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華
我的書游蕩世界的經歷
為了這個題目,我統計了迄今為止在中國和中文以外的出版情況(不包括中國的7種少數民族語言和盲文),有42種語言和46個國家。國家比語種多的原因主要是英文版在北美(美國和加拿大)、英國、澳大利亞和新西蘭出版,葡萄牙語版在巴西和葡萄牙出版,塞爾維亞語在塞爾維亞和波黑出版,阿拉伯語版在埃及、科威特和沙特出版;也有相反的情況,西班牙出版了兩種語言,西班牙語和加泰羅尼亞語,印度出版了三種地方語,馬拉雅拉姆語、泰米爾語和印地語。
回顧自己的書游蕩世界的經歷,就是翻譯—出版—讀者的經歷。我注意到國內討論中國文學在世界上的境遇時經常只是強調翻譯的重要性,翻譯當然重要,可是出版社不出版,再好的譯文也只能鎖在抽屜里,這是過去,現在是存在硬盤里,然后是讀者了,出版后讀者不理睬,出版社就賠錢了,就不愿意繼續出版中國的文學作品。所以翻譯—出版—讀者是三位一體,缺一不可。
最早翻譯出版我小說的有三個國家,都是在1994年,法國、荷蘭和希臘。二十多年過去后,法國出版了11本書,荷蘭出版了5本書,希臘仍然只有1本書。
1994年,法國的兩家出版社出版了《活著》和中篇小說集《世事如煙》,出版《活著》的是法國最大的出版社,出版《世事如煙》的出版社很小,差不多是家庭出版社。1995年我去法國參加圣馬洛國際文學節時,順便在巴黎訪問了那家最大的出版社,見到了那位編輯,當時我正在寫《許三觀賣血記》,問他是否愿意出版我的下一部小說,這位編輯用奇怪的表情問我:“你的下部小說會改編成電影嗎?”我知道自己在這家出版社完蛋了。我又去問那個家庭出版社是否愿意出版我的下一部小說,他們的回答很謙虛,說他們是很小的出版社,還要出版其他作家的書,不能這么照顧我。當時我覺得自己在法國完蛋了。這時候運氣來了,法國聲望很高的出版社Actes Sud設立了中國文學叢書,邀請巴黎東方語言大學的漢學教授何碧玉擔任主編,她熟悉我的作品,《許三觀賣血記》在中國的《收獲》雜志剛發表,她立刻讓Actes Sud買下版權,一年多后就出版了。此后Actes Sud一本接著一本出版我的書,我在法國終于找到了自己的出版社。
荷蘭DE GEUS在1994年出版了《活著》之后,又出版了《許三觀賣血記》《兄弟》《第七天》和短篇小說集《空中爆炸》。有趣的是,二十多年來我和DE GEUS沒有任何聯系,我不知道編輯是誰,也不知道譯者是誰,可能是中間隔著經紀公司的緣故。我認真想了一下,我認識并且熟悉的荷蘭漢學家只有林恪,可是這家伙不翻譯我的書。我在長春見到林恪時,向他打聽我的荷蘭語譯者,他微笑地說出了一個名字——麥約翰。林恪告訴我,麥約翰是比利時人,說荷蘭語,住在法國。我覺得這個人太有意思了,他沒有聯系過我,直到DE GEUS請麥約翰編輯我的一部短篇小說集,我收到了麥約翰的第一封郵件,他對我說的第一句話是:“您不認識我。把您的《兄弟》和《第七天》翻譯成荷蘭語的就是我?!边@就是他全部的自我介紹。
希臘的出版故事也許更有趣,大約十多年前,希臘的Hestia決定出版《活著》,他們與我簽了合同,找好了譯者,這時候Hestia突然發現,另一家出版社Livani在1994年就出版了《活著》的希臘文版。我不知道這個情況,甚至不知道是誰把版權賣給了Livani。Hestia退出了,Livani給我寄來了幾本樣書,此后這兩家出版社忘記了我,我也忘記了他們。為了寫這篇文章,我查了資料才想起這兩家出版社。
遇到好的譯者很重要,意大利的米塔和裴尼柯,德國的高立希,美國的安道和白睿文,丹麥的魏安娜,塞爾維亞的佐蘭,捷克的紅佩佳,巴西的修安琪,葡萄牙的迪亞哥,日本的飯冢容,韓國的白元淡,埃及的阿齊茲和哈賽寧,越南的武公歡,印尼的翁鴻鳴等,都是把我的書譯完了再去尋找出版社,我現在的英文譯者白亞仁當年就是通過安道的介紹給我寫信,翻譯了我的一個短篇小說集,結果十年后才出版。像白亞仁這樣熱衷翻譯又不在意何時才能出版的譯者并不多,因為好的譯者已經是或者很快就是著名翻譯家了,他們有的會翻譯很多作家的書,這些著名翻譯家通常是不見兔子不撒鷹,拿到出版社的合同后才會去翻譯,所以找到適合自己的出版社更加重要。我在法國前后有過四位譯者,1997年以后出版社一直是Actes Sud,在美國也有過四位譯者,除了第一本書在夏威夷大學出版社,后面的八本書都是企鵝蘭登書屋旗下的Pantheon Books(精裝)和Anchor Books(平裝)出版,固定的出版社可以讓作家的書持續出版。
《活著》(譯者白睿文)和《許三觀賣血記》(譯者安道)九十年代就翻譯成了英語,可是在美國的出版社那里不斷碰壁,有一位編輯還給我寫了信,他問我:“為什么你小說中的人物只承擔家庭的責任,而不去承擔社會的責任?”我意識到這是歷史和文化的差異,給他寫了回信,告訴他中國擁有三千年的國家的歷史,漫長的封建制抹殺了社會中的個人性,個人在社會生活中沒有發言權,只有在家庭生活里才有發言權。我告訴他這兩本書在時間上只是寫到七十年代末,九十年代以后這一切都變了,我試圖說服他,沒有成功。然后繼續在美國的出版社碰壁,直到2002年遇到我現在的編輯蘆安·瓦爾特,她幫助我在企鵝蘭登書屋站穩了腳跟。
找到適合自己出版社的根本原因是找到一位欣賞自己作品的編輯,德國最初出版我的書的是KLETT-COTTA,九十年代末出版了《活著》和《許三觀賣血記》之后他們不再出版我的書,后來我才知道原因,我的編輯托馬斯·威克去世了。我后來的書都去了S.Fischer,因為那里有一位叫伊莎貝爾·庫布斯基的好編輯。每次我到德國,無論多遠,她都會坐上火車來看望我,經常是傍晚到達,第二天凌晨天沒亮又坐上火車返回法蘭克福。
2010年我去西班牙宣傳自己的新書,在巴塞羅那見到出版我的書的編輯主任埃蓮娜·拉米雷斯,晚飯時我把1995年與法國那家最大出版社編輯的對話當成笑話告訴她,結果她捂住嘴瞪圓眼睛,她的眼神里似乎有一絲驚恐,她難以相信世界上還有這樣的編輯。那一刻我確定了Saix Barral是我在西班牙語的出版社,雖然當時他們只出版了我兩本書。
下面我要說說和讀者的交流了,我經常遇到這樣的問題:中國讀者和外國讀者的提問有什么區別?這個問題在外國會遇到,在中國也會遇到。然后一個誤解產生了,認為我在國外經常會遇到社會和政治方面的提問,而在國內不會遇到。其實國內讀者提問時關于社會和政治的問題不比國外讀者少。文學是包羅萬象的,當我們在文學作品里讀到有三個人正在走過來,有一個人正在走過去時已經涉及了數學,3加1等于4;當我們讀到糖在熱水里溶化時已經涉及了化學;當我們讀到樹葉掉落下來時已經涉及了物理。文學連數理化都不能回避,又怎能去回避社會和政治。但是文學歸根結底還是文學,無論是在中國還是在外國,讀者最為關心的仍然是人物、命運、故事等這些屬于文學的因素。只要是談論小說本身,我覺得國外讀者和國內讀者的提問沒有什么區別,存在的區別也只是這個讀者和那個讀者的區別。當我們中國讀者閱讀外國文學作品時,吸引我們的是什么?很簡單,就是文學。我曾經說過,假如文學里真的存在神秘的力量,那就是讓讀者在不同時代、不同民族、不同文化、不同歷史的作家的作品中讀到屬于自己的感受。
在和國外讀者交流時常常會出現輕松的話題,比如會問在中國舉辦這樣的活動和在國外舉辦有什么不同?我告訴他們,中國人口眾多,中途退場的人也比國外來的全部的人要多。還有一個問題我會經常遇到,與讀者見面印象最深的是哪次?我說是1995年第一次出國去法國,在圣馬洛國際文學節的一個臨時搭起的大帳篷里簽名售書,我坐在一堆自己的法文版書后面,看著法國讀者走過去走過來,其中有人拿起我的書看看放下走了。左等右等終于來了兩個法國小男孩,他們手里拿著一張白紙。翻譯告訴我,他們沒有見過中國字,問我是不是可以給他們寫兩個中國字。這是我第一次在國外簽名,當然我沒有寫自己的名字,我寫下了“中國”。
我的三個現實和夢想
我在這里講講三個故事,你們可以當成真的來聽,也可以當成假的來聽,有時候真的就是假的,有時候假的就是真的,有時候現實其實是夢想,有時候夢想其實是現實。
第一個故事,我小時候,也就是“文革”時期,那時候我們偉大中國的兄弟都在亞非拉。我們無私地援助他們,尤其是對非洲兄弟,無私到把我們身上的褲子脫下來寄過去給他們穿,把我們碗里的米飯倒出來寄過去給他們吃,把我們的農業專家送過去教他們種水稻,把我們的醫生送過去給他們治病。我父親是一個外科醫生,他差一點去了非洲,可是這個寶貴的名額讓別的醫生頂了,沒去成。我父親很遺憾,我更加遺憾,我的第一個夢想由此而生,就是長大以后做一名醫生去非洲,去拯救那里的一個又一個生命。我覺得這是一項偉大的事業。長大以后我確實做了一名醫生,是牙醫,遺憾的是沒有拔過非洲兄弟的牙。然后我成為了一名作家,2008年我在巴黎為《兄弟》法文版做宣傳時,法國國際廣播電臺的一位多哥裔的女記者采訪了我,采訪結束后我們一起回想當年的中非友誼。她告訴我,中國的農業專家(男的)幫助他們種水稻,中國的醫生(男的)給他們治病,與此同時他們大面積和多哥女人偷情,大面積地生下孩子,這位多哥裔女記者的一個表弟就是中非友誼的結晶。“文革”結束以后,中國的農業專家和醫生返回中國,給多哥留下了一句諺語:中國人留下的孩子和留下的稻米一樣多。
第二個故事,我在中學的時候讀了《西游記》,唐僧師徒去西天取經讓我浮想聯翩。我希望自己是孫悟空,做不成孫悟空做唐僧也行,做不成唐僧做沙和尚也行,如果連沙和尚也做不成,那就做豬八戒吧,只要能讓我去一次西天見見佛陀。我不是佛教徒,我是讀了《西游記》才有了這個夢想。十年前我終于有機會去了尼泊爾,飛機在加德滿都降落的那一刻,我就想著要去藍毗尼,那里就是唐僧取經的終點站,釋迦牟尼的故居和他創建的佛學院就在那里。在加德滿都住了幾天后,我們一行四人來到了藍毗尼,我的夢想成為現實了。佛學院的遺址露出地面清晰可見,釋迦牟尼的故居遺址在旁邊一個大帳篷里。我們在四周虔誠地轉了一圈,然后走進釋迦牟尼的故居遺址,走進那個大帳篷,虔誠地繞著走過去,就在我感覺自己從未如此虔誠之時,口袋里的手機突然響了一聲短信提示音,我不知道這是一個什么短信,打開手機看了看,是北京的一個陌生號碼發來的招嫖短信,說有學生妹洋妞可供挑選。
第三個故事,1998年6月我在意大利都靈的時候,恰好遇上耶穌的裹尸布在都靈大教堂展出,據說是每隔五十年才展出一次。這是一個盛大的儀式,歐洲各地的人,甚至是世界各地的人紛紛趕來。我讀過《圣經》,我是把《圣經》當成一部偉大的文學作品讀完的,我雖然不是教徒,那一天我仍然懷著虔誠和敬畏之心前往。五十年才能親眼目睹一次,這是多少人的夢想,我置身其中,感到這也是我的夢想。都靈大學的漢學家斯坦芬妮亞教授不僅為我準備了進入的門票,還為我帶上一副望遠鏡。人們排著長隊走進去,以相同的步伐走向耶穌的裹尸布,中間不能停頓,走到最近處,裹尸布仍然有十來米遠,所以斯坦芬妮亞讓我用望遠鏡一邊看一邊走。那天都靈大教堂外面擠滿了攤販們的帳篷,銷售各種與耶穌有關或者無關的紀念品和商品。差不多十個月前,英國的戴安娜王妃因車禍死于法國巴黎,所以每個攤販的帳篷都掛滿了戴安娜像,顯然戴安娜像正是熱銷商品,我是在成百上千雙戴安娜的眼睛注視下走過去,走進大教堂。我當時的感覺是那么的奇怪,經過人類的時尚走向了人類的受難。
《活著》第六版自序
麥田出版公司1994年首次出版《活著》,之后幾次改版,我伸出手指在書架上數出五個版本,這個應該是第六版。
《活著》是我在麥田出版的第一本書,此前的書是在遠流出版。2011年臺北書展期間,我再次見到遠流出版公司發行人王榮文先生,王先生對我說了一句話:如果《活著》當年是在遠流出版,那么你的書都會留在遠流。確實如此,無論是在大陸和臺灣,還是在出版過我作品的46個國家,除了少數幾個國家,基本上是《活著》在哪個出版公司出版,我的其他作品或者大部分作品也在那個出版公司出版。王榮文先生不知道,我曾經想離開麥田回到遠流,那是在陳雨航離開麥田之后,他把我的書帶到了遠流又帶到了麥田,然后他拂袖而去不再管我,于是我想回遠流了。我給麥田發行人涂玉云發去一份傳真,要求結束《活著》的合約。也就是過去一個小時左右,涂小姐的電話來了,她聲音溫和地介紹了《活著》在臺灣出版以后的情況,讓我覺得麥田沒有做錯什么,而且做得很好。涂小姐的電話使我改變了主意,我決定留在麥田。
《活著》1994年初版到2020年第6版,26年的時間飛一樣過去了。從1990年開始,我的書在臺灣一直順利出版,為此我要感謝五個人:把我的作品帶到臺灣的陳雨航,麥田的涂玉云和林秀梅,遠流的王榮文和游寄惠。
我寫作這篇序言的時候,新冠病毒正在襲擊我們,大陸已經控制住了,歐美卻開始了。為了防范境外輸入病例,我在北京居住的小區至今仍然封閉,我有兩個月沒有出門。我站在窗前看到東四環上車輛多了起來,樓下枯黃的草木開始被綠色覆蓋,我知道生活正在小心翼翼走向正常,可是真正意義上的正常生活仍在遠處,它還沒有向我們招手。
2020年3月23日
《在細雨中呼喊》日文版序
1990年9月或者10月的某一天,我決定寫作一部長篇小說。當時我沒有把握去寫一個很長的故事,此前最長的故事也沒有超過50頁,我不知道怎樣才能把一個故事寫到300頁??墒俏蚁雽懸粋€長篇小說的愿望非常強烈,我告訴自己:別管那么多了,寫吧。
我就開始寫作這部《在細雨中呼喊》。寫作和生活一樣,生活只有不斷地去經歷,才能知道生活是什么;寫作只有不斷地去寫,才會知道寫作是什么。這部小說的結構是我在寫作中找到的,我無法用故事的邏輯來完成這部長篇小說,因為手頭的故事不夠漫長,所以我就用記憶的邏輯來完成。記憶不是按照時間的順序出現,是按照情感的順序出現,比如說五年前的一件往事很可能勾起一年前的往事,然后再勾起十年前的往事,接著又勾起昨天的往事……如此連接下去,在情感的不斷深化里,我的敘述來到了300頁,我也完成了自己的第一部長篇小說。
28年過去后,仍有不少讀者對我說,我的作品中他們最喜愛的是這部《在細雨中呼喊》,尤其喜愛小說的結構。我告訴他們,這是因為我當時沒有能力寫出一個完整的300頁的故事,所以借用記憶的方式,切割成四個章節,同時也切割出了很多碎片,我讓一些碎片探親訪友似的在這四個章節里進進出出,從而將四個章節連成一體。
《在細雨中呼喊》給予我的意義,不只是我的第一部長篇小說,更重要的是讓我發現虛構的人物也會有自己的聲音。這是我之前寫作短篇小說時沒有出現過的經驗。短篇小說篇幅太短,我還來不及聽到人物自己的聲音,故事就結束了。長篇小說不一樣,我有足夠的時間來傾聽虛構人物的聲音,這是很奇妙的,寫作進入到忘我狀態時,常常能夠聽到筆下的人物說話了。我意識到,虛構的人物其實和現實中的人一樣,都有著屬于自己的人生道路,作者應該尊重筆下的人物,就像尊重他生活中的朋友一樣,讓人物自己去尋找命運,而不是作者為他們去尋找命運。這是《在細雨中呼喊》給我帶來的樂趣,后來完成的《活著》《許三觀賣血記》《兄弟》和《第七天》,讓我不斷擴大這樣的樂趣?,F在當我回想自己寫下的人物時,常常覺得他們不是虛構的,而是曾經在我的生活中出現過,他們就是我的朋友。
很高興《在細雨中呼喊》在日本出版,這是我在日本出版的第八本書。感謝飯冡容教授,他是我人生里的第一個譯者,不知道他是怎么發現我的,我記得他在翻譯我的中短篇小說的時候,我正在寫作這部長篇小說,因此它在日本出版對我們兩人有著特殊的意義。
2019年12月26日
責任編輯? 陳少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