善良的印記

楊信社

周亮經營著一家推拿店，生意很不錯。這天中午，他正想關門休息，看見門口站著一個傻子。周亮曾聽人說過，這傻子的父母去了外地，將他遺棄在這座小縣城。憑著自己的職業經驗，周亮看出傻子有風濕病，就走過去問：“背疼不？”傻子嚷嚷道：“背疼背疼……”

周亮頓時起了惻隱之心，正好周圍也沒人，他就把傻子帶到了店里。哪知一進店，傻子身上的臭味頓時彌漫了整個房間，周亮趕緊把他領到了后院。后院有一張廢棄的舊床，周亮讓傻子趴在床上，給傻子拔起火罐來。

周亮怕被人看見，拔了幾分鐘就讓傻子起來了。傻子活動了一下說：“不背疼不背疼。”周亮對自己的手藝有信心，即使傻子不說，他也知道傻子現在好受多了，便讓對方從后門出去。

可讓周亮沒有想到的是，這次好心的拔罐，卻讓傻子黏上他了。過了幾天，傻子又來了，一進門就學其他顧客那樣喊：“老板，拔罐！”

眼下，顧客正多呢，自己和三個員工都在忙，哪有時間給傻子拔罐？再說即使有空，也不能當著別人的面給傻子拔罐吧。于是，周亮讓員工把傻子趕走了。

誰知，過了一會兒，傻子又回來了，沖周亮可憐巴巴地喊：“背疼背疼，拔罐拔罐……”這次，周亮自己把傻子趕走了。

到了中午，傻子又來了，此時店里剛好沒人，周亮心想：一味地趕也不是辦法，還不如趁中午沒人，把傻子叫到后院給他拔一拔，他不疼了，自然就不來了。

于是，周亮又把傻子帶到了后院，可萬萬沒想到，就在周亮給傻子拔罐時，后院的門突然開了，一個老顧客看到周亮居然給傻子拔罐，驚得下巴都快掉了：“周老板，你、你給傻子拔罐？”

周亮尷尬地解釋道：“這孩子沒爹沒娘，常年露宿街頭，得了風濕病，太受罪了，我給他拔拔。”

“沒爹沒娘？”老顧客說，“他可不是沒爹沒娘，是爹娘不要他了。他爹娘都不可憐他，你可憐他？”說到這兒，老顧客忽然想起了什么，驚恐地問：“哎呀，對了，我經常在你這里拔罐，你不會讓我和他混用一套火罐吧？”

“不會的，不會的。”周亮連忙解釋，“這套火罐早就不用了。”

老顧客搖搖頭，進門拿了剛才落下的手機，逃也似的走了。

打那以后，來推拿店的客人明顯少了，那個看見他給傻子拔罐的老客人再也沒來過。周亮不禁暗自嘆息，這縣城太小，估計他給傻子拔罐的事都傳開了。看來，以后再也不能給傻子拔罐了。

因此，接下來傻子來一回，周亮就趕一回，有時還假裝狠心地打罵一頓，讓客人感覺到，他不可能再給傻子拔罐。這天，一個和他關系不錯的客人問：“周老板，現在也沒有其他人，你和我說實話，有人說你經常在沒客人的時候給傻子拔罐，是不是真的？”

周亮心中一驚，忙矢口否認：“哪有這事兒！”

客人說：“沒有就好！我是老主顧了，戀著你的手藝，要不然聽別人這么說，我也就不來了。這傻子困了哪兒都睡，餓了啥都吃，萬一有傳染病，誰不膈應？”

周亮忍不住嘆息道：“你這么說是真沒拿我當外人，我就和你說實話吧。其實我之前真的給傻子拔過兩回罐，第一次是看他太可憐，第二次是被他纏得沒法子。但是現在，我真的不給傻子拔罐了！”

“你說的我信。”客人點點頭說，“但有人不信，有人說別看你表面上對傻子又趕又罵，但只要客人一走，你就給傻子拔罐。甚至有這樣的傳言，說其實傻子的父母回來過，給了你一筆錢，讓你照顧傻子，否則你怎么會給傻子拔罐？”

“這……”周亮停下手里的活，無奈地說，“怎么還會有這種傳言？我都沒見過傻子的爹娘哩！”

客人分析說：“大伙說，你平白無故給傻子拔罐不合常理，收了錢才說得通啊！”周亮為難地說：“這可咋辦？我都不給傻子拔罐了，別人還說東道西。”

客人安慰道，等時間長了，大家都會忘記的。周亮心想，恐怕等不到大家忘記，我的店就黃了，看來得想個辦法。

這天中午，傻子又在店門口游蕩，周亮沒趕他，而是趁中午沒人，再次把他領到后院，心說，傻子啊，這是我最后一次給你拔罐了，別怪我狠心啊。

拔完罐，周亮問：“我帶你出去玩好嗎？”傻子一聽，高興地說：“好啊好啊！”于是，周亮把傻子塞進了停在后院的車里。

開了一個小時，到了鄰縣的一個公園門口，周亮停了車，把傻子拽下了車，然后驅車就跑。周亮從后視鏡里看到，傻子正哭著追趕他，但是想想自己的店，他還是一咬牙，加速逃離了。

之后的一個月，整個縣城都沒人見過傻子。慢慢地，大家也不提傻子了。可周亮始終忘不了傻子，更忘不了傻子最后追趕他的樣子。

最后，周亮實在忍受不了這種內心的煎熬，決定去找傻子。周亮開著車，徑直來到了鄰縣，到了當時扔下傻子的那個公園，可公園里哪還有他的影子？

于是，周亮開著車在城里四處轉轉，想著就算找不著，良心上也能好受些。就這么轉了大半天，居然還真讓他遇到了。那也是一家推拿店，門口坐著個很像傻子的人，但又不太像，因為他的頭發短了，衣服干凈了。周亮趕緊把車停下，走到跟前去看個究竟。這時，傻子也認出了周亮，開心地站起來抓住周亮，傻笑起來。周亮正納悶呢，只聽店老板喊道：“憨子，撒開客人！”

周亮索性進了店，裝作要拔罐的樣子，和老板閑聊起來：“這憨子是你什么人？”

老板笑著說：“哪是我什么人？我看他憨憨的，就叫他憨子了。”

這時，一個正在按摩的客人說：“老板，非親非故的，你管他一個多月了，何必呢？”這話也問到了周亮的心坎里，他緊跟著問老板：“是啊，不影響生意嗎？”

老板說：“起初確實有影響，客人都嫌他臟，所以我就給他洗洗干凈，換身新衣服。現在大家都把他當成有家的憨子來看待，哪里影響生意了？”

“你說這話我信。”那客人說，“老板，有件事你還不知道，我搬家了，比原來遠一倍，可我為啥繞過其他店認準這里呢？一是沖你的手藝，二是沖你的人品。你想，一個對傻子都這么好的人，對客人能差嗎？”這一問，好幾個客人都紛紛回應，說老板人品杠杠的。

周亮頓時羞愧極了，他猶豫了一下，還是對老板說出了來龍去脈，最后嘆著氣說：“老板，我不如你啊，要是我和你一樣善始善終，客人肯定也會不減反增的……”

老板聽完，安慰周亮道：“你在送走憨子之前，還給他拔了一次罐，其實也該感謝你！”

周亮鼓起勇氣說：“不管怎么說，我把傻子扔到外地是我不對，我要把他帶回去才安心啊。”

老板“呵呵”一笑，說：“恐怕你帶不走了。有人把我照顧憨子的事發到了網上，巧的是，他的父母看到了，聯系上了我，說今天就來接憨子……”

正說著，一對中年夫妻走進來，抱住傻子就哭：“爹娘錯了，不該把你當累贅扔下，外人都肯照顧你，我們再不要你，還是人嗎？”

傻子雖傻，但還是記得爹娘的，他忍不住哇哇大哭起來。周亮看傻子有家了，也開心地流下了眼淚……

（發稿編輯：朱虹）

（題圖、插圖：陸小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