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良詩歌

王良，上世紀五十年代末來到世上。有散文，小說，詩歌在報刊發表。

星光

——給舒翼

北風關緊每一戶人家的門窗

昏黃的路燈拉長自己的影子

大雪村像一個寂靜的小島

一兩聲狗吠在冷風中震蕩

我們走在一條灰白的飄帶上

光禿禿的白楊又瘦又高

太陽的血浸紅了滿月的臉龐

麥苗在殘雪中夢想著暴烈的陽光

你走在我身旁 像一個朋友

和兄弟 田野像一艘大船

沉穩的航行在星光的海洋

北斗七星無聲地轉動它的斗柄

一顆星到另一顆星

有多么遙遠的距離

一顆心要渡過多少浪涌

才能抵達另一個心靈的港灣

一個人要走多少路程

才能找到心中的目標

一雙手要拍打多少冰冷的

巖石 才能叩響命運的門環

天邊的那顆星就要垂落到地平線上

遇山攀巖 逢水渡河

泥淖涌來 挽起褲腳

你與自己比賽競走

就會成為一個行走的神

人生就是不停地走路

有人會來結伴同行

有人會扭頭離去

你既要欣賞頭頂的星光

也要承受陰云密布的寂寞

我已走過數不清的路口

摸過的荊棘上掛著血珠

熟識的人越來越少 孤寂是陪伴

最長的朋友 我多想陪你一直走下去

膝蓋卻總是咔吧咔吧響

詩歌和音樂是照亮我們

內心的燭火 也是飄蕩在夜路上

的歌聲和淚光 滿天繁星

那沉默的音符 期待著

心靈的手指 彈響

十二月初，陪元平劉麗游孔林

北風刮了三天

街上的樹都空了

鉛云像在進行一場運動

山一般聚合起來 又撕扯著

分開 漫天雪花飄在昨夜的夢中

元平和劉麗突然從煙臺來訪

鮑魚還活著 黃魚的鰓鮮紅

導游在風中抖索著制服里的身體

林子里空無一人 遍地枯葉

灰喜鵲主人一般在落葉中漫步

烏鴉幾十年前便已遁入了虛無

劉麗好奇孔子墓是怎樣挖開的

聽說雪地上到處都是從墳墓里

挖出來的尸體 那一年的大雪

已凝為堅冰 我指給他們看

墓碑上塵土遮蔽著的重新粘合的裂縫

尸體腐敗的氣息游走在歷史的關節里

一只貓頭鷹突然在空蕩的樹林中穿過

花紋精致的翅膀 從容優雅的滑行

掘墓者早已做起了旅游的生意

他們向馬車和三輪車上的游客

講述著圣人傳說和

孔林悠久的歷史 他們的平靜

令群山羞愧 每一次搗毀 砸爛

都將擦亮孔子的靈魂 也一次次

污染他的言語 劉麗說

在林地里不要拍照留念 她嚴肅的

神情令我心頭一震 這里已沒有

神明 只有那些無法安頓的鬼魂

日夜在風中游蕩 此刻 林中空曠

石人 石馬 石羊

在荒草中諦聽著來自兩個世界的消息

兩輛電瓶車載著一群少男少女

穿林而過 他們的手機不停地

拍攝 “好美啊！”贊嘆聲在墓碑

和樹木之間回蕩 他們身穿統一的

藏青色長袍 像一群游覽名勝

的道士 胸前的徽章上寫著

——游于藝 子貢廬墓的小屋

變成了紀念品商店 一個女人

購買一只粗大的香燭 青煙散發出

一陣香氣 她在供案前的墊子上

跪了下去 鬧哄哄的少年圍攏在導游跟前

在舉起憤激的拳頭 和跪下去的

膝蓋之間有沒有一道歷史的裂隙？

暮色在林間彌散 風又起來了

沙沙沙 沙沙沙的聲音連成一片

像落葉的低語 漸漸宏大

如一部合唱 低回 深沉

像無數雙腳在蕭索的林中

徘徊 游蕩

劉麗戴起風帽

保安在空蕩蕩的林門口走來走去

色彩鮮艷的電瓶車排列成陣

如果被運動的群眾再次集結

檢票口粗壯的鐵柵欄

將形同虛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