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 琛 徐繼紅 劉文貞
20世紀80年代以來,隨著我國社會轉型和城市化進程加快,越來越多的勞動力從農村涌入城市。國家統計局數據顯示:截至2014年,我國農民工總量為2.74億人,其中外出農民工1.68億人[1]。由于農民工整體工資偏低,且面臨一系列的就業困難、住房緊張、社會保障體系不完善等問題,他們的孩子大多留在農村由撫養者代撫。80年代末、90年代初出生的“留守兒童”中有一部分有幸繼續學業,成為有留守經歷的在校大學生,即在17歲及以下時期,父母一方或雙方流動到其他地區工作,由祖父母、外祖父母等其他親戚或朋友代為照顧,不能跟父母一起生活達半年及以上的現就讀大學者[2]。
研究發現,童年期留守經歷對個體成年后的心理健康有持續負面影響[3]。有留守經歷的兒童在進入青春期后抗壓能力低、心理較為脆弱,患抑郁癥的風險也更大[4]。而父母的關心與陪伴則會影響孩子的身心發展。已有研究指出,與無留守經歷的兒童相比,缺乏父母陪伴的有留守經歷的孩子更易養成不良生活習慣(如吸煙、酗酒、網絡成癮等),在心理行為上也更易表現出抑郁、焦慮、人際困擾等問題[5,6]。且父母也是個體早期社會支持的主要來源,提高父母的社會支持程度,可有效緩解個體的抑郁情緒,提高其心理健康水平[7]。社會支持是個體避免抑郁情緒產生的一種重要的認知資源[8],具體是指保護人們免受壓力事件影響的有益的人際交往,是個體對其人際關系密切程度及質量的一種認知評價,也是人們適應各種人際環境的重要影響因素[9]。研究指出社會支持能促使大學生對已產生的負性情緒進行再評估,在一定程度上能夠直接減少大學生的抑郁、焦慮等不良情緒[10]。而且社會支持在青少年的心理健康中起保護性作用,社會支持水平較高的青少年抑郁程度、孤獨和壓迫水平較低[11]。Duncan JM等[12]也證實在短時間內個體社會支持質量的下降與其抑郁癥狀的明顯增加有關。
然而,抑郁作為常見的心理健康問題在大學生群體中普遍存在,而有留守經歷大學生的抑郁狀況更令人堪憂。因此,本研究擬以山東省有留守經歷大學生為研究對象,著重考察有留守經歷大學生的抑郁狀況及其與社會支持的關系,為提高有留守經歷大學生的心理健康水平提供科學依據。
1.1 對象 自2018年10~12月,采取分層整群隨機抽樣的方法,按照山東省的地理位置分層,從東部、西部、北部、南部地區各隨機抽取2所學校。其中,每所學校選取200名學生,以班級為單位共選取1 600名大一至大四的學生。有效問卷為1 514份,回收率為94.63%。其中,有留守經歷大學生414名,平均年齡(19.97 ± 1.71)歲;無留守經歷大學生1 100名,平均年齡(19.67 ± 1.56)歲。
1.2 方法
1.2.1 調查方法 采用問卷調查法,從山東省東部、西部、北部、南部地區各隨機抽取2所學校,每所學校選取200名在校大學生作為調查對象,采用統一指導語向被調查人員說明研究的目的和意義,并簽署書面知情同意書。待問卷完成后,調查人員剔除無效問卷后把有效問卷的數據錄入SPSS 23.0,并對數據進行統計分析。
1.2.2 調查工具
1.2.2.1 社會支持評定量表(Social Support Rating Scale, SSRS)[13]由肖水源編制,量表共10個條目,包括3個維度:客觀支持、主觀支持、對支持的利用度。客觀支持指的是客觀的、可見的或實際的支持,第2、6、7題得分之和作為客觀支持的指標。主觀支持是主觀的、體驗到的情感上的支持,第1、3、4、5題得分之和作為主觀支持的指標。對支持的利用度是指個體對支持的利用情況,第8、9、10題得分之和作為對支持利用度的指標。計分方法為:第1~4、8~10題只選一項答案,選擇1、2、3、4項分別計1、2、3、4分;第5題分A、B、C、D四項計總分,每項從無到全力支持分別計1~4分;第6、7題如回答“無任何來源”則計0分,回答“下列來源”者,有幾個來源就計幾分。10個項目得分之和即社會支持總分,得分越高,說明社會支持越多。本研究參照聶旭剛等[14]劃分社會支持總分的標準,即以各個子維度總得分的1/2和3/4為分隔點,對社會支持3個維度進行分類。該量表的重測信度在0.89~0.94之間,且具有良好的預測效度[13]。本研究中SSRS的內部一致性系數為0.80。
1.2.2.2 抑郁自評量表(Self-Rating Depression Scale, SDS) 由Zung WW等[15]編制,王征宇等[16]修訂,由20個條目組成的單維度自評量表,采用4點計分方式,其中項目 2、5、6、11、12、14、16、17、18、20為反向計分。SDS的評分方法為將20個項目的各個得分相加即為總粗分,標準分等于總粗分乘以1.25后的整數部分。標準總分正常上限參考值為53分,分數越高,代表抑郁程度越嚴重。標準總分的劃分標準為:> 72分為重度抑郁,63~72分為中度抑郁,53~62為輕度抑郁。該量表具有良好的信效度[16]。本研究中抑郁自評量表的內部一致性系數為0.70。
1.2.3 統計學方法 采用SPSS 23.0對數據進行分析。采用頻數等對有無留守經歷大學生的抑郁狀況進行一般性描述分析;采用卡方檢驗分析有留守經歷大學生抑郁在不同人口學變量上的差異;采用相關分析和回歸分析探討有留守經歷大學生抑郁與社會支持的關系。以P<0.05為差異有統計學意義。
2.1 有無留守經歷大學生的人口統計學特征 有無留守經歷大學生除了在家庭年收入和所在院校方面比較差異有統計學意義 (P<0.05) 外,其他人口學變量比較差異均無統計學意義(P>0.05)。具體人口學信息見表1。

表1 有無留守經歷大學生的人口統計學分布[n(%)]
2.2 有留守經歷大學生的抑郁狀況分析 有留守經歷大學生抑郁人數為144名,無留守經歷大學生抑郁人數為401名,有留守經歷大學生的抑郁發生率高于無留守經歷大學生(χ2=13.54,P=0.02)。其中,有留守經歷的大學生患有輕度抑郁的人數較多,占總人數的24.15%。見表2。有留守經歷大學生的抑郁在性別、民族、院校、學科、家庭來源、是否獨生子女、家庭年收入方面比較差異有統計學意義(P<0.05)。其中,女生患有抑郁的比例高于男生;少數民族學生患有抑郁的比例高于漢族學生;專科學生患有抑郁的比例高于本科學生;藝術類學生患有抑郁的比例高于其他專業的學生;農村戶口的學生患抑郁的比例高于城市戶口的學生;獨生子女高于非獨生子女;且家庭年收入<3萬的學生患抑郁率最高。見表3。

表2 有無留守經歷大學生的抑郁狀況[n(%)]

表3 有留守經歷大學生抑郁的人口學差異分析[n(%)]
2.3 有留守經歷大學生抑郁與社會支持的相關分析 有留守經歷大學生的SSRS總分及客觀支持、主觀支持、對支持的利用度均與SDS呈負相關(P<0.01)。見表4。

表4 有留守經歷大學生的抑郁與社會支持的相關分析(r)
2.4 有留守經歷大學生抑郁與社會支持的回歸分析 為進一步探討有留守經歷大學生抑郁與社會支持之間的關系,本研究把SSRS中的客觀支持、主觀支持、對支持的利用度得分作為自變量,SDS得分作為因變量,人口學變量(性別、民族、年齡、年級、院校、學科、家庭來源、是否獨生、家庭年收入)作為控制變量,進行分層回歸分析。結果表明,經過容忍度和方差膨脹因子檢驗,分層回歸分析中不存在多重共線性。在控制了人口學變量后,SSRS中的客觀支持能有效預測有留守經歷大學生的抑郁癥狀,并能夠解釋總變異的16.5%。見表5。

表5 有留守經歷大學生抑郁與社會支持的回歸分析
本研究對有留守經歷大學生的抑郁狀況及其與社會支持的關系進行了探討,結果表明,與無留守經歷的大學生相比,有留守經歷大學生的抑郁發生率更高。已有研究表明有留守經歷者在面臨壓力與困境時,更容易表現出較多的負性情緒,其抑郁、焦慮、偏執等不良心身癥狀會高于無留守經歷者[5,6]。這可能與其童年期的留守經歷有關,長期的留守經歷容易使個體形成對自己、世界或未來的負性自動思維,導致其習慣性地以消極的方式解釋日常生活中出現的事件,從而誘發留守經歷者抑郁、焦慮等負性情緒。本研究發現有留守經歷的女大學生抑郁比例更高,這可能由男女氣質類型的不同所致,且在Han L等[17]的研究中也得到了證實。在民族差異方面,少數民族學生患抑郁的比例高于漢族學生。盡管以往學者并沒有探討有留守經歷大學生在抑郁程度上是否存在民族差異,但Liu Y等[18]的研究發現少數民族學生患抑郁癥的風險遠高于漢族學生,且其身體健康水平明顯較低。本研究還發現,專科院校的學生以及藝術類學生患有抑郁的比例更高。這可能是由于與本科生相比,專科院校的學生對前途更為迷茫,自我效能感和自我評價較低;而藝術類大學生情緒反映較為強烈、心理沖突矛盾嚴重,遇到問題易鉆牛角尖[19],這些都可能會導致抑郁和焦慮等情緒。在家庭收入方面,經濟條件越差,抑郁的患病率越高。Liu Y等[18]認為,家庭經濟條件差的學生需要面臨更多的挑戰,身上背負著父母殷切的期望,壓迫感強,易產生不良情緒。此外,研究發現農村戶口的學生患抑郁的比例高于城市戶口的學生,獨生子女的抑郁水平也高于非獨生子女。有研究指出,家庭所在地是抑郁情緒的影響因素[3]。這些都說明家庭地位和環境因素對子女的心理健康有重要的影響作用。
本研究還探討了有留守經歷大學生抑郁與社會支持的關系。結果表明有留守經歷大學生的客觀支持、主觀支持、對支持的利用度越低,其抑郁水平越高。這與趙景欣等[8]的研究結果一致。之所以出現這樣的結果,可能是因為有留守經歷的大學生由于早期與父母分離,在成長過程中缺少父母的陪伴和關愛,來自父母的支持較少,且社會給予留守兒童的關注有限。當長期得不到及時有效的情感支持和關注時,有留守經歷的學生就會在被拋棄和拒絕的消極體驗中形成了“任何人都不能相信”的錯誤認知,以致人際關系敏感,遇到問題不會主動尋求別人的幫助,其支持的利用度較低,長此以往便會導致性格孤僻、情感敏感,甚至產生抑郁焦慮等負性情緒。此外,本研究還發現客觀支持是有留守經歷大學生抑郁的最重要預測因素。已有研究曾指出客觀支持對大學生的心理健康具有顯著的保護作用[10]。有留守經歷的大學生由于從小得到的社會支持較少,尤其是來自外在物質方面的支持,致使其在與同齡伙伴相互比較的過程中,知覺到更多來自周圍環境的歧視,從而導致自尊水平較低、同伴關系較差,社會支持網絡資源更為不足。眾所周知,客觀支持除了包括物質上的直接援助外,還包括由家庭、親戚、朋友、同事、工作單位、醫療機構、社區、社會團體等幾個層面構成的社交網絡支持。其中,主效應模型理論認為社交網絡支持能夠直接影響個體的心理健康水平,而緩沖理論模型則認為社交網絡支持通過減弱個體的壓力水平而間接提高個體的心理健康水平[20]。已有研究發現社交網絡支持水平較高的個體,其適應環境和應對日常生活壓力的情感資源也更多,從而能夠降低個體的心理壓力和主觀負面情緒[9]。Auerbach RP等[11]同樣認為與朋友、家人、社會團體保持緊密聯系的個體抑郁水平更低,且其在社交網絡中獲得的情感支持能夠緩沖日常生活壓力對心理健康的負性影響。
因此,在了解有留守經歷大學生的抑郁狀況及其與社會支持關系的基礎上,社會、學校和家長都應高度重視有留守經歷大學生的心理健康問題,不斷加強部門聯合,一方面要為留守經歷者提供尊重、支持、理解和關愛的成長環境與條件;另一方面要健全幫扶激勵機制,為其提供所必需的物質支持,通過多種途徑不斷幫助有留守經歷者擴大社交網絡資源,并提高其對社會支持的利用能力。同時,也要不斷增強和培養留守經歷者對社會支持的主觀感受性,從而使有留守經歷的大學生的心理健康狀況得到提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