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夾山空寫詩（組詩）

潮汐：山東鄆城人，現居鄒城夾山空。

南 山

我喜歡寫山。

人世間的山，結實，堅硬，有一顆

佛陀的心。樹木生長其上

野物出沒其間。我和松風

堅果，一年四季，以及眾多

不知名的事物

同棲于山中

偶也長嘯，并非學做

古之隱士，而是一陣風

拂面而逝，一截光

掉進石頭里

歡喜頂受。包括更多的光

更多晃動的樹枝

灰塵。沙礫。更多厚厚的

松軟的栗色波浪。

別說山是百科全書

每一塊石頭，都是大海的

故人，陽光的異鄉

總有一些想象是綠色的

我喜歡用半截鉛筆

涂抹，夜半以后

天馬行空的想法

從一本書的某頁

爬向黎明。偶爾

我也會畫一輛火車

奔跑在書頁上

那是春天，突然而至的

一個句子，成為

閃亮的鋼軌。我沒有畫鐵道邊

開花的桃樹，李樹

和新鮮的空氣

在句子盡頭

我畫一個小站

小站孤零零的，在紙頁上

等待乘客

另一個人

我現在寫的，正在被另外的

一個人寫著。我們隔著

一堵墻，一個季節

一場不明身份的雨

我們在不同的房間里

愛著自己的女人。有時候

認真起來，會寫很長的信

情真意切。隔著幾個世紀

我們用同一種語言

有時不是。偶爾走路

我們會碰到一起，彼此并不

認識。我贊美偉大

贊美幼稚，另一個人

也許正在贊美，一生中有多少

好時光，由另外一個人

消磨。贊美這夜晚

不僅僅用來睡眠，還能

干點兒別的

我摸出筆，在另一本書的

空白處，寫不曾完成的詩

另一個人，于另一處

也在寫。明亮的燈光

灰暗的陰影，本質上

是同一事物。而接吻

從來不是兩個嘴唇的事

春末夏初，在夾山空

停下寫詩，并非我

要好好看看這個春天

并非要停下這個世界

美好的早晨，我以為

我醒來會在山中

會看到你留在我身邊

黑夜苦晝長

我停下寫詩，趁夏日

還沒有開啟，天際線

是翠綠的，坐上火車

群山在旅行，大地

停下來，保持開花的

樣子，一場小雨

剛剛經過的樣子

我停下寫詩，并非

我已非少年，有意安靜下來

我想春天是一部隨想錄

我跟你進山，大山的語言

是綠色的，有鳥的叫聲飛來

聲音也是綠色的

我這樣想著

晚照寺的鐘聲響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