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洞女

曾麗嫄

梅子是個“門洞女”，村里的人都這么叫她。她是我同學，我8歲，她11歲。

那時候我們的村子窮，軟綿綿的黃泥地，一下雨，路上一個坑一個坑的。房子很矮，也是黃泥壘的，外面刷上了石灰，用不了多久，就開始剝落。梅子就住在村口的賴叔家，她是撿來的，小朋友不愛跟她玩。她總穿一件看不清顏色的衣服，袖口的鼻涕結成了硬塊，稀疏的頭發上爬滿了虱子。

她成績不好，坐在教室的最后一排，一聲不吭，好像沒有這個人一樣。我有時候回頭看她，她眼神呆滯，微微張開嘴巴，像一條死魚。每天一放學，跑得最快的就是梅子了，老師抬起頭，看著沖出教室的背影，搖了搖頭。

梅子是去幫家里干活了，沒完成哥哥安排的任務，是要挨打的。早上，她要負責為家里的4頭豬仔割草，順便把牛也帶出去。等我們起床的時候，綠綠的草地就空了一大片。梅子把牛綁在松樹墩上，把豬草扔進豬棚，看村里的小孩都往學校走了，來不及洗手，一邊跑，一邊將綠色的手往褲腿上抹。

中午回來，梅子要煮飯，個子矮，灶臺又高，她端一把凳子站著。還得看著灶膛里的火，火大了，要把灶門打開，把柴往外拉出一點，火小了，又要添點柴，把灶門關上。

有一次，我去村外找爺爺，從她家門口過，看到她站在凳子上炒菜，可能火太大了，已經傳出了燒焦的氣味，她心一急，沒站穩，撲倒在灶臺上，左手想保持平衡，按在了鍋里。梅子大哭，她養母從里間跑出來，瞥了一眼梅子的手，吼道：“去水缸里舀水沖沖啊，你個短命鬼，哭有什么用。”梅子咬著嘴唇，用瓢舀了水，把手放進去泡著，眼淚滴落在水瓢里。

養娘一邊炒菜，一邊罵道，女仔有什么用，你親媽都把你扔門洞里，要不是我答應老光棍把你養大，你早不知道上哪做孤魂野鬼了。

梅子大哭起來，不知道是手疼，還是恨她親媽扔了她，還是想她爹了。我躲在不遠處看著她，不知道說什么。

回家說起梅子，奶奶嘆了口氣，說造孽啊，這孩子也是命苦，沒過幾天好日子。

梅子第一次出現在我們村，是在老光棍家門口。

老光棍50多歲了，無妻無子。一天，老光棍半夜起來解手，一打開大門，看到一個紙箱子，剛好卡在大門和矮門之間，迷迷糊糊地把盒子打開，里面躺著一個孩子。

老光棍看了看黑黑的四周，沒有人影，趕緊把紙箱抱了進去。孩子看起來很健康，是個不值錢的女仔。老光棍找出幾件比較柔軟的貼身衣服，包裹住女仔，把她放在了床上。女仔突然醒了，哇哇大哭，張著嘴巴，老光棍雖然沒養過孩子，但也知道女仔是餓了。

大晚上的，也找不到東西給她吃，只好倒了一點溫水，扔了一顆冰糖化了，用調羹滴進孩子的嘴里，喂了有幾十下就不哭了，在老光棍的懷里睡著了。

第二天，大家都知道老光棍撿了個女娃，這在農村沒有什么奇怪的。那時候窮人家只要第二個是女仔，扔了的、莫名其妙夭折的，比比皆是。像這樣偷偷放在沒有女娃的人家的，算是好的了。因為都是放在矮門里，所以這些女娃有了一個共同的名字“門洞女”。

老光棍很疼愛撿來的女仔，給她取名梅子，孩子的到來，好像讓他的余生有了期盼。父女倆日子雖不富裕，倒也幸福。轉眼梅子長大了，也順利上了學。

可惜梅子命運多舛，沒幾年，她的好日子戛然而止。老光棍上屋頂補漏的時候，摔了下來，沒幾日就去世了。臨死前，求著村里的賴大夫妻收留梅子，讓梅子繼續讀書，然后咽下了最后一口氣。

爹爹走了，除了兩間舊房子和對梅子的惦念，什么都沒留下。

賴大家只有兒子，沒有女兒，想著把梅子當童養媳，將來娶媳婦不用花錢，就把梅子接過去了。

梅子不僅是“門洞女”，還成了“童養媳”。我升初中的時候，梅子沒跟我們一起上鎮上上學了。聽奶奶說，賴家問梅子，是要馬上跟哥哥結婚生孩子，還是出去打工，賺錢貼補家用。梅子把老光棍爹爹的屋子收拾好，鎖上，選擇了出去打工。后來我見過她一次，胖了，高了，成熟了，我發現她其實長得挺漂亮的。之后，我再也沒見過她，只聽說梅子哥哥結婚的3萬8千塊錢的彩禮，和28個銀元都是她出的。

我相信，她一定過得很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