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曙光
七月的鳥聲
就在我書房窗子的對面,每到七月
都有一只鳥在整天嘎嘎地叫著
一個不稱職的歌手,然而熱心
我不知道這是一只什么鳥,有人說是
喜鵲,但喜鵲真的會叫得這樣難聽?
而我仍然喜歡,至少它使這個夏天
顯得不那么沉寂。對面的院落
野草在天空下絕望地生長,它的巢穴一定在
其中的某棵樹上。廢棄的倉庫,或廠房
主廠區(qū)關(guān)閉了,兩座高樓拔地而起
伴著攪拌機巨大的轟響
它們待在這里的日子注定不會太久,我是說
那些鳥兒,很快這里將被人類重新占有——
人類的貪婪不可戰(zhàn)勝,也許它沙啞的聲音
所要表達(dá)的正是這個意思。哪里將是
它們最后的棲身之所?但它仍在叫著,似乎
并不在意這一點。而在黃昏,一顆星
寂寞地升上天空,那唯一古老的事物
帶著我們童年全部的記憶,或者
帶著我們預(yù)期的全部真理。
日子或幾張舊照片
日子蝸牛般緩緩爬過。然后
消失在某個沒有人知道的地方
此刻他對著幾張老照片發(fā)怔
抬起頭,那場雨似乎仍然在下
但窗外的景色已變得陌生
樹脫掉身上的葉子,另一些砍了
一些人離去,新的面孔出現(xiàn)
巨大的樓房正在噩夢一樣升起
從照片里走出的只是他的影子
摹擬著他,努力適應(yīng)著時間、變化和衰老
而他自己被壓縮在那冊舊影集中
塵封在抽屜或閣樓,但并不憂傷
永 恒
永恒是一個值得懷疑的字眼
我們稱之為永恒的事物
其實并不比人類的歷史更早
也注定不會比人類的歷史更久
金字塔,荷馬史詩,以及
我們?nèi)諠u荒疏了的晚禱
——一些更美好的已經(jīng)消失——
而我更喜歡轉(zhuǎn)瞬即逝的一切
譬如,冬日窗子上的霜花
飛鳥掠過的影子,眼波的流盼
一段突如其來的愛情
像大提琴低音區(qū)的震顫
那些冠以永恒之名短暫的存在
還有我們同樣短暫的生命
城市的夢
從夢中醒來。凌晨四點鐘。枕著黑暗
仍能聽到遠(yuǎn)處車輛駛過的隆隆聲
持續(xù)著,像一條濺著火花長長的皮帶
帶動城市巨大的機器飛轉(zhuǎn)。
而它的另一半似乎仍在黑夜中沉睡——
如同我的身體。它會夢見些什么?
遙遠(yuǎn)的地平線,有著噴泉和雕像的廣場?
粗大的樹,烏鴉盤旋,在初夏傍晚稀疏的光
線中
孩子們在空地上嬉戲,戀人們挽著手散步?
哦,那些古老的事物,消逝或正在消逝
不時地出現(xiàn)在我的夢中……
但愿有更多的東西值得期待
但可惜沒有更多時間——
很快它將醒來,重新進入忙碌的一天。
此刻我躺在黑暗中,一半醒著
另一半在沉睡,如同城市。我的意識
在快速地轉(zhuǎn)動,像在寧靜中發(fā)光的臉。
漫游者
我的雙腳疼痛。
我走了太多的路,
但這些看起來沒什么不同。
我的兩眼布滿血絲,
我看到了太多的風(fēng)景,
但這些看起來沒有什么不同。
現(xiàn)在我需要的是一杯熱茶
一個女人和一張床,
但這些看起來沒有什么不同。
我在尋找什么,我不知道。
我要去到哪里,我不知道。
但這些看起來沒有什么不同。
我走了太多的路,
我看到太多的風(fēng)景,
我度過太多的白天和夜晚,
但這些看起來沒有什么不同。
我有過太多的痛苦和歡樂
我見過太多的愛情與背叛,
以及太多的誕生和死亡,
但這些看起來沒有什么不同。
雪停的夜晚
月亮在天空中散步。
道路上積滿了雪。
在幾個小時前——或更久——
它還在下著。但現(xiàn)在停了
像一場突然中止的談話。
樹影在水中浮動,透明,冷冽。
我思故我在
夜里起身去上廁所
我看見窗前的月亮
亮得格外耀眼
像院子里白色的夾竹桃
(是否已有人這樣寫過)
我被清冷的月光圍裹
骨骼變得輕盈而透明
于是一些死去的時間復(fù)活了
一些死去的事情復(fù)活了
一些死去的人復(fù)活了
我重新感到了我的存在
責(zé)任編輯 余同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