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銀鞋

崔建華

謝老萬人如其名，闖關東三年，掙了上萬兩銀子，打道回府時，他把銀子換成了銀票，用油布包了，縫在鞋里，然后領著腳夫牟大牛一邊游山玩水，一邊往老家走。

謝老萬畢竟年紀大了，在路上染了風寒，在客棧住了幾天，吃了幾副藥，就是不見好。眼看身體一天不如一天，他就寫了一封信，暗中托人送回了家，讓兒子謝有才盡快來客棧接自己。當然，謝老萬把鞋里藏銀票的秘密告訴了兒子。

誰知人算不如天算，謝老萬一病不起，在兒子趕來之前，就一命歸西了。謝有才沒見到爹最后一面，痛心疾首，跪在爹面前失聲痛哭。等哭夠了，他才去看爹腳上的鞋子，一看之下，謝有才心里“咯噔”一下：爹腳上的鞋子很眼生，臟兮兮的，好幾處都已經破了，明顯不是爹的。

謝有才想，爹身邊除了牟大牛，再沒別人，看來是牟大牛趕在自己來之前，給爹換了鞋子。再看牟大牛腳上那雙鞋，有點胖，不大合腳，正是爹臨出門時穿的鞋子。

原來這牟大牛也不傻，一路上，他給謝老萬打洗腳水，謝老萬每次洗腳前，都背對他脫鞋，而且脫下鞋來，都有意放在床底下。牟大牛知道謝老萬闖關東掙了不少錢，可一路上就是沒發現錢放在哪兒。他琢磨著，這鞋里肯定有秘密。所以，等謝老萬一咽氣，他就迫不及待地脫下謝老萬腳上的鞋子，翻來覆去地看，終于發現了秘密。可是那銀票是墊了布縫在鞋底的，想拿出來，除非把鞋子拆了。牟大牛正打算拆鞋子，就在這個節骨眼上，謝有才來了。情急之下，牟大牛只好把鞋子穿到了自己腳上。

謝有才猜牟大牛已發現了萬銀鞋的秘密，但眼下自己在異鄉，身板又遠不敵牟大牛，若開口明要，只怕惹禍上身。于是，謝有才就對牟大牛說，想讓他幫忙把謝老萬送回老家安葬，工錢到時加倍給他。牟大牛見錢眼開，聽到兩倍工錢，立即答應了。

到家后，謝有才一邊給爹辦喪事，一邊把心思放在了牟大牛穿的那雙萬銀鞋上。謝有才發現，牟大牛晚上睡覺居然不脫鞋，看來這小子也有防備。

謝有才想趁牟大牛睡著了，神不知鬼不覺地把他腳上的鞋脫下來，可是還沒等靠近，這家伙就醒了，一下子坐起身，粗聲粗氣地說：“兄弟，干啥？”謝有才只好說，過來看看他睡著了沒有。

眼瞅著時間一天天過去，謝老萬的喪禮就要結束了，謝有才愁得吃不下，睡不著，到時再不讓牟大牛離開，就說不過去了。可是銀票還沒拿到手，怎么辦？思來想去，謝有才想在牟大牛洗澡時，把鞋子給他換了，誰知牟大牛說他身上一點也不臟，沒必要洗澡。

一計不成，又生一計。這天，牟大牛剛從屋里出來，就看見謝有才仰著頭，圍著院子里那棵大楊樹團團轉。牟大牛抬頭一看，只見一只風箏纏在了高高的樹枝上。

謝有才趕緊過來請牟大牛幫忙，說給心上人秀英做的風箏掛到樹枝上了，家里的竿子太短打不著，他一個讀書人，又不會爬樹，想請牟大牛幫忙上樹把風箏拿下來。

這幾天，牟大牛聽說了，謝有才跟鄰村一個叫秀英的姑娘定了親，等他爹的喪事辦完，出了喪期，就商量著辦喜事結婚了。

不就是上樹嗎？這活他牟大牛能干。牟大牛朝手心吐了兩口唾沫，就準備上樹。謝有才一陣暗喜，只要牟大牛上了樹，樹下的鞋子，就由他說了算。

可誰知牟大牛上樹根本沒脫鞋，他兩手抱著樹干，兩只穿鞋的腳蹬著樹枝，三下兩下就“噌噌”上去了兩米多。直到牟大牛從樹上跳下來，那雙萬銀鞋都還好好地穿在他腳上。眼瞅著那雙萬銀鞋近在眼前，卻拿不到，謝有才急得上火。

這天，謝老萬終于入土為安了。牟大牛臨走前，謝有才請他幫自己去收份租子，收完租子，就付他工錢，讓他走。原來，有個叫麻老大的租了謝家的地，見謝老萬不在家，已經三年不交租了。現在謝老萬不在了，麻老大欺負謝有才年輕，更不肯交租，于是，謝有才就想讓牟大牛扮成表哥，陪他一塊去。

牟大牛長得五大三粗，膀闊腰圓，有他在，麻老大肯定有所忌憚。謝有才許諾事成之后，再額外給牟大牛一筆錢。有錢不掙是傻瓜，牟大牛同意了。

麻老大見謝有才領著他表哥來收租，就笑了笑說，今天正好是他給短工們付工錢的日子，工錢就是谷子，讓謝有才跟短工們去搶谷子，搶到多少算多少。搶得多了，他麻老大也沒意見;搶不到，那是他謝有才沒本事，就怪不得麻老大了。

謝有才一介書生，怎么可能去跟短工們搶谷子？這事只有看牟大牛的了。為了讓牟大牛心甘情愿地幫自己搶谷子，謝有才又偷偷許諾，這次事后，租給麻老大的地就收回來，送給牟大牛白種三年。佛爭一炷香，人爭一口氣，現在謝有才爭的就是一口氣。牟大牛見有好處賺，痛快地答應了。

這時，麻老大那邊喊出了幾個人，個個看上去都不服氣，都想搶到更多的谷子。

麻老大一聲令下，牟大牛和幾個短工一齊朝面前的谷堆沖去，你擠我，我擠你，拿著口袋搶著往里裝谷子，奈何對方人多，都擠對牟大牛，不讓他靠近谷堆。這回，牟大牛是真拼了命，一下趴到那些人身上，一頭扎向了谷堆，兩只腳都伸到了空中。這時，謝有才走過去，輕輕松松就把牟大牛腳上的鞋脫了下來。直到搶完谷子，牟大牛才發現腳上的鞋子沒了。

原來，這麻老大是秀英的大哥，謝有才跟秀英說了萬銀鞋的事后，她就想出了這個搶谷脫鞋的主意。

見鞋子沒了，牟大牛不樂意了。這時，謝有才掏出一把小剪刀，把手里的那雙鞋拆了，從鞋底拿出了銀票，又指著鞋底原先讓銀票蓋住的“謝老萬”三個字，讓牟大牛看。

牟大牛的臉一下紅到了耳朵根，無話可說了。

（發稿編輯：王琦）

（題圖：謝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