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往下流”

丁運山

公公是上個月被小蘭接走的。

老爺子被接走的那天，小蘭對秀說：“我也是兒媳婦，你能做到的，我也不能馬虎，總給你添麻煩我過意不去。”

秀說：“一家人別說兩家話，你家我家，都是老爺子的家。老爺子哪邊習(xí)慣，哪邊就多呆些時，隨他老人家。”

小蘭夸秀，說秀說得在理。

沒過半個月，秀接到小蘭的電話，說老爺子感冒了一場，還住了幾天醫(yī)院。為了不讓秀擔(dān)心，直到老爺子康復(fù)出院，才給秀打這個電話。

秀接到電話的那一刻，心里一陣難過和自責(zé)。婆婆去世得早，丈夫又常年在外打工，照顧公公就落在她和小蘭身上。于是，她慌忙清了幾件老爺子換季的衣服，又捉了一只老母雞，還裝了一籃子雞蛋，趕在中秋節(jié)這天，一大早就領(lǐng)著兒子軍軍出了門。來到小蘭家正趕上吃午飯，大家圍著桌子邊吃邊說邊笑，好不熱鬧。

席間，秀說想把老爺子接過去。小蘭不肯，說老爺子的病剛好，就別來回折騰了，還是再養(yǎng)些時候吧。

老爺子高興地連連點頭。

看看太陽偏西，秀就說要走。先是小蘭留她，接著老爺子也在一旁說：“出外由外，就住個晚上。”

秀就留下來了。天剛一黑，秀就帶軍軍到房間休息，剛進(jìn)去不久，就聽到小蘭和老爺子在堂屋說些什么。

“我明早去趕集，順便給軍軍買件衣服您看行不？” 小蘭在問老爺子。

“就給軍軍一百塊錢吧，還省事。” 老爺子回答得干脆利落。

“少不少啊？”小蘭接著又問。

“不少不少——你整天累死累活地收幾個錢也不容易。”

“不，不，我不能要您的。您留著自己買點營養(yǎng)品補補身子。”

“你每天都想著法子給我弄這弄那吃，我不缺營養(yǎng)。讓你拿你就拿著。”老爺子有點急，不容分說的那種語氣。

緊接著傳出一陣?yán)蠣斪拥目人月暎√m忙著倒開水讓老爺子趁熱喝下。

“那我就說是您給軍軍的。” 小蘭又說。

“俗話說得好：‘水往下流，就別提我，我還能活幾年？今后還是你們妯娌相處的時間長啊！”

盡管老爺子說話有意壓低了嗓音，可秀還是一句不漏地聽到耳朵里。越聽心里越不是滋味，覺得老爺子偏心。

第二天，秀讓兒子把錢收了，收了還窩一肚子火。好在她能憋得住，從來不對別人提起這事，只是有次在電話里她曾旁敲側(cè)擊地對小蘭說：“你比我人緣好，比我逗人喜歡，多少還有人會幫你一下……”

小蘭覺得有點不對勁，沒等秀把話說完，她就把自己一肚子的“苦水”直往外倒：“東東他爸走了這么多年，我孤兒寡母容易么？啥事我不都是靠自己硬扛……”

秀在電話的另一頭一笑，“我只是隨口說說，沒別的意思，你可千萬別打心里去啊，弟妹。”

一轉(zhuǎn)眼“十一”快到了，老爺子說要回秀那里過節(jié)，小蘭知道留不住，就在前一天領(lǐng)著兒子?xùn)|東將老爺子送到秀那里。妯娌倆見面后像什么事情也沒發(fā)生過，仍親親熱熱，家長里短的。秀殺雞剖魚，小蘭就在一旁打著下手。一會兒工夫，倆人就弄了一桌子的菜，一大家人圍坐在一起，吃了，喝了，笑了。眼看天色已晚，小蘭母子倆就住下了。

夜里，趁小蘭不在廚房，老爺子拿出來一百塊錢直往秀的手里塞，“她娘倆明天回家，這錢，你去給東東。”

秀一愣，說：“爸，您這是？還是留著自己零花吧。”

“我一輩子都沒有花零錢的習(xí)慣，你們不知道？”

“那我就說您給東東的。”秀說。

“俗話說得好：‘水往下流，就別提我，我還能活幾年？今后還是你們妯娌相處的時間長啊！”老爺子眉頭一皺，還是那句話。

秀不知道自己該說些什么？心中難以言盡的過往交織在一起，一晚上都沒睡好覺。

第二天，送走了小蘭娘倆，秀進(jìn)房間收拾的時候，突然發(fā)現(xiàn)床頭柜上的玻璃杯底下壓著二百元錢。

錢是小蘭留下的！秀瞬間覺得腦袋“嗡”的一聲，像是挨了一悶棍，木頭般地站在那兒不動。

此刻，手持掃帚的老爺子拉開了堂屋的窗簾，陽光傾瀉在窗臺上，映照得屋里亮堂堂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