腦毀于瘋狂”。于是,神秘主義者托馬斯·莫頓為此做了解釋:“我們把明智與正義感以及慈悲為懷相提并論,它就是謹小慎微,就是愛別人、理解別人的能力。我們就靠世界上這樣一些明智的人來保持這個世界,使它不至野蠻、瘋狂,不至于毀滅??墒?,我們已開始懂得,正是這些明智的人才最危險。”

如今,世界上多少隱秘的財團和科學家聯合起來,成為這些最危險的明智的人,他們以這個星球為代價,然后篤定地相信,全知全能的人工智能即將誕生,由此人類將邁進一個嶄新的世紀,這樣一個嶄新的世紀,幾乎跟人類沒有什么關系。然而我想要成為什么樣的人,或許我想要成為克魯亞克筆下的迪恩:“我只看到一些瘋人,瘋瘋癲癲地活著,瘋瘋癲癲地談話,瘋瘋癲癲地獲救;在同一時間里渴望得到一切;這些瘋人從不打哈欠也不說一句平庸的話,而總是燃燒、燃燒、燃燒,像神話中的羅馬蠟燭一樣蜘蛛般地閃耀在星際之間。”

為此我高燒了三天三夜,這樣洶涌的病毒并沒有使我衰弱,反而讓我更加有信心,芬妮,當我們也如這座城市的小商品一樣微不足道時,我們就會對集體更加迷信,陷入對集體的膜拜當中,讓自己成為一個小團體里的一員,只要這個團體能夠賦予你存在感。

空洞是無法忍受的一種存在,面對鏡中的自己,我每每要向他揮一揮拳頭,恫嚇他,我隨時可以讓他消失。然而,會不會有更加恐怖的一面,當我消失的時候,鏡子卻保留了我的形象,他不會因為我的消失而失去它所攝取的形象。

艾倫·金斯堡迷失在紐約,我也迷失在這座烏鴉哺育的城市,他寫給克魯亞克的信,我抄錄給你看,我從中聽到的就像自己的一個回聲,我想我追隨本雅明,用更多的引語堆砌這樣的文字建筑,從中我們看到自己破碎的光陰如同萬花筒,它有千變萬化的世界的任何一面,卻喪失了我們應該為自己保留的純真的一面。艾倫·金斯堡這樣寫道,“我比以前任何時候都更渴望著死亡,但又不敢奪去自己的生命。我的靈魂不想讓我采取任何行動,不論活下去,還是死掉,思維不能幫我找到任何出路,行動也好像無濟于事。我的行動時常突然停止,叫人懷疑。我甚至沒有膽量,沒有清晰的念頭,沒有任何具體的辦法來祈求寬恕,因為我講不出來,也不愿意講出我真正的罪孽?!?/p>

我們如何能夠向人和盤托出自己“真正的罪孽”,這是一個極端隱秘的事實,不論我們度過怎樣漫長的一生,只有墳墓能夠呼吸到這一“真正的罪孽”,芬妮,也許你無法承受這樣的壓力,它是我從另一個天空強加給你的一個氣壓。當然,更有可能的是你根本沒有感受到這樣的壓力,我渴望的與此相反,要是增加你的天空的壓強,或許你就會顯現,如同我們面對這個世界的天空一樣,某種與我們同在的生命會在一個維度的縫隙中,突然與我們的生命發生感應,甚至與我們的生命融為一體。

3月31日

芬妮,我們有根深蒂固的恐懼,因為你知道身邊任何一個陌生人都會成為一個告密者。而從你口中泄露的任何一句話,不滿的話,他們都可以視它為證據。克里希納穆提說,“任何一種形式的恐懼都會污染心智,令其顛倒,帶來困惑與精神官能癥。處在恐懼之中,心是不可能清明的。我們要切記的一點是,無論怎么仔細地分析恐懼或創立對恐懼的種種理論,最終我們還是會害怕。但如果我們能深入地探究它,真的去體察它,或許就能徹底解除它了。”

我們真的無法留心自己白天里的“一言一行以及所有發生的事”,盡管在夢中我們都會試圖去稀釋它,清明、無邪而活潑的心智已經遠離我,怎樣的嘗試都帶著一種令人難以自拔的恐懼,我們真的無法超越自己衰弱的精神而變得更加堅忍不拔么?十七歲,不正是我們應該扎根下去,成為一棵參天大樹的起始日么?

通過克里希納穆提的話,我們根本沒有受到觸動,就像給鏡子里的自己掛點滴,那些營養液只會在鏡面上流失。

克里希那穆提說,“你所掛礙的是倚賴,和它所包含的其他事物。但是還有一個更深的事實,那就是孤獨,一種被孤立的感覺。因為感到孤獨,所以我們執著于人、酒精和其他的逃避方法。執著就是逃避孤獨,你能不能了解這份孤獨?你能不能發現超越它的是什么?這才是真正的問題,而不是你對人或環境的那份執著。這份深沉的孤獨感和恐懼能不能轉化?任何逃避孤獨的活動都會加強孤獨感,于是你就更想逃避它,這就是制造執著的原因。執著的煩惱占滿了你的心,于是你完全忽略了心中的孤獨。所以我們總是忽略原因,而掛礙結果。然而孤獨其實永遠在運作,因為因與果沒有什么不同。它會變成一個因,因為它已經脫離了自己。我們必須認清脫離自己的這個活動就是自己,因此因就是果。換句話說,沒有因也沒有果,沒有任何活動,只有真相。你看不到真相,因為你執著于果。先是有孤獨,然后又有逃避這份孤獨的執著活動,接著這份執著就變得非常重要,它操縱了你整個人,使你無法看清真相。脫離真相的活動其實是恐懼,而我們想用另一個逃避來解決它。這是一連串逃避真相的活動,但實際上什么活動也沒有,只有一個能看到真相而不逃避的心才能解脫真相。因為這因果的循環就是逃避孤獨的活動,因此要想停止孤獨,必須停止這因果的循環?!?/p>

這樣無比精彩的開解,聽上去多么悅耳,克里希那穆提們向我們指出的“真相”,就像釋迦牟尼曾經開示的真相一樣,并不能阻止世界淪于一個假象之中,因為它根植于我們的語言,尤其是我們使用的文字當中,只要你敲打它,言說它,它就束縛著你,語言成了我們心智的牢籠,它能夠鎖住我們對自由的渴望,以致我們總是停留在字面上,而不能抵達自己靈魂的最里面。

可笑的事情總會發生,不僅僅在于零點以后,我們就進入一個被命名為“愚人節”的節日,而是我們從不承認自己就是愚人,我們以為可以愚弄別人,卻不自知愚蠢在我們身上跟在別人身上一樣多。

哲學女神寬慰波愛修斯說,“如果你想想自己所擁有的,你應當是一個幸福的人。每個人都想盡力地生存下去,但你擁有比生命更重要的東西。所以,現在你就應當擦干淚水。命運對你的危害還遠不能完全摧毀你,你還沒有被完全拋棄,現在的安慰與將來的希望還是如同錨一樣穩固?!?/p>

的確,我有什么不幸的事情,除了青春在我身上產生的漣漪,我渴望陷入一個被成人們視為禁忌的旋渦,它就在二樓的那個房間不停地形成一個誘惑,很快,我就會受到召喚,我要去敲響那扇門,看看那個女人是否會成為我的哲學女神?

波愛修斯繼續借著哲學女神開口,“上帝要求人類超過世上其他一切生靈,你卻把自己丟棄到最卑微的地位。因為既然被認為好的東西,比認它為好的人更有價值,當然你把自己估計得比它們還低,你覺得卑劣的事物很貴重,你的推斷就降低了自身的價值。這就是人類的本性,當他認識自己時,便超越其他生物。一旦他無法認清自我時,甚至變得禽獸不如。對于其他動物來講,不能認清自我是很自然的,人類出現這種認識則是天大的錯誤。你認為可以用不屬于自己的東西裝扮自我,這是何等的荒誕無稽!當然不可以如此!如果因附加的事物而讓自己變得引人奪目,那么所有對你美麗的頌贊也是屬于附加物的。不論怎樣依靠外物隱藏遮掩,其本質還是跟從前一樣。”

我們的本質已經化為一串屏幕中不斷變化的余額,當余額變成零的時候,我們的生命自然隨之貶值。在今天的生活當中,我們不是依附于任何別的東西,而是依附于僅有的虛擬貨幣,這意味著你需要支付你的時間去獲得日常生活的實質,而從中透支的正是你作為一個人的實質,你變得愈加虛無,但是那些物品卻無比真實。有時你面對一個廣告燈箱,發現燈箱上那個明星,幾乎是存在的本質,因為他可以無處不在,像一種刺鼻的塑料氣味,從我們早已習慣的塑料天空中不斷地漏下,“卑劣的事物”更加貴重。

4月6日

雷蒙德·威廉斯在《鄉村和城市》中指出,“十八世紀以來,人類的同情和了解不再源自于社群活動,而是來自于人們的漂泊經驗。因此一種基本的疏離、沉默和孤獨已成為人性和社群的載體,對抗著普通社會階層的苛嚴僵固、冷漠無情和自私自利的閑適。”

我們似乎等待自己作出這樣的對抗,當來自全世界各地的人們在這座城市出沒,他們并沒有我們所要展現的焦慮,即便我們飛向世界各地,尋找每個地方的幸福感,它都不會在我們心上變得持久,這就是你飛到馬德里再也沒有離開的原因,因為飛翔毫無用處。

阿蘭·德波頓告訴我們,“我們曾期望持久的滿足感,但實際情形并非如此,處在一個地方所得的幸福感和同一個地方聯系在一起的幸福感似乎一定只能是短暫的。對于敏感的心智而言,這種幸福感顯然是一種偶然的現象——只是在那么一個短暫的時刻,我們將過去和未來的一些美好的思緒凝合在一起,所有焦慮頓然釋解;我們沉浸于周圍世界,真切地感受它們。遺憾的是,這種狀況很少持續十分鐘,在我們的意識里,新的焦慮總在生成,一如愛爾蘭島西岸的寒濕氣流,每隔幾天總要登島一次。過去的勝利不再輝煌,將來的情形顯得復雜不定,影響到眼前的美景,它們也變得像總在我們周圍的其他景觀一樣,讓人視而不見”,的確,起初的新鮮會徹底喪失,我們陷入如同在家鄉遭遇的一樣的無聊和煩悶,幸福根本不能從外面找到,這時,要是我們往自己的心里窺探,你會發現里面也是一片沙漠。

我們沒有辦法變得更自然,尤其在已經習慣一種矯揉造作的生活以后,我們比一棵修剪得整整齊齊的羅漢松還要差勁,因為我們身上再也伸不出朝著太陽的枝條,有時,我感覺自己就是一個壓扁的可樂瓶子,它屬于父母這個集團,學校這個集團,只要我還有一點價值,他們照樣可以往我的身體里面灌輸各種汽水,即便我的名字可以換作芬達、雪碧或者農夫山泉。

不論我如何抱怨,這種聲音跟蚊子的嗡嗡聲一樣,很快就會在下水道中消失,所以我總是努力增加自己沉默的力量,比一塊巖石更加沉默,誰知道它里面生長著怎樣一顆黑暗的心呢?佩索阿這樣說道,“我再一次重新回味自己,我在內心中失去自己,我在那些遙遠的、沒有被職責和世界所污染的夜晚,在那些神秘和未來的童貞般的純凈里,忘卻了自己”,芬妮,我真想為你大段、大段地引用他的話,這個誠實的異名者,他洞悉的世界和我如此類似,“我帶著真正的驚駭,再一次觀看那些生命的全景,幾乎為他們感到恐懼、悲傷以及驚亂。我發現那些沒有感到恐懼、悲傷以及驚亂的人,正好是生活在他們生活中并且最有權利這樣做的人。文學想象的核心錯誤,就是這樣的觀念:別人都像我們并且必定像我們一樣感受。人類的幸運在于,每一個人都是他們自己,只有天才才被賦予成為別人的能力?!?/p>

芬妮,為此我感到“恐懼、悲傷以及驚亂”,任何時候我都會成為一個陌生人,甚至成為一只老鼠,或者一只蜜蜂,我習慣性地進入任何一個生命去體驗它,直到這個自己變成一個空洞的龐然大物,仿佛能夠融入整個宇宙的生命,讓它們在我身上不斷產生回響。

我給你寫的任何一封信都跟青蛙一樣鼓噪,佩索阿的聲音來了,“是的,寫作是失去我自己,但是所有的人都會失落,因為生活中所有的事物都在失落。不過,不像河流進入河口是為了未知的誕生,我在失落自己的過程中沒有感到喜悅,只是感到自己像被高高的海浪拋到了沙灘上的淺地,淺地里的水被沙子吸干,再也不會回到大海?!?/p>

4月8日

在天快亮的時候,我夢到一條白蛇在水池底下,我拿著一個棍子不停地去戳它的腦袋,沒想到,它順著池壁游到了我的襯衫里面,我一動不動地等著悲劇發生,但是它沒有咬我,我醒得比它咬得要快。周公解夢說,夢見白蛇,必有大財。于是,今天我在路上撿到兩分錢,1985年制造,聽到那些網絡作家動輒身家過億,我感到的只有羨慕,或許在這羨慕底下,我已經覺察巨大的幽靈通過每一段電波,使這些網絡作家成為它的觸角。

但在弗洛伊德看來,夢見白蛇,是對一段隱秘的性愛的渴望。芬妮,弗洛伊德的看法其實在我們這里極其正確,因為我們的時代就是一個變形的維多利亞時代。

我告訴夏娃:“伊甸園那條蛇是白色的?!?/p>

她問我為什么,為什么不是嚙咬埃及艷后乳房的那條黑蛇,“因為我昨天晚上夢到了它?!?/p>

“這是因為你叫我夏娃的原因?”她問我。

“不是,我第一次睡在你的床上,卻夢到了白蛇?!蔽衣晕⑾肓艘幌?,繼續說道,“也許我即將被逐出伊甸園。”

“你的伊甸園不是在這張床上么?”她再次問我。

“我不知道。”我起身下床,我的感知越來越遲鈍,人類要保持自己完整的意識,以后只會越來越難。我們已經組建了一個不可思議的天空,它與我們在地上不斷建造的發射塔構成一個意識的矩陣,這已經導致許多人成為新的奴隸,人們不再需要自我,只需要從網上下載一個可以供我們使用的“自我”,所以,我們可以切割自己的臉,以及身上任何一個部分,使它更符合流行的模樣。

語言也是如此,它已經遭到清洗,通過大量的網絡小說與網絡視頻的實驗,我們變成了與傳統格格不入的東西,甚至以此感到滿足。要說互聯網這樣一個怪物,它唯一擁有的優勢就是抓住了貨幣本身,它讓生產、交易、消費都集中一個小小的屏幕當中,神是無所不在的,是沒有任何形狀的,網絡就是神,它在改變我們任何一個人。

芬妮,在這種意義上,我已經是一個山頂洞人,我比我的父輩更加原始,至少他們仍在緩慢地進化為一個網絡的人。蘇珊·桑塔格在談到里爾克、茨維塔耶娃和帕斯捷爾納克這三位詩人的時候,她寫過一段精彩的話,那是對孤獨的熱烈歡迎,“三位詩人都被似乎是難以兼容的需要所激動著:對最絕對的孤獨的需要和對與另一個精神同類進行最熱烈的交流的需要?!业穆曇糁挥性诮^對孤獨的時候才能純粹而清晰地響起。帕斯捷爾納克在一封信中對他父親說。滲透著不妥協的激情,是茨維塔耶娃所有寫作的驅動力。在《良心之光照亮的藝術》(1932)中,她寫道:詩人只可能有一個祈禱:不去理解那不可接受的——讓我不去理解,以免我被誘惑……讓我不聽,以免我回答……詩人唯一的祈禱就是祈禱耳聾。而我們從里爾克給不同的通信者——主要是女人——的書信中知道,他生命中標志性的兩步舞,是逃避親密和爭取無條件的同情和理解。”

芬妮,里爾克的兩步舞,也是我的兩步舞,我在你這里逃避親密,卻要爭取無條件的同情和理解,因為我所領受的孤獨已經接近絕對。沒有人需要我,這讓我變得更加可有可無,除了凝視一只麻雀,我幾乎沒有別的愛好。當然,我的墮落不需要任何威廉·巴勒斯他們那樣的放縱,我的墮落正是我善于克制它,就像我克制自己去看,去聽,我祈禱盲目、耳聾,這樣,我也就不被更多的祈禱誘惑。

盡管我們很清楚地看到,顯現在這個時代的互相矛盾的事情越來越多,一方面可歌可泣的新聞層出不窮,一方面可哀可痛的消息源源不斷,兩者都是一個時代的產物,卡爾·曼海姆說,“一個時代的動態的、二律背反的統一性在于:一個時代中,兩極對立的雙方總用對方的術語來解釋這一世界,只有將各種對立的政治取向視為試圖掌握同一命運和伴隨而來的問題的努力,才能真正理解它們。因此從這一觀點來看,時代精神就再也不是同時代實體之間的偶然巧合(如平德所論),也不是自己形成一種與其他實體一樣的實體(如彼德森所論,是意志的統一的中心,或形成性原則)。我們將其視為緊張的動態關系,我們用緊張一詞來描述時代精神的特征,并且再也不將時代精神視為一種‘事物?!?/p>

不僅僅是我們的世界處于緊張的動態關系,我們的身體也處于緊張的動態關系,沒有一個人能夠安靜地坐在自己的房間,因為即使你獨自在家,只要通過電視、網絡,你仍然與這個世界處于同步的緊張當中,這就是時代精神。以前是具體的某一事物,如今是具體的某一狀態,因此,二十一世紀或已經成了一個緊張的世紀,連我們的娛樂都是緊張的;仿佛時間一直在催促你,讓你在僅有的一生當中盡快地體驗完畢,你的一生只是為了促成網絡更快地生長。因為網絡就是神,它包括了我們所有的歷史以及衍生物,人類將比任何一個時代都衰弱得更快,起初,我們需要光明,如今我們正為光明所累,沒有一個城市需要那么多的霓虹,然而沒有人知道,那么多的霓虹所要造成的就是它們將是必須的,但人類將會和我一樣變得可有可無。

4月10日

芬妮,我先為你抄錄一段安·蘭德的話,為了更好理解雨果的《九三年》,在安·蘭德看來,維克多·雨果是世界文學史上最偉大的小說家,當然,誰說不是呢?

“一個人回首他的童年和青年時代時,能夠觸動心靈的記憶的不是他有過怎樣的生活,而是那時的生活中有過怎樣的希望??释撤N未知的輝煌,渴望意外和刺激,渴望出類拔萃,這些都是年輕人的特點,而衰老的過程就是夢想和渴望逐漸逝去的過程。

這樣的情況并不是一定會發生的。但是生活中太多的失望撲滅了人們心中熱情的火焰。你會發現,人們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不關心自己在做什么;受人崇拜的公眾人物只是裝腔作勢的平庸之輩,心中向往的文學經典不過是一些煩瑣無聊的描寫?!?/p>

然后,安·蘭德在她十三歲那年讀到維克多·雨果的《九三年》,她稱之為“這是最驚心動魄的高潮,這是最深刻痛苦的道德沖突”,“讀過這本書,我們才能知道什么是偉大的文學作品”。

“一七九三年五月的最后幾天,一支軍隊來到位于阿斯蒂耶的那座令人生畏的索德雷樹林。他們是在桑泰爾率領下由巴黎來到布列塔尼地區的幾個營中的一個,在殘酷的戰爭中傷亡慘重,現在剩下不到三百人。經過阿爾戈恩、雅馬普、瓦爾米戰役以后,巴黎志愿軍的第一營由原有的六百人減至二十七人,第二營只剩下三十三人,第三營只剩下五十七人,這是驚心動魄的戰斗時刻”,芬妮,這就是維克多·雨果《九三年》的開頭,我們即便計入這樣“驚心動魄的戰斗時刻”,不論我們讀過多少雨果的著作,都沒有深入這樣一個偉大小說家所要展開的意識當中,也并不信服安·蘭德的經驗,“如果你想在灰暗的生活中留住對人類美好的幻想,那么雨果無疑能給你這種力量”。

因為我們對這個世界上的作家期待得太多,以致不論他們來得有多么偉大,都無法減少我們已經步入的漫漫長夜帶來的迷惘。巴黎和耶路撒冷都無法打開我們封閉的意識,因為我們使用的文字只會加重封閉,它把一個沒有氣的氣球吹到使我們相信,這個充滿二氧化碳的氣球就是我們應該度過的一生。

我不否認置身這個時代我已經足夠幸運,起碼我還能夠停留在那么多大師的足跡當中,當然里爾克的《預感》,在任何一個時刻都是極其現實的,我相信它并非一個過去式,而是現在進行時:

我像一面旗被包圍在遼闊的空間。

我覺得風從四方吹來,我必須忍耐,

下面一切還沒有動靜:

門依然輕輕關閉,煙囪里還沒有聲音;

窗子都還沒顫動,塵土還很重。

我認出了風暴而激動如大海。

我舒展開又跌回我自己,

又把自己拋出去,并且獨個兒

置身在偉大的風暴里。

芬妮,我們怎么會失去這樣一種“激動如大海”的心情呢?在接下來的任何一天,我都會與那個拖著絕望影子的自己戰斗下去,一切代價都將化為新的意識,直到它完全占有另一個人。

4月12日

在博爾赫斯談論佛教時,他重構了佛陀的一句教誨,“就像浩瀚的大海只有咸一種味道一樣,佛法的味道就是拯救的味道”,真是振聾發聵,然而我之前說過,我祈禱耳聾。

之后,博爾赫斯說到佛教有關宇宙歷史的看法,“在佛教中沒有上帝;或者說可以有一個上帝,但并不是重要的。重要的是我們相信我們的命運是預先由我們的業(即羯磨)確定的。如果輪到我1899年在布宜諾斯艾利斯出生,如果輪到我是瞎子,如果輪到我今天晚上給你們作報告,所有這一切都是我前世命里注定的。這就是所謂的業(即羯磨)。我說過,羯磨已經成為一種思想結構,一種非常精致的思想結構”,這正是我們所看到的一個全新的未來。

“我們生命中每時每刻都在編織著,不僅編織著我們的意志力,而且也編織著我們的行為,我們半夢狀態時,我們睡覺時,我們半醒狀態時,我們無時無刻不在編織著這些東西。我們死的時候,會出生另一個人以繼承我們的業(即羯磨)”,這樣的思想到如今已經深入我們的骨髓,我們覺察到之前有一個自己,之后也有一個自己,而貫穿這樣前后自己的正是“我們的業”。當我們試圖去解釋這樣的業時,我們的解釋也就成了業的一種,它相當于“授業”。

當然,我們跟叔本華一樣接受了這樣的教誨,“不可能同時既服務于世界又服務于真理”,其次,“如果誰不喜歡孤寂,那他也就不喜歡自由,因為只有在孤寂中才可能是自由的”,最后,“世間若是沒有書,我早就絕望了”,芬妮,這是我今天的一個心理狀態,我樂此不疲地引用這些哲學家、小說家和詩人的話,它們構成了我的籬笆,讓我能夠防御這個世界各種陰暗的動物窺視我的存在,我的父母他們沒有任何辦法,當他們已經成為陰暗的動物之一,而夏娃,夏娃是光明的動物,所以我的父親需要她來稀釋自己的陰暗。

任何災難在我們聽到的消息里只會變得越來越相似,一個地方發生火災跟一個女人得了癌癥同在一個惋惜的頻率上,只要出現這樣的頻率,人們就明白災難的等級,然后報以同樣等級的感受,通過你說的每一句話來衡量它,但這樣的表達,早就與我們毫無干系。即便電視上正在播報一個地方發生地震,你依然不會舍棄埋伏在你身下的這具戰栗的身體,她需要你給予她的正是一場同樣等級的地震。

雅斯貝爾斯說,“凡有壞的原則的地方,不能有好的結果,即使初看起來表面上是好的”,然后,“我們想通過歷史中的哲學思維使我們成為一切原來的思想家的同時代人,或者——這是一回事——使一切原來的思想家成為我們的同時代人”,興許我從來不相信自己能夠成為“一切原來的思想家的同時代人”,盡管我唯一的愛好就是鉆進故紙堆中,和這些幽靈面對面,從中吸取營養,也吸取教訓。

歌德在瓦米戰役之后,說過一句話,“從此時此刻起,世界歷史的一個新紀元已經開始,你可以說自己正處在它的起點”,當海德格爾的《存在與時間》問世,O·F·波爾諾就借用歌德的這句話,用來表達對海德格爾的敬意,那么,我也可以借用歌德的這句話,表達我對自己的敬意,因為你知道,芬妮,我們失去的正是敬意。

荒謬不分場合、不分時間而來,就像加繆《局外人》的開頭一樣,默爾索這樣說道,“今天,也許是昨天,媽媽死了,我不敢肯定”,這是一個極為精彩的荒謬的起始。那么,加繆給他安置了一個荒謬的結尾,它足以讓我們為之痛苦,“人們注視著他們踏上的旅程,要去一個永遠與我不相干的世界。很長時間以來,我幾乎是第一次想起我的媽媽……已經離死亡這么近了,媽媽一定像某些人一樣感覺到瀕臨自由了,并準備重新開始過一遍生活。任何人,任何人都沒有權力為她而哭泣。我也感到要準備再重新生活一遍。就好像巨大的憤怒把我沖洗干凈一樣,也沖掉了我的希望。面對著群星閃爍的夜空,我第一次向這又親切又冷漠的世界敞開了心扉。我確實體驗到這個世界如此像我自己,如此友好。使我意識到我曾經是幸福的,而現在仍然幸福。為了使一切都完美,為了使我感到不那么孤獨,我的全部期望就是,在我被處決的那天,有眾多的觀看者,希望他們對我報以詛咒的怒吼”,芬妮,我寫這些,不就是為了成為另一個默爾索。

人們朝著默爾索“報以詛咒的怒吼”,足見他們有多么虛弱,至少他們對自己根本無從下手,因為自己完全遭到遺忘的禁錮,他們再也無從找回一個真實的自己,在層層附著的各種彩色面具下。

哎,芬妮,我總是在歷史的各種彩色面具中挑揀自己的一張臉孔。我對紂王的想象,幾乎可以用布勒東對尼祿的想象來表明,“尼祿是一個藝術家,一個抒情的戲劇藝術家,一個深情的理想熱愛者,一個古董崇拜者,獎章的收集家,旅游家,劍客;他是唐璜,也是登徒子;他還是一個充滿機智、幻想和同情心的高尚的人,在他身上洋溢著對生活和歡樂的熱愛。這就是為什么他成為尼祿的原因”,然而,我們卻不能給予紂王這樣一個公平的想象。

加繆說,“諸神處西西弗把一塊巨石無止境地推到山頂,石頭由于自身重量又從山頂滾落下來。他們有充足的理由認為最可怕的懲罰莫過于無用而無望的勞動”,然而,加繆卻說,“荒誕的英雄……這既是由于他的激情,又是由于他的痛苦,”,“西西弗的全部沉默的歡樂就在這里。他的命運就屬于他”,“他的石頭就是他的世界”。

我也有諸神判給我的一塊巨石,我每天推著它走,夜晚就是我的山頂,第二天,我會繼續推著這塊巨石,仿佛我已經明白,西西弗的命運讓諸神的判處變得荒謬,因為它沒有達到預期的效果,就像通過我如此優異的成績,我的父母和老師們也沒有看到我,他們想要看到的一個優等生極為滿足的一面,我的嘴角告訴他們,我根本看不上任何一份成績,只有奴隸才需要一份優異的成績。

于是,加繆說道,“最后的唯一的結局是一種注定的命運。除了死這個唯一的注定事實,所有一切,歡樂或幸福都是自由。這個世界,人類所留下的生存者是唯一的主人。束縛他的是另一個世界的幻影。他的思想絕不是對世界本身的否認,而是對意象的一種反映。毫無疑問,在神話中他的思想提供了活劇。而這些神話的全部奧妙就是人類的痛苦,與痛苦一樣,神話是無窮無盡。這些神話不是使人迷惑不解看不見摸不著的神圣寓言,而是這個世界的面貌、姿態和情趣,反映出了費解的睿智和短暫的熱情?!?/p>

加繆的話,真是與佛陀的教誨相得益彰,他能夠擊中我的心,讓我更加覺得,另一個世界的幻影隨時隨地都會降臨我們身上。

第三章

4月15日

我被父親押上義新歐專列中的一節車廂,那是專門為我準備的一節車廂。車廂里既有床鋪,也有衛生間,以及各種食品、酒水,它就像一個微型世界,除了我一個人,再也沒有人上來。

“你該感到滿意不是?”父親對我說道。

“……”我環視車廂四周,的確,這是我想要的一個移動迷宮,經過不同的緯度,說不定會讓我產生更多古怪的幻覺,從義烏到合肥,再過鄭州、西安、蘭州,一直到過了新疆的阿拉山口,穿越阿拉木圖、莫斯科,我會經過華沙、柏林、巴黎,然后在馬德里下車。

這是最長的一條絲綢之路,在馬德里,佩索阿的靈魂將會指引我,我將告別這座烏鴉哺育的城市,“我不無震驚地認識到,我一直在思考著自己的生活。我不曾知道自己是什么,這居然是真的。我想,我只是在看著和聽著,在無所事事的閑逛中我什么也不是,不過是一個接受影像的鏡物,是一塊現實物件在上面投注光彩以取代暗影的白色屏幕。但是,我沒有意識到這一點,我甚至比這種情況更糟糕。我一直在心靈中自我否定,我自己關于街道的玄想式觀察就是對街道的一種否定”,看來佩索阿不會帶我穿過馬德里的任何一條小巷。

后來女天神又創造了野獸、家畜;又創造了河水、湖泊等。由于沒有給昆蟲創造吃的東西,昆蟲就變成了妖魔鬼怪,專門和人作對。女天神又給人類吹進了智慧,人便成了地球上最聰明、最有智慧,能主宰一切的主人。”

芬妮,這個故事告訴我們什么,并非“人便成了地球上最聰明、最有智慧,能主宰一切的主人”,而是你也是一個女天神,只要你往我的嘴里吹一口氣,興許我就會說話了,因此你也聽得見。

4月18日

福樓拜在給路易斯·科萊的信中如是回道,“與其說我是現代人,不如說我是古代人;與其說我是法國人,不如說我是中國人。祖國的觀念,亦即一個人必須生活在地圖上用紅色或藍色所標示的一小塊土地上,并且仇恨那些生活在用綠色或黑色標示的地塊上的人們,在我看來,這是狹隘、蒙昧和極端愚蠢的。我是所有活著的生物的兄弟,是人的兄弟,同樣地,也是長頸鹿和鱷魚的兄弟。”

因此,阿蘭·德波頓一邊旅行,一邊回應福樓拜的看法,“我們,所有的人,都是因為風而四散各地,然后在一個國家出生,我們無法選擇自己的出生之地;但是,和福樓拜一樣,我們長大成人后,都有依據內心的忠誠來想象性地重造我們的國家身份的自由”,在抵達阿拉木圖的晚上,芬妮,我看見一只壁虎爬進車廂,我需要給它留點什么,我想,這就是福樓拜說的,我也是壁虎的兄弟。

4月19日

芬妮,卡夫卡的一段日記,幾乎就是我的原型:

“我樂于承認奇跡的可能性更勝于承認真實進步的可能性,但是那可能性太獨立不羈了,總是使奇跡的范圍和真實進步的范圍被鮮明地分隔開來。因此我在睡覺前的想象中總能花上很多時間,去想象某一天我成了一個富翁,駕著一輛四駕馬車去猶太人居民區,用一句魔語解救出一位正在受無端毆打的美麗少女,用馬車把她帶走;但我并不為這種愚蠢的偽裝所動,它很可能只有以一種已經不健康的性欲為能源,卻依然相信我無法通過那年我的期末考試,假如不能通過,就不能進入下一個年級,如果憑某種欺騙手段能夠過關,那么在畢業考試時我肯定會失敗,我也認為自己馬上——確切的時間無關緊要——會暴露出某種聞所未聞的無能,并肯定會使我父母以及世上其他的人大吃一驚,他們已被我表面上正常的進步哄騙得睡著了。由于我始終只把自己的無能看成是通往未來的指南——唯獨極少看到自己微不足道的文學作品——認為那未來絕不會給我帶來任何好處;它僅僅是出于我眼下悲哀的一種自我旋轉。如果要我選擇,當然選擇直立行走,但那使我很累,我也看不出彎曲著的背在未來對我會有怎樣的傷害。如果我有未來的話,那么我覺得一切事情都會由于它們本身的協調而改觀。我不會選擇這樣一種原則,因為它牽涉到相信我認為并不存在的未來,對我來說其目的僅僅是使生存更容易些,行走、穿衣、洗滌、閱讀,首要的是以一種費力最少、精神要求最少的方式把自己關在家里。如果超出這一點,我所能想到的就只有可笑的解決辦法?!?/p>

卡夫卡是怎么解決的呢?當然,他沒有辦法抗拒父母的請求,他只能乖乖地穿上那件小夜禮服,就像我登上這趟開往馬德里的義新歐專列一樣,“在心里產生的這種瞬間誘惑的興奮使我悲哀”。

4月20日

當我們的列車在這片索爾仁尼琴的土地上奔馳,它也在普希金、阿赫瑪托娃、帕斯捷爾納克和布羅茨基的土地上奔馳。

但我對這些俄羅斯的靈魂并不陌生,索爾仁尼琴面對這樣一個下滑的世界,或者變得輕便的世界,仍然會高喊一聲“天哪”,“天哪,在這個文明帶來的物質福利前所未有地提高、生活水準不斷改進的時代,西方高尚的道德倫理理想卻一直在遭到腐蝕和蒙蔽。生活中的精神之軸模糊了,對一些迷惘的藝術家來說,世界已經變得毫無意義,好比一團荒唐的碎片。”

然后,索爾仁尼琴很肯定地說“是的”,“目前世界文化肯定處于危機,嚴重的危機之中。藝術的最新方向是試圖騎在詭計多端的木馬上超越此危機——假設如果有人發明了巧妙機智的新方法,危機就好像從未存在過。想得美。任何有價值的東西都不可能建立在否認更高的意義上,不可能建立在以相對主義觀點來對待觀念和文化整體上。真的,我們能覺察到一種比純藝術現象更大的東西在表層下微微閃爍——不是亮光在閃爍,而是一種不祥的深紅顏色?!?/p>

那會是什么,那就是一團我們精神的亂麻,或者我們已經習慣的程序當中,微微閃爍的一堆亂碼,對電腦而言的病毒,以后就是導致我們混亂的病毒,它和使我們身體出現狀況的病毒一樣有效,而且會比原始的病毒更加有效,“細看之下,我們能發現,在這些到處可見、看來無邪的反對‘陳舊傳統的實驗背后,隱藏一種由來已久的對一切精神價值的敵視。這一無情的新奇崇拜揚言藝術不必善良純潔,只要新就行,新了還要再新,隱含著不妥協的頑固的要瓦解、嘲弄和鏟除一切道德戒律的企圖。不存在上帝,不存在真理,宇宙是混亂的,一切都是相對的,‘以世界為文本,任何一個后現代主義者都樂于創作的文本。這一切是何等喧囂,但又——何等無望。”

索爾仁尼琴這個一頭怒發的先知,總要發出自己的吼聲,“如果我們,藝術的創造者,乖乖地順從這一下滑,如果我們不再珍視以往世紀的偉大文化傳統以及產生它的精神基礎——我們便在幫助地球上人類精神岌岌可危的下跌,幫助人類墮落到低下的境界,更接近動物界”,我真想往這種人類精神的背后踹上一腳,讓它跌起來比我們想象得更快,沒有比人類過時落伍更值得拋棄的東西。

芬妮,我是帶著詛咒看人類所有的文明,要是跟他們所說的一樣,那么,這些人類文明為何會滅亡,要是善擁有力量,為什么沒有挽救這些人類文明?埃及是這樣,瑪雅是這樣,難道我們的文明不也這樣,它就是在一個下跌的過程中,膨脹得越來越大,就像死亡的氣息已經吹進我們文明的肌體,接下來就是腐爛。

要是你去過農村,芬妮,你會發現農村就像葉賽寧說的,“這農人生活的世界正奄奄一息,猶如一條被海浪激濺到岸邊的魚。在痙攣的掙扎中,它用自己的鰓捕捉著哪怕是一小股它所親近的空氣,但是吸入這鰓中的,不是空氣,而是泥沙,這泥沙就像是顆顆釘子,在劃破它的根根血管。”

“我們正站在人的這支神秘之歌的死亡的床頭邊。這支歌僅僅是,僅僅是由于口渴而從一些分裂教派,如奧赫塔的圣母派和白鴿派的不潔凈的水洼中飲進了各種水。這是一股旋風,現在正剃著舊世界,這剝削大眾力量的舊世界的胡子,這旋風對于我們來說,就像是拯救正奄奄一息的世界的拯救天使,他向這個世界伸出手來,就像向麻風病人伸出手來,并說‘拿你的褥子回家去罷……我們相信,這神奇的治療,在農村里,現在產生著對新生活的更為樂觀的感覺”,要是我們拿這樣的看法看待整個農村的變化,或許就不會悲觀。

只是我不知道俄羅斯的農民是否仍然逗留在自己樂觀的土地上,從而“又會聽到具有人的本質的、大自然的重要子房的回響的萬鐘齊鳴”,因為聽到這種“子房的回響”的葉賽寧,已經把自己掛在那座旅館的一個房間的吊扇下面,如同一根長長的拉繩。

4月21日

只要我不斷地引用這個世界上誕生過的作家的話,它們都會成為我一個人所要說的話,語言的魅力就在于融合那些雜音為一種交響,本雅明想要借助引語也是為了完成“語言的交響”。

每一條引語都是一段旋律,這些旋律能夠互相銜接,咬合,在需要和諧的時候,它們能夠產生和諧的纏繞;在不需要和諧的時候,它們就會更加刺耳,為了使我們從昏昏欲睡的現實中振作起來,噪音也是必要的音樂,但和諧是一種極樂,如同兩個黑洞在融合。

柯拉柯夫斯基這樣說道,“在日常言論和科學言論中,理解的行為和相信的行為是明顯地分開的,但是在神圣的領域中不是這樣:對語言的理解和參與語言所指的現實之感覺匯合為一。耶穌說‘只是你們不信,因為你們不是我的羊,這等于說‘屬于先于一切證明,因此,這些證明永遠不是審判罪犯法庭或者科學刊物編輯所能接受的那種意義上的證明”,譬如埃文斯·普里查德在考查東非部落的宗教語言時,我們可以明白“是”的意義,“我們用這種宗教語言可以說,雨水是上帝,或者一只鳥;但不可以說上帝是雨水,或者靈魂是一只鳥;例如,在某一儀禮中,一條黃瓜可以代替一頭牛,黃瓜是一頭牛,但是牛不是黃瓜。在宗教傳統所定義的特殊場合下,符號不是表現,而是就是其所指”,這也就是我們要忘記自己作為觀察者的身份,徹底進入這樣一種“是其所是”的狀態當中,才有無限的眩暈。

因為我們總在觀察,芬妮,不僅觀察這個世界,也觀察自己,黑格爾指出,“觀察即與將必保持外界性質的外界某處發生聯系……虔敬僅為虔敬者所有,亦即為那乃是自己所觀察物的人……為尋求宗教的基礎,(哲學思維)必須放棄觀察行為的關系……如果觀察尋求觀察真正性質上的無限,其本身應該是無限,亦即,不再是對手邊之物的觀察,而是該物本身?!?/p>

哎,這些前仆后繼的哲學家們,已經讓我們混亂的世界如同一個混亂的大腦,語言的突觸無處不在,可是卻不為我們所動。每座城市都遍布行道樹,這些行道樹已經不屬于樹木的一種,它們更像鋼筋水泥,屬于建筑物的一部分,而不是森林的一部分。當我從東邊來到西邊,如同從惡來到善,這真是一種微妙的體驗。圣奧古斯丁說,“雖然惡只要是惡,就不是一種善;但是惡與善存在這一事實,是一種善。因為惡之存在若不是一種善,則其存在勢必不為全能上帝所允許”,因此,我來自應許之地,是要帶著所有的啟示回到烏鴉哺育的城市成為一個年輕的先知的。邁斯特·艾克哈特說,“如果說生命受到了一千年的質問‘為什么活著?并且得到了回答,那回答也只能是我活著是為了活著,這是因為生命就是生命存在的理由,是從它自己的源泉中出現的,而且不斷地延續,不問為什么——就因為它是生命”,這回我不再問為什么,只要我還能感覺到生命“從它自己的源泉中出現”,“而且不斷地延續”。

4月22日

義新歐專列已經抵達波蘭境內,可我不知道彭涅維熱究竟在波蘭的哪個方向。米沃什寫過一個“杜魯日伊諾”的詞條,他留住了有關杜魯日伊諾姐妹倆的一段記憶。

“她們在河堤街租了間房子。我曾到那兒拜訪過她們,去干什么我記不住了。這是我們家的義務,就像走親戚。每次登門我都懷著內心沖突:姐妹倆屬于遙遠的過去,年邁,貧窮,無助,而我的二十世紀、我的青春和我受到的教育,使我對她們有一種優越感。這使我對她們產生憐憫,并從她們身上體會到一種世界的悲哀,因為人類命運竟能凄涼如此。我總能看見這兩位老婦人,無能抗拒歷史時間,或者簡單地說,時間本身。除了我,無人再記得她們的名字?!?/p>

這才是真正的死亡,就像你不記得任何一只螞蟻一樣,芬妮,只要我還有一口氣,你就不會在歷史時間中化為一道漣漪,至少你仍在我心上發出嘆息,為我如此斤斤計較、永不放手而哀傷,有什么不可以失去,唯獨我頑固得跟石頭一樣,除非這塊巖石化為齏粉。

4月23日

從波蘭到德國,列車會在柏林和杜伊斯堡停留一段時間。

這時,我已經讀到米沃什所寫的“奇跡”這一詞條:

“如果我們只是動物中的一種,生、死、滅,無影無蹤;那么我們可能只是在簡單重復《圣經·傳道書》中所做的斷言‘虛空的虛空,凡事都是虛空,不過,正如有人曾經說過的‘人的智慧中有某種超自然的東西,或者,換句話說,人性中內含著神性。人類的原型、卡巴拉信徒的亞當·喀德蒙難道不是住在那無窮碧落的正中央嗎?《約翰福音》談到道成肉身(‘泰初有道,道與上帝同在……萬物是借著他造的),這話最完整地回答了這樣一個問題:上帝為何要造人?一群令人厭惡的猴子,做著可怕的、愚蠢的鬼臉,他們相互交配、尖叫、殺戮。在二十世紀,人給人造成了如此數量龐大的死亡,我們怎么能再來贊美人?人的所作所為既配不上學童的純潔形象,也配不上獲取有關靈魂的最高知識的能力。不過,毫無疑問,矛盾是人類處境的不可分割的一部分,那正是奇跡的源泉?!?/p>

的確,夏娃是一個矛盾,所以她就成了“奇跡的源泉”,當我抵達數千公里以外的地方,我開始想念她。讓我還是通過引用佩索阿的話來表達,有時你需要的是一個更準確的話來成全自己:

“我們全都活在如此遙遠和隱名的生活里;偽裝,使我們蒙受陌生者的命運。對于有些人來說,不管怎么樣,他們與另一個存在之間的距離,從來不曾暴露;對另外一些人來說,這種距離只有通過恐怖和痛苦,在一種無邊的閃電照亮之下,才不時得到暴露;當然還有另外一些人,在他們那里,這種距離成了日常生活中一種痛楚的恒常。

“應當清楚地知道,我們這些人對自己一無可為,對我們思考或感受的東西,永遠處于詮解之中。也許,我們愿望的一切從來非我們所愿所望——在每一刻知道這一點,在每一種感受中感受這一切,于是所謂成為人們自己心靈里的陌生人,于是,從人們自己的感受里放逐,難道不就是這么回事?”

的確,是這么回事,芬妮,我們卻無法讓自己就此罷休,除非取走我們性命的是一個意外,但不能出自我們自己之手,我們不能自己讓自己熄滅,西里西亞的安杰勒斯說得對,“如果我在上帝之火中燃燒,上帝會在我身上印出他的影子”,那么真理也是,那是帕斯卡爾的另一句話,“真理被人所講述,并不意味著這真理源于人,任何真理都源于上帝,它只是通過人而已,如果它通過這人,而不通過那人,則只是由于這人善于將自己保持足夠的透明,以使真理能夠從他通過”,所以,我們要“保持足夠的透明”,“以使真理能夠”從我們身上通過,芬妮,這就是人生的意義,當然不需要去詮釋它。

4月24日

芬妮,當我們使用“上帝”這個詞時,我想那就跟使用“命運”這個詞是一致的。黑塞在《論命運》中寫道,“查拉圖斯特拉對我們如是說:一個人得知自己已被人造就為神道,他記起自己正是上帝:他認識到了命運”,“學習吧,命運并非由神祇所決定,于是你們最終也將會學習到:事實上不存在神祇,也不存在上帝!情況正像一個婦女懷了孩子,命運就在每一個人的體內成長、發展,或者,倘若你們愿意也可以這么說:在他的精神中,或者在他的靈魂里成長、發展。情況全都一樣”。

“正像一個婦女和她的孩子總是一體,總是愛自己的孩子,認為世界上并沒有比她的孩子更美好的東西——你們也應該學會愛你們的命運,學會認識世界上并沒有比你們的命運更美好的東西,它應該成為你們的上帝,于是你們自己也同時成為上帝”,雖然我的母親決計不會視我為更美好的東西,我其實不如一支暴漲的股票,可我對這樣的命運倒是坦然接受,它在某種程度上,讓我嘗到了命運的乳汁是一種烈性酒,它是一瓶夏娃打開過的蘇格蘭威士忌。

卡夫卡講過一則小寓言,我不知道我是不是那只走投無路的老鼠,正在投向一只馬德里的貓饑餓的腹中。那則寓言是這樣的,“天哪,老鼠說,世界變得一天比一天狹小了。開初,它還大得令我害怕,我向前跑呀跑,當我終于看到遠處一左一右有兩堵墻時,我還挺高興呢。但是,這兩堵墻飛快地靠攏起來,以致我到了走投無路的地步,那邊角落里有一只鼠夾子,我正要撞上呢。那么你只要改變方向就行了,貓說著,一下便把這只老鼠吃掉了?!?/p>

過去的墻與未來的墻已經把我逼近了一個角落,那只鼠夾子,我們可以把它當作鼠標,因為只有接入網絡,我們的存在才顯得清晰,這就是為什么那么多人沉迷網絡的原因。網絡比現實帶給我們更多的存在感,甚至我們能夠從網絡中建構自己的認知,而現實只是另外一個松散的網絡,它也會漸漸加緊,逼迫我們將自己更加虛化。

至于貓是什么,我當然清楚,即便我們繼續從中設喻,它就是一個路由器,我們所有的意識都必須經過它,以后,意識就是我們的信號,只要他們掐斷我們的信號,我們就會陷入一個植物人一樣的狀態,但植物人也是一個比喻。以前,我們還相信自己擁有獨立自主的意識,但那時,所有的意識都在云端聯結,那些原本促使電腦癱瘓的病毒,同樣也可以促使我們的意識癱瘓。

這就是未來的恐怖主義,我已經有了一種心理狀態,人類將以觸覺為生,任何一點微妙的顫動都會帶來精神的愉悅或者痛苦,說到底,人類是包裹著一層血肉的頗為遲鈍的機器,它無法處理流速太快的信息,一旦這些信息在我們身上滯留太久,那就會使我們跟古老的電腦一樣崩潰,但我們的意識將會分布在網絡之間,形成一個真正的幽靈,就像我們點開一個視頻,從中聽到的也是幽靈的聲音。

因此,卡夫卡說,“人類的主罪有二,其余皆由此而來:急躁和懶散。由于急躁,他們被逐出了天堂;由于懶散,他們再也回不去。但也許只有一個主罪:由于急躁,他們受到驅逐,由于急躁,他們再也回不去”,那么,我們目前的處境究竟如何,卡夫卡也毫不猶豫地提到了一個人類精神下滑的狀態:“以沾上世俗的污斑的眼睛看,我們的處境相當于在一條長長的隧道里出軌的火車的乘客,所處的地方恰恰是:來自隧道始端的光線再也看不到,而終端的光線微乎其微,以致不得不不間斷地用目光去搜索,去一次又一次地失去目標,弄得連哪是始哪是終都沒有把握了。可是,出于我們意識的混亂或是其高度的敏感,我們周圍盡是怪物,而且出于每個人不同的情緒和煩惱,不斷演示著一個或是令人著迷,或是令人厭倦的萬花筒?!?/p>

當我抵達巴黎的時候,我覺得巴黎既是一個令人著迷的萬花筒,隨后,它也會成為一個令人厭倦的萬花筒。這是一種“日常的迷惘”,所以它才會變得那么頑固,就像我們牙齒之間的縫隙一樣,不論我們嘗到怎樣的甜頭,都會在齒縫里變成另外一種苦澀。

4月25日

芬妮,巴黎當然無與倫比的偉大。

這里的每一條街都飽含靈魂的力量,至少在我的想象中,巴黎從來沒有失去它驚心動魄的美以及難以言喻的愛的光芒。這可真是應了拉克洛的話,“那徹底的放浪形骸,那骨酥肉化的昏熱,這種快活滋味必須出了格才拔得起尖”。

我這才明白,夏娃應該誕生在巴黎這座夜晚的島嶼上,每一個巴黎女人真是既危險,又讓人銷魂,要知道在這些天仙般的臉上,“眼中流露出多么純真的喜悅和深仁厚愛的惻隱之心”,一旦她愛上你,你將會比太陽王更加幸福。

只有在巴黎,我才能見到我的兄弟拉迪蓋,他知道什么才是魔鬼附身,“如果強烈地渴望一件事,總是沉浸在同樣的念頭里,眼里所見準有這件事,那么就再也不注意自己欲望的罪過了。毫無疑問,我無意惹父親傷心,然而我渴望的東西,很可能要給他造成極大的痛苦”,這都是小事一樁,尤其是上課的事情,我們早已度過對它表示敬意的年紀,如今哪兒還有值得我們仰望如星辰一樣的先生。

“青少年跟女人一樣,過分相信淚水能補償一切。父親甚至不要求我流淚。面對他的寬宏大量,我為現時與未來而羞愧,只因我感到,我無論對他說什么都是在撒謊。除非謊言能暫時安慰他,我想到,然后才成為他痛苦的新源泉。再不然,我就是還要自欺欺人”,拉迪蓋抓住的是和我一樣的一條命脈,我們都在大棚里發育成長,那些偉大作家的書就像促使我們加速成熟的高光通鈉燈。

“我的遠見卓識,無非是我這種天真的一種更危險的表現形式。我自認為不怎么天真,其實我的天真以另一種形式表現出來,既然任何年齡段都逃不脫天真。老年人的天真絕不遜色。這種所謂的遠見,把一切都給我蒙上一層陰影,令我懷疑瑪特。更確切地說,我是懷疑自己,覺得自己配不上她。她愛我的證據,我即使掌握了數以千計,也不會減緩我的痛苦心情”,芬妮,這不就是我面對夏娃時面無表情的原因么,不論我如何加快自己的成長,天真并不會遠離我們早已衰弱的心,在這里,我們能夠得到回應,然而,在那座烏鴉哺育的城市,我們只會遭到壓制,繼而成為一個可憐的閹割后的怪胎。

4月26日

拉羅什福科說,“我們為變得幸福而折磨自己還不及我們為使自己相信我們是幸福的而折磨自己那樣厲害”,芬妮,這就是我即將抵達馬德里的一個證據,為了使自己相信,其中有奇跡,有不安,但是總有什么在等待我,就像我的父親說的那樣,即便我猜到了他的意圖,可我猜不到他之所以這樣做,究竟出于怎樣的感情?

要是在我們的學校,能夠遇見阿蘭這樣的老師,或許我們就不會變得如此敏感,甚至于成為一個在精神上更加嗜睡的人。阿蘭說過,“預見未來的靈魂醒得不徹底,老在重溫做過的夢……當然沒有任何東西阻止人們就這樣生活。人體的靈魂構造本來適宜于預感,最微弱的信號也能被人體接受,并且保存下來。某種風聲預告一場暴風雨即將來臨。留心外界的信號當然是件好事,但是總不能稍有風吹草動就驚慌忙亂。我見過一具巨大的自動記錄式氣壓計,它那么靈敏,附近有一輛車或者有人走動都會使它的指針轉動。如果我們對外界任何變化都加以注意,我們就會與那具氣壓計一樣敏感。我們的心情會隨著太陽在天空的移動而變化。但是就像國王不會接見一切人一樣,人作為這個星球的主人不應該留意一切東西?!?/p>

可是阿蘭并沒有活到我們這個世紀,我即將制造出一種“留意一切東西”并且對此作出反應的全知全能的東西,而我們自身卻開始喪失對外在世界的敏感,任何一場災難都不如一盤龍蝦調動我們的感覺更加迅速,我仍然留心外界的信號,就在這節車廂外面,我的目的地越來越近,等待著我的命運就像一個旋渦已經在馬德里成形。

4月27日

芬妮,要是我們在這一天尋找意義,那么,在歷史的筆記簿上,我們可以找出麥哲倫在菲律賓被土著殺死,莫臥兒帝國誕生,彌爾頓《失樂園》的版權以十英鎊的價格轉讓,《綠野仙蹤》上映,盛宣懷和松下幸之助都在這一天去世。如果我們抹去年月的必要性,那么這一天就會同時呈現這些事情,時間的維度總有一天會走到混合的地步,我們可以看見過去和未來并置在同一個畫框當中。

“疏離者的形象造就著我。另一個人的在場——一個人就足夠了——立刻慢慢毀滅我的思想,恰如一種常規情況下的人際交往行動會刺激表達與言說,而對于我來說,這種交往行動會形成‘反刺激——如果這個詞是存在的話。當我獨自一人的時候,我可以妙語連珠,嬉笑怒罵皆成文章無人能及,智慧碰撞的火花皆面壁而生;但只要我面對另一個人,這一切就統統消失。我會喪失自己所有的才智,喪失自己說話的氣力,再過一會,我所能做的所有事情就只剩下睡覺”,佩索阿將一切都說得如此明白,但它并不會融匯在我們身上。

我已經做好準備,馬德里已經到了,前來打開我的車門的人會是誰,這真是一個激動的時刻,仿佛一個奇跡就要誕生。凡是不可能的事情就只有這一刻才能實現,就像我們習慣說的那句咒語一樣,“烏頭白,馬生角”,我們怎么會不抱著這樣的期待呢?只要人類說出的一切都會誕生,這是遲早的事,上帝給予我們命名這個世界上所有東西的權力,直至今天,我們不是讓原本不存在的東西都得以現身么?

那么,在我如此強烈的要求下,芬妮,會不會是你前來打開我的車門,從虛空中伸出你的手,我需要這樣一只手來握住我,不然,我該多么無助,任何一天都會變成同樣的一天,佩索阿說,讓我們一直聽他說些什么,“如果一個人真正敏感而且有正確的理由,感到要關切世界的邪惡和非義,那么他自然要在這些東西最先顯現并且最接近根源的地方,來尋求對它們的糾正,他將要發現,這個地方就是他自己的存在。這個糾正的任務將耗盡他整整一生的時光。

對于我們來說,一切事物存在于我們對世界的概念之中。改變我們對世界的概念,意味著改變世界,這就是說,世界從來都只是我們感知的世界而不會是別的什么。正義的內在感覺,讓我們寫下美麗而流暢的一頁,這就是我們給自己感覺麻木的生活帶來真正的改革——這些才是真理,我們的真理,唯一真正的真理。其余一切則不過是風景,是框定我們感覺和束縛我們思想的圖畫?!?/p>

然后,我看到車門已經打開,芬妮,我看到你的臉在另一個人的臉上微笑,我的眼睛因為許久不見太陽,感到一次刺痛,馬德里的太陽讓我從深淵之中浮了上來。在這種眩暈的光中,我凝視著你的眼睛,芬妮,你小巧的鼻子,嘴唇,你的肩膀還是那么瘦削,乳房是一對布谷,身形單薄得就像一面鏡子,直到我看到你的雙腳,腳踝很美,一雙輕便的運動鞋,它沒有讓你跑得更快,死亡不會讓任何一個人跨欄而過,你被阻擋在那道馬德里的柵欄后面。

當烏云將太陽遮住,奇跡就回到了現實的一面,芬妮,你的臉已經消失不見,我并不感到震驚,讓我再次重復克里希納的話,“樹木獻出了自己的果實,甚至樹皮、葉子和汁液,獻給所有需要這些東西的人。那同樣這樣做的人是幸福的”,但愿我們能夠理解這一點并實際去做,但愿我們也是幸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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