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筑也叛逆

歐陽晨煜

你是否熟悉自己所在的城市，熟悉那些屹立不動的龐大立方體，平鋪直敘的塊礫混合物，或是規規矩矩的圓形裝飾物，凹凸有致的特殊用意區？

可能你會淡然一笑，對于這樣的高樓林立、柏油大路、警示標志和專用區域，你早已了如指掌，用腳步抑或歲月數次匆匆丈量過。你會覺得，它們是城市最堅硬的原裝部分，有著標準的設計和倔強的材料。如果說樹木掌握著城市的靈動精神，那么你眼里這些形狀各異的固體們，總是以不變的位置和不變的情緒，經年累月地隱匿在這生機勃勃的背景之后。

而如果我提醒你，建筑和城市一樣，從來都不是墨守成規的，而是涌動著人性化和設計感的“人間液體”時，你會不會感到訝異？我們的建筑，從南到北、由東至西地流動，無不保有自己的個性。這“人間液體”貯存在城市的血脈里，無論是在地上或地下，暗涌或激流，都透著自己鮮有的神秘風格，而有時，叛逆的它們也會犯一些顛覆生活實際的錯誤。

正值夏日雨期，我將和你一起，一邊談談真實感受，一邊重新穿行在這座已生活了二十年之久的城市的肺腑里。雨水的持續積累搭配著高低起伏的路面，瞬間將我們置身在波浪縱橫的步行街里。污水肆意地灌注在鞋里，送給我們二十年來雨天慣例的見面禮。而這樣中國式的見面禮無疑在潮濕之外增添了不便和麻煩，我們和行人不約而同地嗔怒這“叛逆的設計”，卻在被淋濕的綠意之間，找到了問題所在：我們的城市，通常選用淺根系樹種的行道樹，而這種樹的樹根習慣了在透水磚和水泥之間穿梭，從而導致路面坑洼不平，容易積水。因此，每年道路都需要重新動工鋪平，費時費力。

我移步來到十字路口。從可愛的動物身上借色調和花紋而來的斑馬線，在平行之間溢出重新粉刷過的新鮮油亮。但略微平復的心情又在錯愕之后，立刻被攔截在尖銳又嚴厲的圍欄之外。我們不知所措地停下，又一次審視這任性的設計：斑馬線面前竟然安裝了圍欄，行人被迫滯留在車道上，不知如何通過。這條柏油馬路，瞬間睜開了戲謔的眼，旁觀著狼狽跨欄通過的西裝革履的路人。尷尬和無奈在尖嗓高叫，卻又無聲地哽在喉嚨里，繼續追趕時間。而這從來不是設施的勝利，公共設施的作用從來不是用以挑戰智慧的，而應是善意地俯身在城市的勞累之下，給行經的人們星星點點蔭蔽的愛。

天色漸暗，置身在這樣地帶的我們，開始重新思考這個記憶里最深情款款的故鄉。它邀請我們在晚上看一場光影的日常表演。于是，我們來到由城市亮化工程主宰的驚艷夜晚，在漫山遍野的自然景觀旁等待。當漆黑完全覆蓋，城市開始被照亮，那些纏繞在樹木和山丘上的熒熒燈泡，在綁架靜謐的同時，展開了大面積夸張又刺眼的人造光芒，掩蓋了漫天星空，驅逐了自然鳥類，卻引來了無盡蚊蟲。我們的想象和期待在一瞬間跌落進色彩的轟鳴里、光污染的漩渦里，久久無聲。

就在夏雨時期，結束這一天的體驗，我和你也為這叛逆的城市設計貢獻了一次次失落的陣雨。好像孩童和成人之間的關系，我們和這座熟悉的城市相互關照著長大，卻漸漸產生了裂隙。于我們而言，它永遠是這世上流動著的最甘之如飴的“人間液體”，濃縮貯存著我們的青澀、懵懂、成熟和衰老。而我們，在被它永久保護的同時，也像今天一樣，見證了它全方位的叛逆。

作為相互庇護和作用的存在，我們無疑尊重它風格鮮明的個性，在愈加熟絡的同時，也試圖軟化它不合理的棱角。讓那些屹立不動的龐然大物充盈浸泡在人性化的設計里，讓那些平鋪直敘的路加速延伸出故鄉的方向，讓那些精美的圓形裝飾物大聲吶喊出合理優化的最強音，讓那些為特殊群體服務的區域，一圈一圈擴大友善的漣漪。

而這些路，我們會陪著城市，一起走。

（選自2019年第8期《知識窗》，本刊有刪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