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時羽(北京大學考古文博學院 聯合國教科文組織亞太地區世界遺產培訓與研究中心<北京> 北京 100871)
關于未來學的研究方法,首先不得不提到托馬斯·莫爾(Thomas More)的著作《烏托邦》[1]和齊格蒙特·鮑曼(Zygmunt Bauman)所著《懷舊的烏托邦》[2]。《烏托邦》描述的是未來社會的一種“理想國”模式,是人們心目中完美生活狀態的寫照;其思想代表了一種渴望,同時也鼓勵人們多去想象,以期在未來化不可能為可能。然而,“烏托邦”描繪的只是一個結果,卻沒有解釋如何才能達到這個完美結果,這也是多數研究者所抨擊的一面。在這種批評聲中,“反烏托邦式預測”(Developing dystopic thought)出現,通過展現社會通往“烏托邦”之路有多么困難,來警醒生活在當下的人們。除此之外,預測未來的方法還有第三種“向歷史學習”(Learning from past visions of the future),即認為歷史上曾有的預測也許在現在已得到驗證,是總結經驗的最好手段。第四種方法是“研究‘失敗的’未來預測”(Studying“failed”futures),此項方法聚焦于那些按照預測、未來本應發生巨大改變卻沒有如期發生的事件,研究此類案例可以分析事件走向發生了重要拐點的原因,以避免今后在預測中“失敗”再次發生。第五種方法為“推理式預測”(Extrapolating),該手段是基于現在的真實狀況來合情合理地推斷未來,比其他方法更具有技術性和準確性;但由于該理論對“現在”和“過去”的依賴性很難消除,以及在未來各影響要素之間不是一成不變的,因此可能會突發意外直接導致最終結果的改變①以上預測方法的中文翻譯參考:(英)約翰·厄里.未來是什么?[M].陸曉,譯.南京:江蘇鳳凰教育出版社,2018.。綜上而論,以上五種“預測未來”的方法有利也有弊,各有切入點,可在某方面給人以警示或從預測中吸取經驗,但也不能達到預測結果的萬無一失。在這種情況下,“情景規劃”(Scenario Planning)作為一種新型的預測方法應運而出。
“情景規劃”與其說是對未來的預測,不如說是一種猜想,因為它所描述的世界通常是不可能實現的。它的出現給未來學造成了強有力的沖擊,并且快速傳播到了各個領域進行實踐,著名社會學家約翰·厄里在他的《未來是什么?》(What is the future?)一書中甚至稱其為“在某種意義上最重要的一種方法”[3]。
預測未來本就是一件極其復雜的事情,但那些極端艱難的未來生活條件卻可能通過預測得以避免。文化遺產經過漫長的歲月流傳至今,早已與現今人們的生活狀態融為一體,也必將一同走向未來。文化遺產并不獨立于世,社會發展道路上的任何重要轉變,不論是政治制度、社會建構、經濟發展、科技進步,還是人類個體的思維模式、教育程度、生活追求等,都會對其造成影響。因此,研究文化遺產的未來與研究人類社會的未來息息相關、同等重要。當前,文化遺產領域研究者的目光多聚焦于遺產的過去和當下,對遺產的風險預測和評估形式較為單一,對遺產的未來關注度不夠。未來學預測方法融入文化遺產研究,不僅為文化遺產領域注入新的力量,也拓寬了研究者的視野。本文將著重介紹“情景規劃”方法究竟如何對未來進行預測,以及如何運用在文化遺產管理領域。
情景規劃最先作為一種預測工具,最早由蘭德(Rand)公司和殼牌(Shell)公司在1960年代末、1970年代初提出[4],后被廣泛運用于軍事、商業[5]、社會[6]等領域。后又因其獨特性,經過改進適應成為一種對文化遺產地未來進行猜想的規劃方法,常用于常規保護規劃之前,起到查漏補缺和鋪墊的作用。情景規劃所描述的是一個貌似真實的世界,通過對遺產地未來極端情況下的狀態進行猜想,實現風險的規避。目前情景規劃方法在國內文化遺產管理領域暫未得到廣泛運用,2019年在平遙城鄉文化遺產保護與發展國際工作坊活動中,北京大學聯合團隊將此方法試用于平遙東戈山和西戈山兩個傳統村落,去設想村落十年后的遺產面貌②2019年7月,平遙城鄉文化遺產保護與發展國際工作坊——北京大學聯合團隊根據在平遙縣東、西戈山村的實地調研,撰寫了《東戈山調查報告》和《西戈山調查報告》(暫定名),兩份報告中均有單獨章節介紹了情景規劃在傳統村落中的實地運用。,該方法因此受到關注。
情景規劃方法由三部分、七個步驟組成。第一部分為建立情景,包括提出焦點問題、對遺產地進行SWOT和PESTEL分析、尋找驅動因素、建立驅動因素分類矩陣和建立情景規劃矩陣等五個步驟;第二部分為情景講述,包括利益相關者細述的四個情景故事;第三部分為情景分析,包括提出問題與對策。本文主要通過北京大學聯合團隊研究的對象平遙古城及東戈山、西戈山村作為案例,對各步驟進行說明。本次嘗試的結果表明,情景規劃不僅可以運用在村落遺產領域,在各類型的遺產地都可以有廣泛的應用,可為探索遺產今后的發展之路提供助益。
在制定情景規劃時,首先需要提出規劃所關心或需要重點研究的問題,稱為焦點問題(Focus Question)。焦點問題的組成包含兩部分:一、空間范圍。確認本次規劃要研究的空間范圍,可以是一個寬泛的范圍,例如涵蓋整個遺產地;也可是一個具體的范圍,聚焦在某一點上,例如遺產地的志愿服務情況、遺產地游客需要或期待什么。二、時間范圍。情景規劃聚焦于未來,因此在提出問題時需要設一個時間年限,通常是十年。但這個年限不是絕對的,也可以按照實際研究的問題設定成五年或十五年不等。時間年限的長短由研究者希望遺產地利益相關者將他們的思維延展到多久以后來確定[7]。需注意的是,規劃所探討的情景,并不是這十年間發生的過程,而是在十年后發生的結果。
綜合空間和時間兩部分,可以提出的焦點問題舉例如圖1。
由于不同的問題牽涉到的群體不同,不同人群關心的問題也不同,研究者通過提出焦點問題,還可以進一步確定情景的利益相關者范圍,即最想知道焦點問題答案的人群范圍,從而對其背后的性別、年齡、居住地、職業、受教育程度等相關因素進行范圍劃定。由此可見,焦點問題的提出實際上是為整體規劃圈定了范圍。
在提出焦點問題之后,需要對遺產地進行SWOT和PESTEL分析,這一步驟的目的是為了讓研究者對遺產地能夠有更深入、更全面的理解。
1.SWOT分析
SWOT分析法又稱為態勢分析法,S=Strengths(優勢),W=Weakness(劣勢)、O=Opportunities(機會)、T=Threats(威脅)。它是通過對遺產地內部自身優劣的梳理和與外部競爭對手的比較,來綜合判斷遺產地的資源與競爭力。其中,內部因素包括遺產地的優勢和劣勢,外部因素包括遺產地所面臨的機會和威脅。舉例如圖2。
2.PESTEL分析

圖1 平遙古城及東、西戈山村情景規劃的焦點問題舉例

圖2 SWOT分析法示意
PESTEL分析又稱大環境分析,P=Political(政治)、E=Economic(經濟)、S=Social(社會)、T=Technological(技術)、E=Environmental(環境)、L=Legal(法律)。這是站在宏觀視角上,從各方面對遺產地進行剖析,每一方面都可包含積極和消極兩個角度。其中,通常政治因素(P)可以分析有關遺產地的政策發布、變化等;經濟因素(E)可以列舉的內容有經濟結構、產業布局、資源狀況等;社會因素(S)偏重文化、價值等方面的分析;技術因素(T)包括運用的新技術、技術需求等;環境因素(E)包括氣候變化、自然資源及遺產地在活動中與外界產生的作用要素等;法律因素(L)包括與遺產地相關的法律法規及其影響,同時也包括當地人的法律意識[8][9]。在對遺產地進行PESTEL分析時,建議多將目光集中在該地區在政治、經濟、社會、技術、環境和法律等方面的變化上,并且盡可能多地提出需求,舉例如圖3。
通過SWOT和PESTEL分析,研究者在對遺產地自身競爭力及其在大環境下的情況有全面了解的基礎上,提出驅動因素。驅動因素(Drivers)是指一些(影響遺產地的)重要驅動力或趨勢,包括積極的因素和消極因素兩方面,它們可能會塑造或影響遺產地未來[10]。這些驅動因素之間的關系復雜,例如一些驅動因素可能是其他驅動因素的結果,一些驅動因素是可預測的,而另一些則是不可預測的[11]。它們彼此互相作用,不僅自身可以影響未來,組合起來也可能改變遺產地今后的發展走向。不同驅動因素在極端情況下組合,會塑造出截然不同的貌似真實的未來世界。
每個驅動因素都有相對立的兩個極端發展方向,舉例分析如圖4所示:
不同的驅動因素屬性不同,有影響大、影響小,可預測和不可預測之分。相關學者在做普通的保護規劃時,通常考慮的是影響大且可預測范圍內的因素;影響小且可預測、影響小且不可預測范圍內的因素一般情況下對未來的作用較小,僅需要對這些因素進行規律的日常監測和有效的工作回顧[12]。而情景規劃中所需考慮的因素,則是處于影響大且不可預測范圍內的,區別于普通保護規劃關注的對象,更能起到查漏補缺的作用(圖5)。

圖3 PESTEL分析法示意

圖4 文化遺產地驅動因素發展方向示意
將具體的驅動因素按照屬性分別列入矩陣當中(圖6)。此處需要注意的是,情景規劃運用的是一種“直覺邏輯”方法[13],因此在判斷該因素是影響大還是影響小、可預測還是不可預測之時,難免出現主觀臆斷,需要團隊進行集體協商。同一驅動因素放入不同文化遺產保護地當中,也可能會屬于不同的范圍區間,還需結合該遺產地的實際情況將其歸類。每個遺產地無需做到標準統一。

圖5 驅動因素和規劃的關系示意

圖6 驅動因素分類矩陣
從圖6的驅動因素分類矩陣中可以看出,情景規劃研究的范圍是影響大且不可預測的,即這些因素在未來的發展是不可控的,需要研究者探尋和推測。而可預測范圍內(包含影響大和影響小兩部分因素),在未來都是可以預見的,因此其推測得出的數據可以成為下面利益相關者視角描述的四個故事所羅列的未來世界基本特點,以及研究者可掌控的塑造未來世界的基礎資料。影響小且不可預測范圍內的因素即便不可控,但對未來作用較小,此處暫可忽略。然后從影響大且不可預測的范圍內選出兩個被判斷為最重要的驅動因素,分別簡述其重要的原因及在遺產地對應的基本概況。
情景規劃所描述的未來世界,是在上述兩個被選中的驅動因素相對立的兩種狀態分別發展到極端情況下,兩兩組合所形成的四個故事情景。極端的意思是驅動因素的變量完全拉到了頂點,成為定量條件。研究四個故事情景,即拋開現實的可能性,探討不可能中的“真實”。例如假定研究的遺產地為平遙古城,可在影響大且不可預測范圍內選取當地年輕人移居和傳統技藝保存情況兩項作為最重要的驅動因素。選擇的理由為,平遙古城在十年之后,年輕人也許會因為這里是旅游勝地而選擇留在城內發展,也可能選擇到大城市去生活,年輕人的去留對古城發展影響很大,但年輕人的去留情況在未來是不可預測的,因此可選擇當地年輕人移居作為其中一個驅動因素;同理,傳統技藝是否保存下來對古城的影響很大,但保存情況在未來也是不可預測的,所以選取傳統技藝作為另外一個驅動因素。
當這兩個驅動因素發展到極致狀態下——可分為當地年輕人全部移居離開、當地年輕人全部留下來,傳統技藝全部流失、傳統技藝全部保存并得以發揚四個方向,也即四個定量條件。將這四個極端狀態組合起來,即為情景規劃矩陣。每一個情景故事,需要擬一個合適的名字。矩陣建立如圖7。
如矩陣所示,情景一出現的極端條件為:年輕人移居數量減少到極致,即年輕人全部留在平遙古城當中;傳統技藝豐富到極致,即傳統技藝全部保存下來。年輕人們從父輩那里繼承了傳統技藝,古城內欣欣向榮,可將此情景概括命名為——“年輕人在家鄉”。
同理,情景二的極端條件為年輕人全部離開古城移居到其他城市,傳統技藝完全保存下來。在該情景中,可能出現的現象為:外來商人看準了古城商機,前往開發當地傳統技藝,然而他們更在意的是賺取利益而非將技藝完整而真實地保存下來,在這些商業競爭面前,古城內留下的老匠人毫無競爭力,因此,情景二可以概括命名為——“缺乏競爭力的老年人”。

圖7 平遙古城情景規劃矩陣示意
情景三是年輕人全部留在古城,傳統技藝完全丟失。在2030年可能發生的情景是年輕人帶進古城中的外來文化和習俗不斷沖擊著當地傳統文化,平遙古城變得越來越現代化,當地政府為保留古城特色推出許多優惠政策,然而留下的年輕人更愿意參與外來商人的商業經營,平遙古城的特色逐漸消失,此情景可概括命名為——“被同化的城市”。
情景四為年輕人全部離開古城,傳統技藝完全丟失。在此情況下,平遙古城變得既無競爭力,又無人氣,成為——“一座空城”。
接下來,需要針對上述四個情景分別編撰詳細的故事。兩個被選取的影響大且不可預測的驅動因素發展到極致所構成的矩陣,是塑造未來世界的橫縱骨架,指定了其發展的走向,這是不可改變的定量條件;而其他可預測的驅動因素,在充分考慮極端走向的影響程度后,可以在結合SWOT和PESTEL分析法得出現有數據的基礎上,推測在極端條件下其他可預測的因素發展到未來某個年限后的數據,例如經濟收入數額、主要經濟來源構成、當地人受教育水平、政策支持、游客接待量等。而這些推測出的數據,則是填充未來世界的血肉,讓塑造出的世界更加立體、生動、豐富。由于定量條件十分極端,因此在真實情況下這四個情景故事是不可能發生的,它們所描繪的只是貌似真實的未來世界。在故事中,沖突的思想和分歧可以都被容納,而不存在一者高于另一者的情況[14]。每一個情景故事都需包含以下三項內容:未來世界基本概況特點的羅列、利益相關者角色身份的表明、故事的講述。
首先,每一個情景在講述故事前,首先需要對該文化遺產地未來的基本概況特點進行列舉。所列舉的特點是遺產地發展到未來某個年限所產生的結果,而非這些年間變化的過程。這些基本概況特點所羅列出的數據,正是在考慮極端定量條件的影響后,在現有數據基礎上推測到的。這種羅列有助于更直觀地展現遺產地未來世界的形態和特征,令研究者對其有一個更清晰的概念。
其次,在列舉完基本概況特點之后,開始設定利益相關者,講述情景故事。四個不同的情景故事需要以四個不同的利益相關者視角和口吻來闡述。例如大學畢業回鄉創業的年輕人、前來考察的文化遺產研究者、外來商人、當地村民、游客、政府官員等。利益相關者同樣也是在開頭提出焦點問題時最想知道答案的人,焦點問題的范圍自然而然為所能選取的利益相關者身份及其背后的相關因素劃定了范圍。由于四個身份的選取不可重復,因此,研究者需要充分考慮每個身份體的適宜度,選取與每個情景有直接關聯或受該情景定量條件影響最大的——即最想知道答案的人當中、最有發言權的那四位。例如在上述舉例的情景一“年輕人在家鄉”當中,可以選取“大學畢業回鄉創業的年輕人”作為敘述的利益相關者;情景二“缺乏競爭力的老年人”當中,可選擇“外來商人”作為敘述的利益相關者;情景三“被同化的城市”中可選擇“當地政府官員”;情景四“一座空城”當中可選擇“游客”來進行故事的闡述。
在描述情景故事時,需要以所選取的利益相關者身份來進行,將該身份者所聽、所看、所感、所生活著的未來世界描述出來。描述時為避免個體視角的單調性,可以技巧性地增加更多不同身份體,使情景故事更加豐滿,例如情景一,除了講述“我”怎么樣之外,還可以虛擬介紹“我的表哥在景區開小商店,每年收入……”“我的姨媽嫁到了旅游開發良好的鄰村……生活質量讓我母親十分羨慕。”“我的發小畢業后沒有選擇回到家鄉,他父親由于尋找不到合適的接班人,擔心祖上傳下的這門手藝就要失傳了……”等等。每個情景所描述的生活狀態可以有積極的一面,也可以有消極的一面[15],塑造的世界越立體、充實、豐滿,越有助于增強代入感,使研究者更容易發現其中存在的問題。
情景規劃的目的是在制定普通規劃之前,查漏補缺。通過塑造一個貌似真實的未來世界,發現那些容易被忽略、不易被預測到的問題,提早解決,規避風險,防患于未然。四個不同情景故事是由與其聯系最緊密的四個不同的利益相關者視角及口吻闡述的,通過不同的視角,可以發現各方位最細節的問題。在思考情景故事中存在的問題時,應當擴大思考范圍,考慮各個故事的情節對整個社會的總體影響[16],將對未來影響嚴重的問題提煉出來,并提出相應的解決對策。這些解決對策可以體現在今后制定的該地普通規劃當中,增加普通規劃的科學性和可行性。而情景規劃能適當發揮作用,研究者需要對其特點有深入了解。
情景規劃矩陣所構成的是四個極端的世界,在未來是絕對不可能完全發生的,因此這四個對未來遺產地的場景描述是不真實的。這種不真實表現在——這一規劃結果不是經過嚴格的推導,而是通過故意設置某些驅動因素的極端化來塑造不真實條件下的“真實”世界。這種不真實性是刻意為之的,為的是避免未來世界的“真實”完全發生。
由于情景規劃是面向未來的一種猜想,所有的討論都圍繞“未來可能發生什么”或是“未來可能會是什么模樣”展開,所以研究者可以拋開“現實”“規則”“理論”“常規”的束縛,大膽從任意方面提出會對遺產地產生影響的驅動因素。因此,比起普通的保護規劃,情景規劃更容易找到會被忽略或難以預料到的問題,查漏補缺,讓研究者能夠更全面地了解文化遺產地的未知風險。
與其他保護規劃不同,情景規劃更具有細節性。四個貌似真實的世界從四位不同利益相關者視角描述出來的,更加生動、具體,并通過許多細節增加了代入感,給人以直觀感受和極具感染力的共情沖擊。
情景規劃突出人的價值,重視人的需求,是一種為人設計的規劃。利益相關者是與遺產地發生直接關聯的人,而四個進行口述的不同利益相關者,象征著該遺產地最具代表性的四類身份體,他們的闡述表達的是人直觀的感受,所反映的是背后整個社區的想法與需求。
情景規劃的每個步驟環環相扣,關系復雜。它們也許互為因果,也許是為了下面的某一步做的鋪墊。每一步驟都至關重要,關系著整個規劃上下邏輯是否通洽,最終也直接影響到所建立的情景規劃矩陣是否成立,所塑造的未來世界是否可信。保持清醒的頭腦,清楚每一個步驟是為了什么,才能梳理透徹情景規劃其中蘊含的復雜關系,拋去重重假設,直達問題的核心。
情景規劃作為一種特殊的對文化遺產地未來進行猜想的規劃方法,常用于一般的保護規劃之前,具有不真實性、創造性、細節性、社區性和復雜性等特點。通過描述一個貌似真實的世界,對文化遺產地未來極端情況下的狀態進行猜想,發現其潛在的影響大且不可預測的問題,在制定普通規劃之前提出解決對策,最終實現風險的規避。情景規劃每一個步驟都至關重要,影響著建立的矩陣和塑造的世界是否成立。焦點問題的提出,為下面的研究內容劃定了時間和空間范圍;SWOT和PESTEL分析的是該文化遺產地現在的狀況,而在未來五年或十年極端情況下進行的猜想,也是需要在二者分析得出的數據基礎上進行推測;除此之外,驅動因素也是從上述分析法中提煉出來的,它們既可能互為因果,又擁有自身影響力大小、是否可預測的屬性,這些屬性隨著不同遺產地的實際情況而不同,需要有針對性地劃定范圍。驅動因素之間彼此相互作用,不僅自身可以影響未來,組合起來也會塑造出不同的未來世界。情景規劃矩陣所研究的驅動因素屬于影響大且不可預測范圍之內,但支撐其塑造出的未來世界形成和發展的其他因素(情景中能夠羅列出的基礎概況特點),則是由那些可預測的驅動因素凝結而成的,因此,在做情景矩陣時不能只要考慮研究范圍內的因素,還需要有掌控全局的意識。每個情景故事中利益相關者的選定,其實在最初提出焦點問題時就已經找到了大致范圍——誰想要知道答案,即處于利益相關的范圍之內。而具體選擇每個情景由哪位利益相關者來講述,還要結合遺產地的實際情況和所選取的兩個驅動因素的極端走向,從“想知道答案”的人當中找到與每個情景有直接關聯或受該場景條件影響最大的人。每一個步驟都是連接上下至關重要的一環,只有理清楚當中的邏輯順序,才能不被其復雜性所迷惑,建立起邏輯縝密、條理清晰的情景規劃矩陣,塑造出站得住腳、經得起推敲的未來世界。由此發現的問題,也才會是真正對該文化遺產地起到威脅的關鍵所在。
情景規劃的魅力在于脫離實際的束縛,從極端化的不確定中尋找可能。由于一些驅動因素的不可預測性,研究者可通過情景規劃的方法將這些因素極端化來塑造發生在未來的故事,從而使這個故事成為因素極端化后的結果。研究者還可以將提出的焦點問題置入極端化的環境中,用結果反推解決問題的對策,以避免無關因素的干擾。同樣的,極端化一種愿景也可以使故事成為這種愿景的結果,那么用結果反推實現愿景的方案,即可找到最佳方案。通過使這些情況極端化,抽象的概念變成了具體的故事,使研究者能夠提出解決這些問題的方法和看到實現更好的發展的可能。這樣討論的意義是讓研究者通過情景規劃的方法,借用利益相關者的視角在故事中發現隱藏問題的對策,以趨近極端的利、或避免極端的弊,將文化遺產地指引到一條最合適的發展道路。
將情景規劃運用到文化遺產管理領域,是未來學與文化遺產學的跨學科交融。不僅是一種新方法的探索,更拓寬了文化遺產研究范圍,彌補了之前研究者對遺產未來關注度的不足。情景規劃將時間拉到了未來,提供了一個可以大膽猜想的空間,在構筑未來世界的過程當中,政治、經濟、社會、技術、環境、法律等各領域的分析均被含括;易被忽視且影響大的驅動因素得以被發現;各利益相關者最突出的問題也可以去訴說。由此,文化遺產學界現存疑難的問題被放大,未意識到的危險也被暴露出來,再進一步探討的就是全面預防和解決之法。研究未來的意義,不只是為了未來,還是為了更好的現在。
[致謝:本文寫作得到了北京大學研究生教育創新計劃“文化遺產保護聯合工作坊”暑期課程,平遙城鄉文化遺產保護與發展國際工作坊的資助。感謝英國杜倫大學(Durham University)考古學系國際文化遺產管理專業主任 Mary M.Brooks博士為工作坊的成員們進行網絡直播授課(筆者作為助教全程翻譯),介紹情景規劃方法的實際運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