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楊樹
“還沒回來?”向來心無旁騖的釋眉方丈微微挑動了一下眉頭。
“是的,他陪我下山后就不見了。”知客僧說,“會不會塵緣未了?”
“不會!”釋眉堅定地回答。他非常清楚,釋靜雖年僅二十三歲,卻圓融通透,慧根極深。他早已用實際言行證明,沒有什么可以動搖他向佛的誠心。這個俗名為邵平的沙彌曾是本地神童,從小學到高三,別人用了十二年,他只用了七年,原因在于他一直跳級。十五歲那年,他以H市總分第一的高考成績考上復旦大學,而在填報志愿時,他只選擇了比較冷門的預防醫學。研究生畢業后,他回到家鄉,進了一個叫“H市醫療設備有限公司”的企業,很快便做到了副總位置,專門負責口罩、防護服等設備的生產和研發。年輕有為,前途無量,他卻再次讓人們震驚——這個曾經的神童出家了!面對父母的傷心欲絕,邵平說,我修身佛門,應緣向善,未嘗不是功德一件。他年紀輕輕,何以如此心如磐石?釋眉在為其剃度時終知其因,原來此子是個動物保護人士,他實在見不得那些成天殘殺野生動物以滿足饕餮的人們。
這樣的人是不會輕易還俗的。
他去了哪里?釋眉打開釋靜的宿舍,房間很整潔,唯桌子上幾張國畫顯得有些凌亂。
一副面目猙獰如死神的菊頭蝠赫然紙上,讓釋眉不禁高宣了一聲佛號。他這才想起,多才多藝的釋靜也是個繪畫天才,他最喜歡畫的就是蝙蝠,但他從未畫過這種令人恐懼的蝠圖,他畫的大多是五福(蝠)捧壽——在五只蝙蝠中間繪一壽桃,要么就是一只飛翔的紅色蝙蝠,意為洪(紅)福(蝠 )齊天。
釋眉越往下翻越是觸目驚心。在一個標有“H市野生動物市場”的門面前,擺放著很多已被宰殺的野生禽類,地上堆積著羽毛和內臟,滿地血污。另一幅畫上,剛出生的小老鼠,混著鮮紅如血的醬汁兒,滿滿地鋪在剛出爐的吐司上邊,幾個穿著時髦的人正在大口地嚼著。最后一張有“福壽湯”三個字,一個胖女人正在剝蝙蝠的皮,她的身旁放著一個煙霧繚繞的鍋爐,餐桌上,兩個妖艷的年輕女子正在用手機互相拍照,她們拍下的是從湯汁中撈出幾乎骨肉分離的蝙蝠。
“罪過,罪過。”釋眉閉眼合十道。他用的是老年機,沒有微信和朋友圈,但老年機里還是有這樣類似的信息,他一直都不相信這是真的,可眼前釋靜的畫說明,這一切都是真的!他似乎想起了什么,忙打開手機。因年底法事諸多,他好久都沒有看信息了,一看之下瞠目結舌。H市竟出現了一種可怕的疫情,已在不斷擴散,大批醫護人員正從四面八方趕去。
手機響鈴打斷了釋眉的沉思,是釋靜。他讓人送來了一百余只口罩。
口罩?!釋眉頓悟。釋靜一口氣道出了自己不辭而別的原因:鑒于目前尚無藥物對付這種瘟疫,防止更多人被傳染的最有效辦法就是讓大家都帶上口罩。可惜口罩奇缺,遠遠滿足不了疫區的需要。所以,他回到了原來的公司。由于春節臨近,工人們都放假了,加之瘟疫帶來的恐慌,很多人都選擇了逃離,要么就是窩在家里不敢出門,給再高的加班費也沒什么人愿來,因此恢復生產異常困難。最后,釋靜帶著央求的語氣說,修佛的最高境界在于濟世,我們應與蒼生同裳。
“善哉善哉。”釋眉即刻下令,全寺上下奔赴H市醫療設備有限公司,一切聽從釋靜指揮!
口罩的生產工藝并不復雜,卻也絕非易事,尤其是在這個特殊時期,任何一只不合格的口罩都有可能釀成一起悲劇。釋靜再次施展了他卓越的才能,他對每種口罩的生產加工都有一個速成的辦法,經過簡短培訓便迅速上崗投入生產。
火力全開,機聲隆隆。釋靜把全體僧侶分成兩班進行日夜不間斷作業,他自己則負責質量檢測。他忙碌得像陀螺一樣一刻不停地旋轉著。
釋眉總覺得哪里不對勁——釋靜時不時發出沉悶的咳嗽聲,他不僅始終戴著口罩,還用一套防護服把自己裹得像個粽子。
“沒事吧?”釋眉擔心地問。
“沒事,我年輕,抵抗力強,那玩意挨不著我。”釋靜揮舞著胳膊說。
禪林寺僧侶下山生產口罩的圖片瞬間在網上傳開,贏來一片贊譽。越來越多的企業員工被他們感動,主動回到廠里加班加點。各個車間都是火熱繁忙的景象,讓這個詭異的歲末不再寒冷。
大年初一,首批三十萬只口罩被生產出來了,經過消毒處理裝箱后,由誰送到疫區成了公司負責人的難題。大家都累壞了,派誰都不適合,釋靜開著卡車上了路。
大年初三,一條消息把所有人都擊得如墮冰窟——釋靜在禪林寺附近的一個山洞里去世了——他因之前在東奔西跑組織人員生產中感染了病毒,后來又因為忙于指揮生產耽擱了治療以致病入膏肓。
洞內是一副端坐著的骸骨。洞外是兩幅題了名的國畫:第一幅為“白衣菩薩”,幾個穿著防護服的醫護人員露出了被口罩松緊帶勒出血痕的臉;第二幅即禪林寺僧眾生產口罩,名曰“眾志成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