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冬
鄉村夏夜
我在這,像每一只生性孤僻的蟋蟀一樣
獨立生活,奇妙的月份,一下雨就感到
冰涼。我未帶厚的外套,穿著珊瑚絨的
睡衣,在煤氣灶旁煮菜,細小的青色菜
又暗藏泥土和蚊蟲尸體,每洗一次就多
一次擦傷。路上偶爾有車經過,摩托車
以及犬吠,在鄉村的夏夜,蜘蛛又爬上
白色瓷磚。我重新成為學生,友人送來
鹿角海棠,作為獎賞。我首次養這多肉
想掐。一切飽滿之物在破損時會發出聲
悅耳,蟋蟀那響亮的長節奏的鳴聲不息
說不清是禁止靠近的警告,還是吸引力
傍晚時分
又是這樣一個傍晚,我在燥熱的夜風中走
黃昏的云一片絢爛,橙紅和黃,溫暖明亮
小販的叫賣聲回蕩,有人談及暗淡持久的
煙火,風起時感到一絲涼意,要走得很慢
才不至于發熱流汗,燈光處停歇,看一群
螞蟻,搬著櫻桃的核走,他們是如此團結
走到熱鬧之地,熱情的人們推銷她的產品
喧鬧之音,途經茶室,現代化裝置,英文
標識,享受生活? 淺藍色的細燈管垂下來
如果沒有它,這屋子是多么空曠,只有光
南茶公園
我還未曾去過那里,但知道我們很近
它像幾個規則圖形的拼接,盡管如此
我依然算不出它的面積,它讓我想起
高中時代,我在三視圖的倒影中迷失
數學是好迷人的,至少在當時是那樣
占據了我的整個晚自習,我以為這樣
可以和那個熱愛數學人走得更近,我
仿佛錯了,只是取得了高分,像夢中
的練習,那時我愛一個人,沒撫弄過
他的頭發,不知道稀疏柔軟和濃密的
不同觸感,只是演練著不同的數學題
語文課堂
將聽到的詞語轉化為文字,是艱難的事嗎
這是午后的語文課堂,三人聲音起伏回蕩
一些冷氣和一些彩色的光,還有樹葉輕晃
圖畫上事物的幻想,一只籠子困住一只鳥
你也在尋找那復雜的獨特的永恒嗎? 神秘
我們的處境,多么相通,在反義詞間抉擇
四點半,課堂結束,孩子們離開,穿過那
熱風中的樹下,整個下午,若離開了空調
我們會不停流汗,而他們的小身影漸消失
在那燥熱的街道口,向著不同的方向展開
暗戀
暗自幻想,是不清醒的,清晰的
我愛的人與我間隔著一個紅凳子
天熱,我因此流汗,工作的交談
午間的太陽在移動,一束光照耀
在我們身上,他語速跳躍,急促
像雨點,可愛得令人暗笑,幻想
去海邊的一個傍晚,有一輛電車
我坐在他的后面,可以緩緩伸出
雙手,貼緊他的后背,海風吹拂
幻想家的一天
我躺在房屋邊,靠近窗臺的上床位
劃著去海上的船,滿懷憧憬,聽歌
是附近幼兒園傳來的歌,清晨時分
八點一刻前后,“你笑起來真好看。”
昨晚夢里我暗中歡喜的那個人,他
握著我的手時,我決定向過去告別
他知道的,我的全部,他是否也曾
細致地了解? 空調的溫度不低,卻
不能使我沉靜,午間重復著白日夢
因此無法安心入睡,想象中我們像
蛇和玫瑰那樣相愛,在夜的隱匿里
靠近,接吻,纏綿,和對方同探險
回憶時分
想起苦澀的黃綠色新鮮煙草
我忘記了具體的季節
是微涼的鄉村夜晚
弟弟將兩片煙草背對著,遞給我
在無數次的循環里
一陣疲憊,肩膀酸痛不已
然而還要繼續,不能歇息
那時候我們都還年幼,十多歲
小學時期,唯一的校服褲子
變灰變白,看起來不那么新
每一天,在清晨被叫醒
盡管對上學的遙遠路途
無所改變,更多是假期里
“行走帶走困意。”
——這仿佛是母親的謬論
我們去了田間地頭
在前面牽著牛,
幫助母親完成一小片土地的
耕種,牛也疲憊極了,
我分明看見,它的后頸被磨破
不停地流著血,而它也不能停。
憶與先生初識
那是六年前的夏天
七月二十六日
我在學校圓形池塘邊
遠遠看到他,他與旁人交談
仿佛泛著藍光,在我們背后
有一棵銀杏樹,黃綠色葉子
繁茂得像柳條,我高燒不退
聽不清言語,還牽掛著暑假工
——蔬菜如何挑選,洗凈
在傍晚,遠方來的善良人,
給我們點燃燈火,
驚嘆于這淚水之下的堅韌
我們因什么相聚于此?
意料之中,他也有過苦的日子
辣椒是唯一的菜品,在冬天
幫助物質貧乏的我們抵御寒冷
而那時,他看起來多么純凈
就像午后陽光下盛開的梔子
綠地
在圍墻左側,是和別人換來的
土地,三月時我種下菠菜,村人
焚燒草灰,一陣陣灰白色煙霧
飄進我的庭院,是個變幻不停的
春日,不知名的粉紅花落到
綠地上,仿佛它不是來自樹上,
是長在地里。無人之地
只有我,我坐在櫻桃樹下
看那些澆下去的水,
一點點滲透到土里,聽它們
相遇時,那細小的聲音,風一直
吹著我,吹著那草叢中的野花,
風來,它不倒,風去,亦飄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