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全老人”虐臣有術(shù)

周彪

近日讀到一段文字，說的是乾隆手下的一些身居高位的大臣，給乾隆大帝上奏折時的署名頗具特色，茲錄三則以供品嘗：“經(jīng)筵日講起居注官，太子太保，武英殿大學士，管理吏部、刑部、兼管戶部三庫，掌翰林院事，兼管鑲黃旗滿洲都統(tǒng)事務，革職留任，又從寬留任，又從寬免其革任臣舒赫德。”“經(jīng)筵講官，議政大臣，協(xié)辦大學士，吏部尚書，正紅旗滿洲都統(tǒng)，協(xié)領步軍統(tǒng)領衙門刑名事務，革職留任臣官保。”“經(jīng)筵講官，協(xié)辦大學士，吏部尚書，革職留任，又從寬留任，又從寬免其革任臣程景伊。”

看看，這裹腳布式的署名夠令人吃驚吧！按理說，現(xiàn)在報紙上、電視里、名片上介紹一個人所擔任的職務也是從高到低排列出來，依然還是從前那個套路，不稀奇;稀奇的是，“革職”“留任”“免其革任”還“又”“又”地轱轆般轉(zhuǎn)圈兒，生怕歷史的痕跡、仕途的污點被大風刮走被大雨沖洗似的。從心理學上說，沒有人愿意把自個兒曾經(jīng)的人生污點、仕途挫折拿出左曬右晾，但乾隆手下的高官顯貴卻樂此不疲。為何如此？自然是當時官場生態(tài)的需要。從官員角度分析，雖然本官幾起幾落，載沉載浮，但圣眷依然，皇恩浩蕩，只有無盡的感恩戴德。從皇帝的角度分析，打打摸摸，摸摸打打，你官職再高，地位再顯，能力再強，功勞再大，休想翹尾巴，用你是給你信任，打你是給你恩典，時刻讓你記住你就是皇帝的一條狗，永遠保持搖尾乞憐就是你為官的最佳狀態(tài)。虐人先虐心，虐心人自虐。乾隆深諳虐心之道，以此作為虐臣之術(shù)，未嘗不是其獲得“文治武功”“十全老人”諸多美譽的訣竅。

《英使謁見乾隆紀實》中有兩處關(guān)于和珅的文字可為乾隆虐臣的又一佐證。英國使節(jié)團秘書這樣描述：“一切國家大事都在他（乾隆）掌握之中，他只是分權(quán)給大臣，而不是把國家大權(quán)整個委托給大臣。他絕不盲信大臣，據(jù)說有一次他發(fā)覺和中堂有欺君之嫌，立刻把和中堂從現(xiàn)在的高位降至侍衛(wèi)職務，兩個星期后發(fā)現(xiàn)事出誤會，馬上又使其重任首相。他可以馬上使人貴，也可以同樣使人賤。”瞧瞧，一人之下億人之上的和中堂，在乾隆心中也不過是一條狗，信任時當寵物狗，懷疑時當流浪狗，任何一點不忠的苗頭，出手就是當頭棒喝，不存半點仁慈惻隱。

另一處文字是“在（承德）皇宮里面，和中堂只占據(jù)一間很小的屋子。無論掌權(quán)多大的大臣，他在唯我獨尊的皇帝面前，就變成一個微不足道的小人物了。在這樣廣闊壯麗的行宮里面，他只占據(jù)一間小屋子。”在英使心中，貴為首相，辦公場所如此寒磣，不可思議！可在乾隆心中哪怕貴為宰相，也只能身居蝸室，就算接待外國特使，也不會給你特殊待遇。寒磣怎么了？你和中堂再怎么位高權(quán)重，在皇帝心中也只是一介家奴而已！

翻開二十四史，可以說，越是號稱“有為”的皇帝越是擅長“虐字訣”：能臣干吏有本事、有雄心，要時時敲打，必須虐;庸官佞臣沒本事、能壞事，要時時敲打，也要虐。最終要虐得你自認為罪孽深重、殺身難報，虐得你規(guī)規(guī)矩矩、動輒得咎，虐得你永遠如履薄冰、如臨深淵，自愿為奴為仆，成為皇帝手中沒有自我意志的牽線木偶，如此皇帝才能高枕無憂。悲哀的是，指望一群沒有自我意志的奴仆為一家一姓的江山社稷沖鋒陷陣、力挽狂瀾，無異于緣木求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