冀朝鑄：見證歷史瞬間的紅墻翻譯

廉綜

今年4月底，91歲的中國前駐英國大使、聯(lián)合國原副秘書長冀朝鑄在北京逝世。冀朝鑄生于山西省汾陽縣，早年留學美國，是中國著名外交家，也被譽為“中國紅墻第一翻譯”。

從“洋娃娃”到“紅墻第一翻譯”? ??

周恩來常說冀朝鑄是個“洋娃娃”。

從冀朝鑄的履歷來看，他的確不是一個土生土長的中國人。1929年，冀朝鑄出生在太原上馬街，9歲時就隨全家赴美。他在美國讀完了小學和中學，回國時，已是21歲的成人。

冀朝鑄的言談舉止更像是一個美國人。從小在美國生活，冀朝鑄能說一口漂亮的美式英語。“冀朝鑄是外交部翻譯圈的標桿和榜樣。”曾擔任外交部翻譯室主任、出任過中國駐新西蘭和比利時大使的張援遠說，當時外交部存在英音和美音之爭，自己是學英音出身，深受冀朝鑄影響，便跟著說了一輩子的美音。

因為中文底子差，冀朝鑄還出過大洋相。1956年，周恩來的英文翻譯浦壽昌已年過40歲，冀朝鑄被外交部選為接班人。這年9月，周恩來在北京飯店為尼泊爾首相阿查利亞舉行國宴，這是冀朝鑄首次以“周恩來譯員”的身份露面。他本來坐第50桌，突然被禮賓司安排到首桌為周恩來的祝酒講話做翻譯。致歡迎詞時，周恩來即興脫稿增加了一大段內(nèi)容，而冀朝鑄仍按原稿譯出，周恩來立即發(fā)現(xiàn)了，回過頭來很嚴肅地對冀朝鑄說：“不對，不對，小冀你太緊張了，換一個翻譯吧。”就這樣，冀朝鑄又被從第一桌換到最后一桌。

冀朝鑄羞愧得無地自容。沒想到第二天，周總理仍提出要他當翻譯。冀朝鑄更沒想到，自己為周恩來一當翻譯就是17年，并能夠見證諸多歷史性的“名場面”。正如聯(lián)合國的刊物所說，冀朝鑄是“了解中國過去四十年發(fā)生的大事”的人。作為一名翻譯官，他的身影曾出現(xiàn)在“日內(nèi)瓦會議”“萬隆會議”、中美建交和談、尼克松訪華等一系列重大事件當中，堪稱“紅墻第一翻譯”。

1972年，尼克松訪華，冀朝鑄近距離見證了“跨越太平洋的握手”。尼克松走下專機，向周恩來伸出手。周恩來迎了上去，冀朝鑄也馬上跟了上去。此前，周總理特地要求，“小冀近一點，每句話都得準確地聽清楚，準確地翻譯”。于是，冀朝鑄替尼克松翻譯出了那句著名的話：“我是跨越太平洋與中國人民握手。”尼克松后來在他的回憶錄里寫道：“當我們握手的時候，意味著一個時代結(jié)束了，另一個時代開始了。”

爭做第一，忠于祖國

自冀朝鑄記事起，父親就一直給他“灌輸”爭做第一的思想。

冀朝鑄的父親常對他說，在爭取第一的時候，一個人至少應(yīng)為祖國做一些有用的事情。因此，在家庭的耳濡目染之下，冀朝鑄始終懷揣著炙熱的愛國之心。

到美國后，冀朝鑄的父親和大哥朝鼎按照周恩來的指示，同朝鼎的兩位朋友、中共地下黨員徐永瑛和唐明照在唐人街創(chuàng)辦了《美洲華僑日報》。辦報的目的是號召海外的華人社團聯(lián)合起來，并且同美國人民團結(jié)起來一起抵抗日本的侵略。該報一直延續(xù)至今，報道來自中國的消息，現(xiàn)在叫《僑報》。

受他們影響，從十三四歲開始，冀朝鑄就大量閱讀有關(guān)馬克思主義的書。毛澤東、周恩來、朱德、陳毅、賀龍和其他的中共領(lǐng)導人都是年少時期冀朝鑄心目中的英雄。朝鮮戰(zhàn)爭爆發(fā)后，出于對祖國深厚的感情，他放棄哈佛大學的學業(yè)，回到國內(nèi)。

1952年，冀朝鑄奔赴朝鮮開城，進入志愿軍代表團談判組工作。談判期間，中美雙方代表言辭激烈，有時甚至破口大罵。現(xiàn)場發(fā)言需一字不漏地記錄下來，以便下次會議時可以用同樣的方式罵回去。當時中方缺乏會英文速記的人才，便指派冀朝鑄和其余三人學美國速記法。冀朝鑄英文基礎(chǔ)本就扎實，通過快速自學，他可以每分鐘記165個單詞，足以跟上美方在談判桌上罵人的速度。“中華人民共和國第一英文速記員”的美譽由此而來。

對于參與談判的經(jīng)歷，冀朝鑄這樣回憶：“有時在談判無法突破時，一發(fā)美國炮彈就會落到非軍事區(qū)我方一邊，板門店附近，甚至開城。”有一次，一枚美國炸彈落在彈坑里，沒有引爆。冀朝鑄跳到彈坑里把炸彈上的所有文字和記號都記下來才爬出彈坑。當時在板門店主持談判工作、后來的外交部副部長李克農(nóng)曾對冀朝鑄的大哥說：“你弟弟非常勇敢，不怕死，敢跳進沒有引爆的彈坑里。”

1954年1月31日，為了表彰為停戰(zhàn)談判作出貢獻的人，中國人民志愿軍和朝鮮人民軍授予冀朝鑄三等功。冀朝鑄曾提到，“我把三等功勛章掛在胸前的時刻是我一生最自豪的時刻之一。”

1972 年袁美國時任總統(tǒng)尼克松訪華袁冀朝鑄（左四）擔任周總理翻譯遙

冀朝鑄這一生與周恩來的緣分也與他對中國共產(chǎn)黨的信仰密不可分。“對我們來說，周恩來是中國共產(chǎn)黨的具體體現(xiàn)。他的名字‘恩來二字就是‘與恩俱來的意思。”事實證明，冀朝鑄不負這份恩情。他曾隨周恩來于1963年12月至1964年3月出訪亞非14國，取得圓滿成功。周恩來在回國后向全國人民代表大會作報告時，特地提到了翻譯的功勞：“這次訪問如果沒有齊宗華（時任法文翻譯）和冀朝鑄二人當翻譯，就很困難。”

“離不開的冀先生”

冀朝鑄的一生并非一帆風順。

1975年春天，冀朝鑄從中國駐美聯(lián)絡(luò)處回到國內(nèi)，被任命為外交部國際司副司長。可惜好景不長，兩個月后，冀朝鑄便被派到外交部在北京郊區(qū)的五七干校干農(nóng)活。

1976年1月8日，周恩來去世。“我失去了一位長期教導我、關(guān)心我的恩人，中國人民也失去了一位卓越的領(lǐng)袖。”冀朝鑄悲痛不已，在干校種地、喂豬的同時，思索國家的命運和自己的命運往何處去。

后來，中美達成協(xié)議，要建立外交關(guān)系，從1979年1月1日生效。鄧小平要親自出訪美國，外交部要為鄧小平找一個合適的翻譯。當時冀朝鑄已經(jīng)49歲，不符合周總理規(guī)定的“40歲以上不再當一線口譯”，但外交部一時找不到更合適的人選，因此，翻譯仍由冀朝鑄擔任。

訪美期間，美方對鄧小平的接待極為熱情，《時代》周刊史無前例地在一年之內(nèi)兩次把鄧小平選為封面人物，各大報紙紛紛發(fā)表社論稱贊鄧小平。

冀朝鑄也受到美國各大媒體的關(guān)注。《紐約時報》發(fā)表了一篇關(guān)于冀朝鑄的文章，稱他是“離不開的冀先生”，感嘆“美國缺少這樣的人才”。對此，冀朝鑄曾談到，“我的情況跟所有譯員都不同，我雖然是百分之百的中國人，但我是在美國長大，在美國接受的教育，而后又常年在中國工作，我不僅能用兩種語言聽、說，還能用兩種語言思考。”

鄧小平成功訪美回國后，冀朝鑄從國際司調(diào)到美大司任副司長，主管中美關(guān)系。此后，他還經(jīng)常被派去給鄧小平和華國鋒當翻譯。由于年逾半百，加上美大司工作繁重，冀朝鑄逐漸從口譯和筆譯的工作中撤下來。

1982年，冀朝鑄被任命為中國駐美國大使館公使銜參贊兼使館調(diào)研室主任。此后，他擔任過駐斐濟島大使、駐英國大使。

1991年，冀朝鑄出任聯(lián)合國副秘書長。1996年3月15日，冀朝鑄正式卸任回國，結(jié)束了44年的外交生涯。

后來，在談起當外交官的體會時，冀朝鑄說：“關(guān)鍵的關(guān)鍵，是要忠于自己的國家。”

（摘自《廉政瞭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