夢里游仙寄情 醒后以詩明志

新風

唐詩之路，紛至沓來

中國有絲綢之路，也有一條唐詩之路。

唐代詩人，無論是誰，他們或成名前，或成名后，差不多都要走一走這條詩路。

這條詩路不在西北，盡管唐朝的都城在西北的長安。當時，詩人們都想到長安走一遭，期望著求得人生仕途上升的可能，去長安的路是一條仕途之路，可能順利，也可能充滿艱辛苦澀。

唐朝的詩路在東南的吳越，這一條路山清水秀，鳥語花香，詩情畫意，據說，有四百多位詩人走過這條路。他們中間有“初唐四杰”的盧照鄰、駱賓王，有“飲中八仙”的賀知章、崔宗之，更有盛唐時的大詩人孟浩然、王維、劉禹錫、李白、杜甫，還有中晚唐時期的白居易、元稹、劉長卿、陸龜蒙等等。這一條詩路，在唐朝詩人的心目中，非同尋常，游走這條詩路，似乎是唐朝詩人們的必修功課。

詩人們大多從長安、從中原而來，經金陵、揚州，到姑蘇，再到浙江。他們從錢塘江上溯到紹興鏡湖，沿浙東運河、曹娥江，然后向南折入著名的剡溪，一路山水奇秀，如世外桃源一般，水窮處則登山，經新昌的天姥山直抵天臺山北麓。自此以后，宋代詩人蘇東坡、陸游、朱熹，明代著名旅行家、地理學家徐霞客，清代詩人袁枚也是走這一條詩路的。

李白隱居，奉詔入京

那時候，李白已是聞名天下的大詩人，公元742年，李白四十二歲，到了浙江會稽，已在唐詩之路上漫游了。

他寫詩說，自愛名山入剡中，在剡中，他見到盛唐著名道士吳筠，吳筠既是道士也是隱士、詩人，此人在唐玄宗面前也很有面子。唐玄宗召吳筠入京，吳筠就在唐玄宗面前推薦了李白。唐玄宗也很想一見名聞天下的大詩人李白，曾三次下詔，召李白入京。讓皇帝親自下詔，李白太厲害了，他當然非常高興，以為可以施展自己的政治才能和抱負了。“仰天大笑出門去，我輩豈是蓬蒿人。”李白寫了《南陵別兒童入京》，表達了自信爆棚的心境。大概是秋天時節，李白入京了。李白在長安一待就是三年，一開始，唐玄宗給足了李白面子。

唐玄宗親自“降輦步迎李白，以七寶床賜食，御手調羹；唐玄宗還說，“卿是布衣，名為朕知，非素蓄道義，何以得此。”唐玄宗還向李白詢問過國政，請他起草過一些詔誥文件，讓他做了翰林供奉。

那些年，唐玄宗已經當了三十多年皇帝，他要李白來，大概就是希望李白為自己的宮廷生活做個點綴，當個御用文人，并沒有給李白實際的權力；加上當時朝廷有李林甫、楊國忠把持，國家大事也沒李白什么事。李白在朝廷待得挺痛苦，就是寫寫詩歌給皇帝和貴妃取樂而已。

李白自然失望，雖然也交了賀知章、崔宗之這樣的詩友，飲酒賦詩，高談闊論，但終歸是寂寞失落的。長安三年，他目睹了朝廷政治的腐敗，又遭到朝中權貴的詆毀，個性傲岸的李白想要離開了。李白寫道，“群沙穢明珠，眾草凌孤芳”，唐玄宗賜金放還，李白高歌大笑離開了長安。

夢游吳越，天姥奇幻

李白離開長安，到了中原、東魯，他的家就在東魯，在這里，他和一幫朋友聚會漫游。在洛陽，李白與杜甫第一次見面了。他們又遇上詩人高適，《新唐書·杜甫傳》說他們，“酒酣登吹臺，慷慨懷古，人莫測也。”后來三人各自奔前程去了，李白要去吳越漫游，杜甫要去長安求職，高適到楚地流浪去了。

在漫游前，李白創作了《夢游天姥吟留別》以明心志。

吳越的山水使李白魂牽夢繞，在政治理想失敗后，他思想中求仙訪道的一面又冒出頭來。

東海上，古時傳說有三座仙山，蓬萊、瀛洲、方丈，但煙波浩渺實在難以找到。越地的人說起天姥山，盡管云霞明滅，有時候尚可以看到。那天姥山太高了，幾乎與天相連，山勢險峻，高過五岳和赤城山。天臺山高一萬八千丈，在天姥山面前，也好像要低下去了。于是詩人在夢中游歷了天姥山，一夜之間，飛過會稽的鏡湖，月光皎潔，鏡湖平如鏡子，多美啊！

李白之前是走過這條路的，所以夢中的尋訪，輕車熟路。他來到剡溪，幾百年前，大詩人謝靈運住過的地方今天還在，碧水蕩漾，有猿猴在凄清啼叫。李白穿上謝靈運的登山木屐，走在山路上。在半山腰看見東海上一輪紅日升起，他聽到了天雞的鳴唱，天亮了。

山路彎彎，有巖石千重，李白迷戀著奇花異草，一整天在山上盤桓。

夜色里的天姥山是另一番景象：有熊在咆哮，有蛟龍在長吟，那聲音震動了黑魆魆的無邊林木，驚動了層層疊疊的山峰。天上云層密布，要下雨了，水汽繚繞，好像煙霧，好一派人間的奇絕景象。忽然間，電閃雷鳴，山巒似乎要被摧毀，這時另外一個世界展現在眼前。

洞天的厚重石門轟隆隆打開了。青青的天色無邊無際，日月的光華照射在金銀臺上，璀璨奪目，那是神仙的洞天福地啊！云中的仙子以彩虹為衣服，以清風為馬，他們紛紛出現了。兇猛的白虎此時溫文爾雅彈著琵琶，仙鳥高挑著身姿拉著車子，仙人列隊，在開一個巨大熱鬧的派對。這是一個沒有黑暗、沒有紛爭的世界，這是李白夢寐以求的神仙洞天。

夢醒若失，以詩明志

忽然，李白心驚肉跳，從夢中驚醒過來，那夢中煙霞繚繞，迷離恍惚的神仙世界消失了。李白長嘆一聲，好不沮喪啊！但李白畢竟是李白，他說，“世間行樂亦如此，古來萬事東流水。”我又有什么好傷感的呢？

他想給曾經在東魯一起漫游的那班朋友說幾句話：“別君去兮何時還？且放白鹿青崖間，須行即騎訪名山。”李白是個浪子，他這一走，一時半會兒不會回來，像古代的仙人一樣，暫且把白鹿寄放在青色的山崖間，有空的話，他還要騎著白鹿尋訪名山呢。

確實如李白所寫，他在吳越待了好長一段時間呢。他的朋友任華在《雜言寄李白》中說：“繁華越臺上，細柳吳宮前。綠水青山知有君，白云明月偏相識。”

李白給朋友們寫詩述說，自己夢游吳越的事情就這樣了結了。從此，做個游仙拉倒吧，世間的事情與我無關了。

但是，李白對自己在長安三年的遭遇始終是憤憤不平的，他還有話要說。在《夢游天姥吟留別》的末尾，李白的金石之聲鏗鏘而發：“安能摧眉折腰事權貴，使我不得開心顏！”這兩句，可謂神來之筆，出人意外。李白批判了摧眉折腰侍奉權貴的丑態，長安三年最高級別的官場生活，讓李白清醒地認識到，朝廷政治黑暗，權貴把持一切，他的政治理想實現不了嘍。我李白，雖孤獨寂寞，但絕不低頭。

李白在政治理想和抱負失敗之后，雖多有苦悶之作，但他更多關心現實。夢雖然是寄托，亦與現實生活有著割舍不斷的聯系。

責編：胡祖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