晴空無塵霾，貓從云端來

紙袋

1

古舊磚墻上長滿的爬山虎被浸潤在影影綽綽的綠色中，屋檐側壁滴落的水珠沾濕了衣服袖口，我胡亂地甩開發尖殘留的雨露，收起雨傘掛在木質橫桿上，隨即在那條刷著藍色油漆的長椅上坐下。

雨勢比方才的驟急猛烈顯得稍小了一些，但雨滴還是能打濕我的鞋尖。我撐著傘，想找個躲雨的地方，心中的結像是麻絮擰成糟亂的一團，明明可以刻意躲避，但兜兜轉轉還是走到了這個地方——“貓的天空之城”。

這家書店進出的人不算多，推拉木門時有風鈴叮叮當當的清脆響聲，像是來自遠方不知名處低聲的呼喚。我坐在長椅上無所事事，把手機調成靜音模式，雙手拽著背包放在腿上。淅淅瀝瀝的雨水落下來，填滿了地磚上的坑坑洼洼，也填滿了我干澀皸裂的心口。

躑躅了很久，我決定進去看一看。偌大的書店很安靜，只有書本被抽動和咖啡被傾倒的細微聲響巧妙地融合在一起。整個空間都被籠罩在明黃色的燈光下，有一種被溫暖包裹的感覺。

空氣中彌漫著咖啡和可可的濃郁香味，還有淡淡的木紙清香。我轉身看向那面掛滿明信片的寄語墻，想要找出自己曾經寫的那一張。紛繁的字跡在眼前掃過，我幾乎是頃刻間就抽出了那張被木夾子掛著的明信片。

紙上寫著并不雋秀，但還算工整的字跡：“我希望和你在一起的日子，每一天都是朗朗晴空?！?/p>

幼稚得像是少年羞澀的告白，卻是我和那只貓全部故事的凝結。

正當我想轉身的時候，看到臺階上走下來一只貓，有著白中帶黃的毛色。它慵懶地倚靠在書架邊，用舌頭舔順自己柔軟的毛，尾巴先微微翹起，繼而又慢慢垂下去。我俯下身對上它的視線，那雙幽藍色的眼珠里有種捉摸不透的訴求。

2

我又回想起上個雨季遇到的那只小貓，它倆長得甚是相似，但我知道眼前的這只貓不是它。我多想告訴它，沒有它的日子，這座城市又開始下起雨了。

記憶一點點溯洄，像是電影膠片一般在腦海里拼接出原本的模樣。

約莫去年的這個時候，還是雨天，還是那個躲雨的屋檐下，我偶然遇見了那只能帶來晴空的小貓。

這個城市每年總有一段周期性的梅雨季，空氣都是黏糊糊的，像是含在嘴里快要融化的大白兔奶糖。大雨來得猝不及防，我只能慌亂地找個屋檐躲雨。

那只小貓就這樣闖進了我的世界，像是突如其來的梅雨季。它撲棱一跳，從臺階上躍下，穩穩地落在我身邊，濺了我一褲腿的水花。

小貓半弓著身子，警惕地盯著我看，眼睛像車轱轆般轉個不停。但沒過多久，它就虛軟下來，貌似是沒吃飯，餓極了，半蹲著仰頭看向我，嘴里發出低低的嗚咽。我想起書包里還有早上吃剩的吐司面包，于是拉開拉鏈，連忙掰了一小塊喂到它的嘴里。它伸出舌頭潤濕了我的手心，呼吸時吐出的熱氣溫暖了我的手掌。

小貓全身都是奶白色的短毛，貓耳豎起又斜向兩邊，貓須隨著呼吸抖動不停，爪子被地上的水弄濕后像是沉甸甸的肉墊。我不經意伸出手在它頭頂輕輕地揉搓，它卻一個后退跑開了。

我本以為它是受到了驚嚇想要逃走，看著它邁兩步就扭頭看我一眼，才明白它示意我跟上去。后來我才知道，它是書店主人喂養的流浪貓，在外頭玩野了竟然忘了回來，在同一條街道上打轉了好久才遇到在屋檐下躲雨的我。也不知道是不是帶路的傲然感作祟，它竟然誤打誤撞地回到了“貓的天空之城”。

我推開木門想要進去的時候，雨已經停了，遙遠的天際顯露出幾道斑斕的虹色，陽光穿透云層鋪灑在小貓的頸背上。小貓輕盈地走進書店，領著跟在后面的我，木門合上，把濕漉漉的梅雨季隔絕在外面。我像是個誤入“天空之城”的普通人，把小貓和它的居所寫進了自己的故事里。

后來，雨水一直持續不斷，我隔幾天就會來書店。慢慢熟絡之后，小貓就不再像第一次見面時那般怕生，每次我還沒推開木門，它就從地毯上一躍，撲到我懷里，然后用粉紅色的舌頭舔舐我的臉。小貓好像有一種特殊的魔力，每當我看到它時，雨就漸漸地停了，天空放晴，溫暖的陽光照亮了街道的每一處角落。

3

此后，我總是把小貓和晴空掛鉤，好像有小貓的地方，就有晴空。

我們之間建立起了一種無形的友誼，仿佛不需要任何對話，便能知道彼此的心意，這樣的關系像是朋友間的默默關心。

但故事終有結局，在帷幕悄悄落下的時候，雨聲消失了，燈光熄滅了，風聲湮滅了，連斑斕的色彩也隨之褪去。

那天，我走出書店，在綠燈快要變換成紅燈的時候，快步走過街道。在最后一秒時，我剛好抵達馬路對面，卻不知小貓掙脫了書店工作人員的阻攔，穿過車流擁擠的馬路奔向了我。轎車急剎在瀝青路面上刮出一道胎痕，而小貓早已被撞得癱倒在人行道上。

我茫然地站在人行道上，天空不知何時下起了雨，一點一滴打濕了我的手背。我給小貓找了個安葬的地方，偶爾回去看看它，卻再也沒有去過那家書店。

時間會緩和所有的傷口，但不小心揭開傷口的時候，明明已經愈合的地方還是會隱隱作痛。

走出書店的時候，雨已經停了很久。我偷偷地帶走了那張明信片，帶著我和小貓的故事離開“貓的天空之城”，自私地想要一個人珍藏有關它的美好記憶。

雨后的天空清晰明亮，沒有沾染一絲塵霾，遠處飄來的云朵都像極了小貓的模樣。

天放晴了。

（作者系福州大學2019級化學專業學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