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火煙氣，氤氳小巷幸福

文/王若宇

柴火煙氣，氤氳小巷幸福

文/王若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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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春蘭和尹正根

秋冬交際，南京的溫度驟然降了下來，天蒙蒙亮，三條營巷口已然冒出炊煙。舊石、青磚，讓這條數(shù)百年的秦淮老巷保持著歷史的韻味。其中，最為獨特的，莫過于煙火氣息，而這或許與街巷的最初使命有著不解之緣。明初，朱元璋設(shè)此處為“營”便是為了讓筑造城墻的人能在此解決宿食。從古至今，“食”是中國人最關(guān)切的事情，這份關(guān)切，既是源自它的生物功能，轉(zhuǎn)化為熱量，使人生存，也源自它的精神功能，“人間煙火氣，最撫凡人心。”某種意義上，它能夠安撫心緒，讓人對生活充滿向往。

一碗承載記憶的餛飩

這種向往，正如三條營巷口一間不顯眼的餛飩鋪冒出的熱氣那樣，帶著香味升騰。顧客絡(luò)繹不絕，多是熟悉的身影，落座后喊聲“老尹，來碗餛飩”。銀發(fā)店主尹正根笑盈盈地把剛包好的小餛飩丟進沸水里。借著煮餛飩的空當，老尹麻利地將蔥花、榨菜、蝦皮倒進碗里，澆上一勺熬好的豬骨高湯，再用笊籬過水一撈，小餛飩清清爽爽地躺進了碗里。鐵鉗紅彤彤的，柴火燒得很旺，人們吃得很香——老尹和妻子王春蘭總是微笑著，他們用餛飩給人們帶來溫暖，也從中收獲內(nèi)心的溫暖——三十七年前，當尹正根夫妻第一次來到南京時，為了生計，他們便在夫子廟、汽車站挑著擔子擺攤賣餛飩，養(yǎng)活了自己，養(yǎng)大了孩子。

尹正根從挑著擔子到十幾年前盤下這間簡陋的小門面，他和妻子不僅一同看見了“食客”的各味人生，也一同體會了自己生命里的艱辛時刻。“時間過得很快，現(xiàn)在自己已經(jīng)70多歲了。”尹正根一邊感慨，一邊用一根細扁的竹棍從豬肉糜中挑出一些，迅速地抹到左手上的餛飩皮里，捏緊，再用竹棍反復戳幾下，幾秒鐘，一個小餛飩就包好了。“常有一些曾在附近居住后來拆遷搬走的人回來吃餛飩。”尹正根說，“他們會來聊一上午，談?wù)勔郧暗泥従樱械睦狭俗吡耍郧暗暮⒆尤缃褚惨呀?jīng)有了孩子。”

時間的力量更多在于記憶的積淀，當記憶中的生命都在變化時，其實這間柴火餛飩鋪也成了彼此延展前的焦點，成了不少城南舊人尋覓過往的原點。小賀就是這里的一個老顧客，“上中學時，早上常常在這里吃一碗餛飩。現(xiàn)在雖然住到了城北，但周末還是會來回味下老南京的味道。”這句話對尹正根來說是一種欣慰，那么多年和妻子一起經(jīng)歷的風風雨雨，讓他們逐漸褪去外鄉(xiāng)人的身份，他們做出來的味道，已成為南京味道南京記憶的一部分。

說聲好就夠了

一份認可，其實并不奢侈。在尹正根看來，來來往往的人，只要說聲好，對他和妻子而言就足夠了。也正因為這一聲聲“好”，讓尹正根和王春蘭愿意堅守在“又見炊煙柴火餛飩”這間小門面里。雖然隨著年齡的增加行動漸漸不便，但他們依然彼此攙扶，每天早上六七點鐘就開張，到了晚上才打烊。

柴火一年又一年燎著灶臺，四下里已經(jīng)被熏變了色，灶臺上的鍋里咕嘟咕嘟翻滾的都是歲月的情懷。對尹正根老兩口而言，柴火慢慢燒，日子慢慢過，他們已經(jīng)相伴了半個世紀，其中一大半時間都融入了餛飩的香味里。

附近的租客、工地上的工人，兜兜轉(zhuǎn)轉(zhuǎn)總要找到這里，對來自天南海北的他們來說，這里的餛飩有著家鄉(xiāng)的味道。尹正根就像家人，而餛飩鋪更像家里的廚房。后來，尹正根還為他們提供10元就能吃到飽的快餐，滿滿一桌菜隨便添。紅燒肉和水煮魚的香味，為異鄉(xiāng)人提供了片刻就能夠感受到胃底和心底的溫暖。這溫暖很獨特，能讓生命中的寒意被驅(qū)走，也是人間煙火氣的力量所在。

“附近的低保戶和流浪的人過來，我們也會讓他們吃到飽。”老兩口從來不嫌棄任何來鋪子吃飯的人。他們的生活或許面臨著尹正根曾經(jīng)遇到過的窘境，但只要明天太陽依然升起，那么生活依然有所期待。越來越多的人知道了尹正根和王春蘭的餛飩店，紛紛來探訪。原來每天需要準備八九十份餛飩，但隨著慕名而來的人越來越多，現(xiàn)在需要準備兩三百份。漸漸地，有網(wǎng)紅想為尹正根和王春蘭“量身定制”網(wǎng)紅品牌，卻被他們拒絕了。他們不是不缺這份錢，而是因為他們還有守望那些為生活奔波的人的愿望。

生活還有夢

了解尹正根的人常常會說，因為太苦了，所以他才想用這碗餛飩和背后的善意，給每個來吃過飯的人一份歸宿感。但歸宿感這樣的詞太沉甸甸了。尹正根和王春蘭更多的是想讓打工人吃上一口熱乎飯，喝上一口熱乎湯。對于老兩口而言，這口熱乎的體會比常人更深刻——他們更需要這份熱乎，來溫暖自己的世界。

在女兒尹玲玲看來，他們也曾觸到人生最陰冷的低谷。八年多前，尹正根夫婦經(jīng)歷了人生中最苦悶的時刻，兒子因為過失傷人被判入獄。彼時，他們承擔著為人父母最沉痛的自責。就在這樣沉郁的情緒還沒有得到消解的時候，女婿又突發(fā)腦出血。生活給了尹正根和王春蘭一記重拳后，又讓他們猝不及防地再挨了一拳。在這樣的生活里，老兩口相互照應(yīng)著，把餛飩鋪看作精神寄托。因為有寄托，所以有了力量。尹正根和王春蘭商量著把揚州老家的房子賣掉，傾其所有使女兒一家渡過難關(guān)。

曾有人問王春蘭，當時有沒有覺得苦。王春蘭說，不苦。她的眼睛里滿是一種向往，向往著兒子能夠好好服刑，為自己犯過的錯承擔責任；向往著女婿能夠早日康復，與女兒和和美美過完余生；向往著和老伴在某個時間，來一場說走就走的旅行。尹正根也有同樣的夢想，他想，帶著這么多年和自己一起吃過苦、受過累的妻子，去首都北京逛一逛，看天安門的朝霞和冉冉升起的國旗。“80歲前，我們要實現(xiàn)這個夢想。”尹正根掰著指頭說，雖然退休時間是個未知數(shù)，但這個未知數(shù)卻因為女婿的病情穩(wěn)定、兒子明年5月份左右的歸家，變得觸手可及。

冬天又來了，天色也黑得更快，低垂的房檐被沉降的夜色籠罩。不過，餛飩鋪里的光，始終暖意洋洋。綿長的巷子里，兩位老人彼此溫柔地收拾好店鋪，打烊，離開。我們并不知道，這家已經(jīng)開了幾十年的“又見炊煙柴火餛飩”店鋪還能開多久，但即便有一天，尹正根和王春蘭在北京或是其他地方享受退休生活時，這里依然留存著“又見炊煙柴火餛飩”店的記憶——就像他們曾經(jīng)守望的人一樣，這片土地和屋子同樣守望著他們的故事。

尹正根

圖片由本文主人公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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