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途旅行

吉慶

我們從狼尾草叢中走過

我們從狼尾草叢中走過，在從美術館出來

的那條小路上。

那些齊腰高的野草一簇簇地向四外炸開，

草尖上細小的芒刺

剮蹭著我們的手和腿，像被激怒的野獸

背上豎起的毛，

讓我想起剛剛那些讓人驚悚、壓抑的現代

藝術作品。

我們邊走邊談論著它們，包括文學和音樂，

這些古老技藝的出路，如何躲避開那些

不朽的大師，

如何走出我們自己的道路。之后我們又說

起云的顏色，

“我會用橘紅色來描寫它們”，我們先后

抬頭

看向遠處一排樓宇后的那片黃昏時的天空，

“因為藝術就是要真實。”我們沿著這條

路繼續走，

希望遇到一家飯館，可以坐下來繼續交談，

吃些東西，——我們需要食物和交談，

來填飽我們年輕的，消耗巨大又不停生長

的身體。

“湖面在夜里結冰”，他在詩里寫道

“湖面在夜里結冰”，他在一首詩里寫道。

我想，那是我們宿舍門前的那片很小的

人工湖，

它像一灘被潑在地上的水，不規則的邊緣

被馬尾松、紫葉李、丁香、刺柏、柳樹，

這些耐寒的植物包圍，湖面上曾經盛開的

荷花

在最近的幾天里已經衰敗，被工人清理

干凈。

他看到一只貓在湖邊，他在詩里寫道，

那只貓一動不動地坐著，讓他想到少年時

看到的鄰居家那個坐在銅缸邊上的傻子。

下午從湖邊經過的時候，我忍不住停下

來觀察它，

我發現湖面上確實已經結了一層薄薄的冰，

上面還粘著細細的柳葉。被凍住的水面

并不平整，

似乎還保持著當時凝固時那一瞬間正在

涌動的姿態，

像一張苦澀、疲倦、皺皺巴巴的臉，

帶著一種驚訝的神情，仿佛是目睹了衰老

如鬼魂般驟然出現。

他鐘愛那些不斷變幻的云

他鐘愛那些不斷變幻的云，我記得他親口

對我說。

那時正是黃昏，我們在古老的城墻上

散步，

現在這里已經變成了公園，不斷有戀人，

游客，

和騎著單車或者正在慢跑的年輕人，從

我們身邊經過。

城下一條條繁忙的街道上，滿是川流的

車輛。

而街道又將高聳的摩天大樓和房檐飛翹

的仿古建筑

分割成大小不等的方形區域。我們正在

談論某位作家的時候，

他突然停下，抬頭略過棋盤一樣的城市

看向遠處，

一些云正聚集在那里，在夕陽下，邊緣

透出橘紅色的光，

像非洲草原上的象群身形巨大而遲緩，

正在列隊行進。

但一瞬間，行進中的云又變成了被海風

吹鼓的船帆，

我看見那些站在船頭的歸航勇士的臉，

不斷漲大，

漸漸充滿整個天空，像羅馬時代神廟前

的大理石雕像，

宏偉、莊嚴，我們試著分辨出那些已經

故去的人的面孔，

一位位英雄、使徒、智者，和暴君。他

用手機拍下那些云

轉瞬即逝的、正在不斷變化中的樣子，

并把它們保存了下來。但事實上我們從

來都不確定

究竟什么能夠，或值得被虔誠地保存

下來，在永恒之中。

我們曾要一起去看冬天的海

我們曾要一起去看冬天的海，在相處的

最后幾天里，

就去毗鄰的那座城市，做一次短暫的

旅行，

那里有海，有鋪滿碎石的海灘，馱著積雪

的浮冰，

還有從海的深處吹來的，冷冽的帶著咸味

的海風。

但我們并沒有完成這次旅行，而是像往常

一樣，

在各自的房間里，按時起床，讀書，去

餐廳吃飯，

在樓前的院子里散步，度過一個個陰翳

的下午，

或者在窗前發呆，望著那些浮現在霧霾中

的屋頂和街道。

然后我們回到了各自的城市，繼續過著

平靜如常的生活。

只是在某個同樣陰沉而壓抑的下午，我

突然有所發現，

我們生活的城市都有十分漫長而寒冷的

冬天，

但是都沒有海，在冬天里也能不被凍結，

涌動不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