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王的靈魂三問

金陵小岱

每次回娘家，我最煩在小區門口遇到保安老王。他喜歡問東問西：“你車停在哪里？多久出來？車里有沒有手機號碼？你不要講你回娘家，你就講你娘家幾棟幾零幾。”

大概老王這人確實不大討喜，很多業主也在群里說他最煩。沒想到疫情到來之后，老王在業主心中的地位一下子從谷底升到了云端，因為誰都知道只有老王不會“放水”。

又過了些天，我回去看我媽，在門口又看到了老王。他看到我后，先讓我登記，然后興沖沖地給我額頭來了一槍，又發起了他的靈魂三問：“你是誰？你從哪里來？你要到哪里去？”

我一邊填登記表，一邊逗他：“叔叔，你隔三差五見到我，還要問我這個問題干什么？”老王戴上老花鏡，接過登記表，先是認真地看了一遍，然后回答我：“這個是規矩，走流程是防止出錯。”

“叔叔，你以前是哪個廠的啊？”在家悶了幾天，我也憋得慌，在小區門口就跟老王聊開了。

老王沒有直接回答我，反倒問我：“聽你媽講，你熱愛文學，是吧？我年輕的時候，也熱愛文學……”

老王說他從前學習很好，但家里負擔重，姊妹多，沒敢跟家里提想上大學，高中沒讀完就去工廠上班了。那時他在宿舍里看幾頁書，工友們就會嘲笑他。為了合群，他就不再看書了。只有在夜半時分，苦悶的他一次次問自己：我是誰？我從哪里來？我要到哪里去？

“沒想到，我會在這么多年以后，天天問人家這個，這個我一輩子都沒想清楚的問題。”忽然老王眼里像閃過一道光，他拿著手里的額溫槍繼續跟我說道：“這次疫情，我學會了搞這個高科技產品……”

緊接著，老王戴上老花鏡，先是裝了電池，然后“嘀”的一聲，額溫槍燈就亮了。老王說他擺弄了幾下，先是對著自己的額頭來一槍，接著又在手臂上來一槍：“喲，真的有溫度顯示。”老王大驚小怪的樣子，逗得我直笑。

假如沒有這次疫情，或許業主們永遠也不會體會到“講原則”的好處，永遠也不會去想，這個不討喜的老王到底在較真什么。這世上，真的有人在用自己艱難又樸素的一生去堅持一個簡單的道理。

（秋水長天摘自《揚子晚報》2020年5月18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