認罪認罰從寬制度下的量刑建議模式

關鍵詞 認罪認罰從寬 精準刑量刑建議 幅度刑量刑建議

作者簡介：王偉，西北政法大學法律碩士教育學院2019級法律碩士專業研究生，研究方向：民商法。

中圖分類號：D925?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文獻標識碼：A? ? ?? ? ? ? ? ? ? ? DOI：10.19387/j.cnki.1009-0592.2020.09.033

一、認罪認罰案件中量刑建議的價值

量刑建議是檢察機關的專屬權利，基于公訴權而產生。從以往的司法實踐來看，量刑建議的作用往往因不具有終局性而被忽略，隨著近年來刑事訴訟法改革的進行，實踐中不斷地探索使得量刑建議逐漸受到重視，尤其是在認罪認罰從寬制度確立后，量刑建議的重要性更加凸顯，可以說，認罪認罰從寬制度已然成為量刑建議發揮作用的重要平臺。那么，在認罪認罰案件中，檢察機關所提出的量刑建議到底有哪些價值，下面就對其進行分析。

（一）量刑建議是認罪認罰案件“從寬”的關鍵

在認罪認罰案件中，犯罪嫌疑人、被告人既認罪又認罰，才能獲得從寬處理，而從寬的關鍵便在于量刑。檢察機關提出量刑建議是體現量刑減讓、實體從寬的關鍵，也是達成認罪具結的前提，是認罰內涵的有形載體。也即檢察機關提出的量刑建議是認罪認罰案件得以從寬的關鍵所在。

（二）量刑建議是協商合意的表征

從以往的司法實踐來看，量刑建議的產生一般都是由檢察機關單方控制，是檢察機關在刑事訴訟中根據犯罪嫌疑人、被告人的行為應當判處的刑罰依法向審判機關提出的建議，體現為控訴機關的權力。

自從認罪認罰從寬制度確立以來，量刑建議轉為可以由控辯雙方協商，即在提出量刑建議之前，檢察機關需要與犯罪嫌疑人、被告人及其辯護人等進行協商，由此產生的量刑建議不再是檢察機關的單方意思表示，而是控辯雙方訴訟合意的結果。

（三） 量刑建議是檢察機關主導作用的體現

在認罪認罰從寬制度下，檢察機關起著重要的主導作用，其中一個重要體現便是量刑建議的提出。檢察機關首先要與辯護方通過協商達成合意，之后還要在合意的基礎上根據案件事實等向法院提出妥當的量刑建議，以保障被追訴人認罪認罰后能得到相應的從寬處理。在該過程中，檢察機關一方面要與辯護方進行溝通協商，另一方面還要與法院的審判活動相銜接，量刑建議的提出正是在檢察機關不斷推動下產生的。可以說，在認罪認罰從寬制度下，檢察機關主導責任的關鍵所在就是與被追訴人及其辯護人之間通過協商合意確定的量刑建議。

二、精準刑與幅度刑量刑建議的選擇

（一）爭議的緣由

量刑建議在認罪認罰案件中發揮著重要作用，然而隨著實踐探索的不斷深入，一些問題也浮現出來，其中爭議最大的就是量刑建議究竟應采取何種模式。從量刑建議的發展歷史來看，分別是概括刑量刑建議、幅度刑量刑建議和精準刑量刑建議這三種模式，概括刑量刑建議指檢察機關提出從重、從輕等較為概括的建議;幅度刑量刑建議指在法定幅度之內提出一定幅度范圍的刑罰建議;精確刑量刑建議指在刑種、刑期等方面都提出具體、明確的刑罰幅度的建議。由于概括刑量刑建議對法院最終審判結果作用不大，故如今司法實踐中已經很少適用，而近幾年，隨著檢察機關量刑建議的能力不斷強化以及認罪認罰從寬制度的確立，精確刑量刑建議逐步引起理論界與實務界的重視，但與此同時，由于法律規范的模糊導致檢察機關對量刑建議的裁量空間很大，以及司法實踐中法院對量刑建議采納率較高，從而引起原本屬于法院的量刑裁判權被實際轉移到檢察機關手中，從而產生了幅度刑與精準刑量刑建議的爭論。

（二） 采取精準刑量刑建議的理由

隨著認罪認罰從寬制度的確立，越來越多的檢察機關開始提出精準量刑建議，且《認罪認罰從寬制度指導意見》第33條規定，辦理認罪認罰案件，人民檢察院一般應當提出確定刑量刑建議。在司法實踐中，我們有充足的理由去采用精準量刑建議。

1.認罪認罰案件中具備提出精準刑量刑建議的基礎。有的學者認為，“提出幅度刑量刑建議有利于法官根據具體案件和庭審變化充分運用裁量權實現罪責刑相適應，”該觀點在不認罪案件以及復雜疑難案件中確實有一定的道理，然而在認罪認罰案件中卻并不適用。認罪認罰案件中，案件事實、證據以及量刑情節等已經查明，就連口供這種極易改變的證據也變得固定，具體案件和庭審中發生變化的概率不大，這正是認罪認罰從寬制度的目標之一，退一步講，即使發生變化，檢察機關也可以根據變化情況對量刑建議做出調整。因此，針對認罪認罰案件，以具體案件和庭審會發生變化為由拒絕提出確定刑量刑建議并不具有說服力。

2.檢察機關提出精準量刑建議不會與法院行使審判權相沖突。檢察機關提出精準的量刑建議確實會在一定程度上影響法院的量刑裁量權，但并不會剝奪、侵占法院的量刑裁量權，反而可以對法院的工作起到積極作用。在案多人少情況下，法院無法對每一個案件都精審細判，認罪認罰從寬制度的制度的確立正可以緩解此種狀況，在檢察機關與辯護方已經通過溝通協商達成一致后，案件事實與證據等已經基本清楚明確，此時提出精確的量刑建議可以為法院審判提供重要參考，法官僅需確認其是出于自愿、真實即可，這樣法院便可以將更多的精力投入到不認罪以及重大復雜案件中，從而高效利用現有司法資源。并且，最終的決定權還是在法院手中，檢察機關并未實質性地取得量刑裁量權，明確與幅度刑量刑建議都只是一種建議，采用與否都取決于法院。

3.精準刑量刑建議有助于控辯合意的達成與穩定。在認罪認罰案件中，犯罪嫌疑人、被告人在與檢察機關溝通時，必然是想得到確定的刑罰預期，精準的量刑建議有助于增強其認罪的動力，使其盡早認罪認罰。而幅度刑量刑建議不具有此效果，反而會使犯罪嫌疑人、被告人對將要獲致的刑罰無法確定，不利于控辯合意的達成。總之，量刑建議越精準，認罪認罰后的不確定性也就越低，在認罪認罰案件中，精準刑量刑建議的提出十分有必要。

三、精準刑量刑建議的阻礙與解決

精準刑量刑建議在認罪認罰案件中的使用空間很大，但實踐中還是存在各種問題，下面我們將分析研究這些問題，并提出解決問題的方法。

（一） 檢察官提出精確刑量刑建議的能力與經驗不足

1.問題分析：即使作為量刑建議的提出主體，檢察機關對量刑建議長期以來都缺乏足夠的重視，這是緣于法院才是量刑建議最終采納與否的權力掌握者。在認罪認罰從寬制度制度確立后，檢察機關被要求提出精確的量刑建議，但由于長期的司法實踐中的經驗缺乏，檢察機關在這方面的能力明顯不足，從而使要求淪為空談。

2.完善路徑：檢察機關對量刑建議的重視程度普遍不高，所以，首先也是最重要的就是要糾正這種觀念。同時，提升檢察機關在提出精確刑量刑建議方面的能力也是現實所需。各級檢察機關應該加強對檢察官的相關能力的培訓，也可以與法院多進行量刑方面的溝通，向具備量刑經驗的資深法官學習相關經驗，檢查機關也要多提供機會鍛煉檢察官提出精準刑量刑建議的能力，理論與實務的共同學習定能讓檢察官在今后提出更加精準、合理的量刑建議。

（二） 檢察機關考核機制缺乏靈活性

1.問題分析：考核機制是以獎懲制度進行正向激勵，肯定積極行為，否定消極行為，通過良性競爭機制的構建，達到提升管理水平和工作效率的目的。檢察機關內部的考核機制也是如此，對于檢察官工作的良好表現給予獎勵，對其懈怠、履職不力等行為自然是要給予負面評價，這本無可厚非。然而，如果考核指標設置的過于死板，可能會適得其反，聯系到量刑建議，即實踐中很多檢察機關都將檢察官所提量刑建議被法院采納與否作為一項評價標準，這確實能在一定程度上反映檢察官的量刑建議水平并起到限制其任意裁量的作用，但同樣也會使檢察官囿于考核評價而畏手畏腳，以提出幅度刑量刑建議的方式減少甚至避免精準刑量刑建議可能帶來的負面評價。

2.完善路徑：鑒于此，有必要對該項評價指標做一定靈活性改變，在堅持將量刑建議被法院采納與否作為評價標準之一的基礎上，也要給予一定的寬容。在現階段，當檢察官提出的精準刑量刑建議未被法院采納時，應尋找其原因，如果是由于檢察官的不認真、懈怠等主觀原因造成，可以對其像往常一樣負面評價，但如果是由于檢察官的能力不足、經驗不夠等客觀原因造成，即使發生錯誤也不應對其過分苛責，而應給予其改過的機會，并鼓勵其通過學習提升能力。

（三）我國對抗性司法理念的根深蒂固

1.問題分析：長期以來，傳統的對抗性司法理念一直影響著我國的司法領域，無論是理論與實務界，還是社會的認知中，都是將檢察機關作為與犯罪嫌疑人、被告人對立的角色，檢察機關代表國家具有審查逮捕、起訴等職能，而犯罪嫌疑人、被告人相比之下過于弱小，很難與之對抗。而放眼域外，英美法系與大陸法系等國家都逐漸出現了合作性司法理念，并在司法實踐當中運用，例如辯訴交易程序、認罪答辯程序等，并且在這些國家，合作型司法理念不僅是在理論界與實務界被提倡，也已經深入社會公眾的心中，被公眾所接納。我國新近確立的認罪認罰從寬制度正是合作性司法理念在我國的體現，但是不得不承認，該項制度并未在法學理論界與實務界形成沒有爭議的理論與規則共識，在社會上更是缺乏觀念基礎。合作性司法理念認同感不高以及對抗性司法理念在我國的根深蒂固，不利于精準刑量刑建議的提出。

2.完善路徑：雖然我國以引入合作型司法理念為名開展認罪認罰從寬制度的試點工作，但實際上，對抗性司法理念仍在整個刑事訴訟構造中占據絕對的地位，影響著權力配置體系與訴訟機制運行，這些因素無不直接或間接地阻礙量刑建議的精準化發展。因此，亟待轉變這種狀況，以對未來認罪認罰從寬制度以及其中精準刑量刑建議的提出破除障礙。從理論與司法實踐現狀來看，刑事領域的合作愈來愈多，合作型司法理念正在逐步發展。面對世界各國刑事領域的合作趨勢，我國也絕不能落后，檢察機關、法院等刑事司法機關要起到引領作用，如在認罪認罰案件中，檢察機關要做好與犯罪嫌疑人、被告人的溝通協商工作，提出精確合理的量刑建議，讓認罪認罰從寬制度落到實處，讓社會公眾看到成效，感受到精確刑量刑建議的益處，從而真正接納合作型司法理念。另外，司法機關也要加強合作性司法理念的宣傳教育工作，通過網絡等媒體傳播相關知識，也可以通過進社區、學校、單位等方式進行普及宣傳，讓更多人認識、了解合作性司法理念。理念的轉變任重道遠，但只要刑事司法機關做好相關工作，讓公眾看到成效，合作型司法理念被廣泛接受指日可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