烏鴉嘴

顧敬堂

田嬸子在村里是鬼憎神煩的人物。為啥呀？她說話特別臭，還特別靈，村里人見了她都躲著走，背后還叫她“田烏鴉”。

村里有個叫韓娃子的小伙兒在南方打工，也不知怎的就發了財，開著輛好車滿屯子嘚瑟，脖子上掛的金鏈子快趕上指頭粗了，把街坊們羨慕得直淌口水，圍著他請教致富經。

韓娃子滿面春風，正吹牛呢，田嬸子出場了，大聲喊自己兒子：“今天騎馬坐轎，明天手銬腳鐐。作業寫完了嗎？就在這扯閑篇！趕緊回家學習去！”

韓娃子氣得臉都紫了，連著吐了三口唾沫。圍觀的老鄉滿臉同情地看著他：“你可真得防著點兒，田烏鴉說這玩意兒老準了！”

誰知，沒等第二天韓娃子就自首了——他在外面加入了詐騙團伙，最近感覺不妙，回家避避風頭，被田嬸子一咒，徹底沉不住氣了。

嘿，田嬸子的嘴怕是開光了，也忒靈了點兒吧？

不過這樣的事兒也不是第一次了。三年前，老于家兒媳婦生了孩子，辦滿月酒時，大伙兒紛紛找著法兒夸孩子，把老于一家喜得嘴丫子都咧到耳根了。

田嬸子被大家盯著，不準她說話，可一個不留神，她就站起來了：“這孩子哭聲不對，臉色有些發青，怕是有啥毛病。趁早去醫院檢查檢查，可不敢耽誤了……”

這下可好，大喜的場面讓田嬸子攪和得稀碎。于家人被說得心里犯怵，抱著孩子去醫院一檢查，得，先天性心臟瓣膜閉合不嚴！

老于當晚就堵在田嬸子家罵了兩個多小時，孩子這樣都是她咒的！從那以后，田嬸子在外面很少張嘴了，顯得有些郁郁寡歡。

過了好一段時間，這天，田嬸子吃過晚飯到外面溜達，聽到有人吵吵嚷嚷的，就站在那兒看熱鬧。原來是老張家兒子從市里回來了，剛喝了點酒，朋友就打來電話，說牌桌三缺一，讓他回去救場。張家小子一聽來精神了，立馬就要開車往回趕。老張夫婦不放心：喝酒了哪能開車？不許走！

張家小子渾不在意：“我朋友在進市里的地方等我，到時候換他開車，查酒駕咱也不怕！”

眼見勸不動兒子，老張一錯眼看見田嬸子，頓時來了主意：“他田嬸子，你說俺家小子能不能走？”

田嬸子原本不想說話，被人一問，這才忍不住了：“鄰村那小伙兒才二十五歲，喝點酒連人帶車翻到野雞背嶺下面去了，兒子還沒斷奶呢……”

田嬸子的事跡太深入人心了，張家小子一聽這話，惱怒地把車門一摔：“問誰不好偏問這個烏鴉嘴，讓她一說誰還敢走呀？”田嬸子被晚輩當面這么數落，臉上也掛不住，甩手轉身扔下一句話：“有能耐你就走，出了事兒可別賴我！”

張家小子消停在家住了一晚上，第二天起早往市里趕，不一會兒又開車回來了，剛進院門就嚷嚷上了：“媽，我上回拿回來的營養品還有沒？趕緊給我拎上，我得去好好感謝田嬸！”

老張兩口子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趕忙問咋回事。

張家小子心有余悸地說：“野雞背嶺山體滑坡，半座山都下來了，昨天我要是走的話正好趕上！田嬸子哪是烏鴉嘴呀，分明是活神仙！”

張家小子是個大喇叭，讓他一宣傳，全村都知道這事兒了，田烏鴉可算揚眉吐氣了，走路時腰板都挺得倍兒直。

一傳十，十傳百，很快，就有鄰村的人過來找“田神仙”答疑解惑，田嬸子越推托，人家越覺得她是高人，沒辦法，她只好虛虛實實地說上兩句，還真說得八九不離十。“田神仙”的大名越傳越遠，每天來問事兒的人絡繹不絕，還紛紛塞錢給她，十塊八塊不嫌少，三百二百不嫌多。

這天，田嬸子正在給人答疑解惑呢，忽然來了幾名警察。為首的警官嚴肅地對田嬸子說：“有人舉報你利用封建迷信詐騙斂財，請跟我們到派出所接受調查。”

田嬸子微微一愣，很快恢復了平靜：“我一不擺香案，二不供大仙，三不跳大神，封建迷信從哪說起呢？”

這時候，韓娃子從看熱鬧的人堆里站出來說：“你說誰倒霉誰準倒霉，不是迷信是啥？”

田嬸子嘆了口氣：“人得病能怨醫生說出來嗎？你突然暴富，必有緣故，我這才拿話點你，當時你如果不自首，能蹲三年監獄就出來？”韓娃子被說得語塞，臉色通紅地低下了頭。

警官神色緩和了很多，開口說道：“無論如何，你還是有非法斂財的嫌疑，請配合我們調查？？”

正說著呢，門外急匆匆進來一個人，“撲通”一聲跪在地上，連磕了三個頭，大聲說道：“他田嬸子，我給你賠禮來了！以后誰再敢叫你烏鴉嘴，我就和他拼命！”

大家被嚇了一跳，定睛一看，原來是老于。

老于激動地說：“田嬸子把她給大家看事兒……不，用張家小子的話說，叫心理咨詢的錢，都給我孫子送來了，湊夠了手術的費用！可恨我當年不知好歹，堵門罵了人家兩個多小時呀！”

事情說清了，警察做了記錄就離開了，在場的人紛紛為田嬸子鼓起掌來。

村主任不知什么時候也來了，對大家說：“你們之前說田嬸子是烏鴉嘴，卻不知道田嬸子是個‘大學漏，因為種種原因才落到咱們村里。人家不是烏鴉嘴，也不是活神仙，其實那是有見識呀！”

田嬸子微微笑著說：“啥見識不見識的，就是活得歲數大了點，平時喜歡多琢磨點事兒。老于大哥孫子的手術費有著落了，大家沒事也別往我這兒跑了。”

“那我們有啥想不明白的事兒，找誰說去呀？”有人問道。

田嬸子笑瞇瞇地舉起手機：“我弄了個號，每晚在網上直播，咱有事兒在直播間嘮嗑！”

嘖嘖，看田嬸子，哪像六十多歲的人，比咱年輕人都超前！人群中再次響起了熱烈的掌聲。

（發稿編輯：趙嬡佳）

（題圖：豆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