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竹峰
釋嗨聲
第一次聽說嗨子戲,想起張中行先生的文章。行翁有幾篇短文,可謂雋永,我非常喜歡,比如《剝啄聲》。老先生寫得美,說剝啄是輕輕的叩門聲:“……聽到門外有剝啄聲,輕而又輕,簡直像是用手指彈,心情該是如何呢?這境界是詩,是夢,借用杜工部的成句,也許正是‘此曲只應天上有,人間那(能)得幾回聞吧?!?/p>
張先生筆下的剝啄聲,幾乎是人間至美之音。
剝啄聲如此,嗨聲也如此。人在屋中,門口有人喊:“嗨,有人嗎?”“嗨,我到了?!比俗杂袣g喜?!坝屑s不來過夜半,閑敲棋子落燈花”固然很美,然也頗為岑寂。
嗨是嘆詞,表示驚異、歡樂或打招呼。
元人雜劇《包待制陳州糶米》第一折:“嗨,本是十二兩銀子,怎生稱做八兩?”
《兒女英雄傳》中有人說:“嗨,你怎么這等誤事?快快給我拿來……”
老舍《寶船》上即有:“嗨,張不三,我找你來了!”
張中行先生說,也許越老心情反而越不能靜如止水吧,人活世間,總是愿意哪怕是短時住在有些人的心里也是好的。有時悶坐斗室,面壁,就感到特別寂寞,格外希望聽到剝啄聲。剝啄聲響,有朋自遠方來,不亦樂乎?
沒有剝啄聲,沒有朋友來訪。
沒有朋友來,也就沒有嗨聲。聽聽嗨子戲也好,自有一股熱鬧。
人生就是一天過去,又一天過去。一天天里春風得意或者愁腸百結也過去了,幽香而透亮的是桌上的一杯新茶和幾聲戲文。戲文是通向幽暗夢幻往昔的一條小巷,穿過這條小巷,前人的喜怒哀樂悲歡離合就在眼前。
嗨子戲大約形成于清嘉慶、道光年間,因每句起腔前先得喊聲“嗨”或“哎嘛”,唱句間也用“嗨”做虛詞甩腔而得此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