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光龍
一
臨帖須對窗。近來秋風漸緊,颯颯作響,搖旗吶喊著企圖攻入窗隙。余風亂翻宣紙,一遍遍,吹干久滯的墨團。初臨《玄秘塔碑》帖,不得要領,遂擲筆,開窗。目光生翅,遠眺窗外。
窗是舊木而制,或許用的是鄉間野樹,就地取材。此窗不知在時光里輾轉了多久,多少人曾摩挲過,窗欞上顯露出類似做舊的哥窯冰紋,隔夜的豆腐色。此窗是多年前從老屋土墻上剝出,重新鑲嵌在這間瓦屋的墻上的,完成了一次從村到鎮的遷移。窗無遮攔,窗牖常常飽飲一方鮮嫩的陽光和雨露,如今窗外野樹雜生,蒿草刺頭,成了一片荒圃。也好,這一方幽靜和木窗的簡陋相契合,斑斑駁駁,黑白相間。兩扇開合,恰是取景之妙處,窗外之色,盡收眼底。
此時,秋味正濃。遠處丘陵跌宕,肅殺的秋草連綿鋪展。秋天在陵上作畫,把陳年的胭脂肆意揮霍,一派衰色。陵下是一處野塘,與我相距太遠,半掩半遮,水面若半塊碎鏡,星光熠熠。秋后的蘆葦蔥形大小,行不成行,堆不成堆,擁擠在一起,撩撥著天際。唯有幾只白鷺,難道是張志和《漁歌子》里的那幾只?它們舒翅露喙,絹白清瘦,遺世獨立,是水中閑步的君子。礙于距離,我聽不到它們的呢喃。
四周,仍舊一片寂靜。
野塘旁是幾塊漠漠水田,秋草瘋長,黃綠相間,隨風而起伏。蓑衣斗笠的農人,布谷鳥一樣的灰褐色,叼著旱煙,裊裊然,絲絲縷縷,氤氳著江南秋色中特有的煙火味。此時秋景,適合入畫,最好用禿毫枯筆落款,和田玉籽印章,才配得上這一抹季節里的天然佳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