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修文
是的,杯莫停——趕了一整天的路,入夜之后,我終于來到了這個祁連山下的小鎮(zhèn)。時值四月,滿目里的油菜花開得正好,而小酒館外的狼毒花也開了,大風將花朵的香氣送入了小酒館,再落入我的酒杯,竟使得那便宜至極的燒酒變得越來越好喝。油膩而逼仄的小酒館里只有一張桌子,我又來得晚,原本已經沒有落座的地方,哪知道,圍坐在桌子邊的陌路兄弟們竟招呼我在他們中間坐下,我也就沒客氣,坐下來跟他們攀談,這才得知,他們都是在附近修電廠的民工,既有本地人,也有四川人河南人黑龍江人,既然如此,我就更不客氣,一杯一杯跟他們碰撞起來,也不知道過了多久,酩酊之中,我突然很想親近那些油菜花和狼毒花,搖搖晃晃地,一個人端著酒杯出了門,再在它們身邊坐下,遙望著遠處隱隱約約的雪山,不知不覺便睡著了。
后來,我被一陣歌聲驚醒了,再惺忪著朝小酒館里看,只見那些陌路兄弟們正在且歌且舞,青海小調,《大花轎》,“劉大哥講話理太偏”,一首首輪番唱了好幾遍,那舞蹈卻說不清楚是什么舞蹈,像是迪廳里跳的,卻又像鍋莊,兄弟們一邊跳,一邊往嘴巴里灌著酒。置身于這癡狂的良辰,兄弟們如同娶親,如同守在豐收身邊,如同復活的幽靈與親人們久別重逢,我還沒緩過神來,已經有個小兄弟跑出門外,拉扯著我,非要我去加入他們。此時,我的手機響了,我剛要接聽,那小兄弟竟然趔趄著一把奪過手機,將它扔進了狼毒花叢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