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天上最近的那顆星星

劉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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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公出院以后，總是喜歡一個人待著。

媽媽想留他在城里多調養一段時間，可外公早早就把行李收拾好，心心念念想要回家。媽媽拗不過他，只好開車把他和外婆送回鎮上。

推開那扇熟悉的大門，外公的神情明顯有了亮色，手腳也靈活起來，不再是睡在病床上時那副昏沉憔悴的模樣。外公像一棵被移植的梅樹，在路上耽擱了許多天，枝干枯萎了，可剛落地，樹根埋進故鄉的泥土里，一下子便有了生機。

中午，我去喊外公吃飯時，他已經靠在躺椅上睡著了，瘦弱的身子整個都陷了進去，搭在扶手上的右手，如一片枯萎的梧桐樹葉，青筋條條分明。

外公的晚年，大多數時間是在那張躺椅上度過的。他和外婆都是生活自理能力非常強的老人，他們一共有七個孩子，除了逢年過節，外公會把大家聚在一起熱熱鬧鬧地團圓外，其他時候，他們幾乎不會打擾孩子們的生活。外公和外婆是相互依偎的水生植物，一年四季都默默守著身邊的池塘，從不埋怨，也從不喧鬧。

前幾年，過完八十大壽的外公突然來了興致，愛到處走走看看，今天去外地的女兒家吃飯，明天就啟程去舅舅家抱重孫。趕上好天氣，他還會坐上進城拉貨的小三輪，去鄉下老家打麻將。

逢年過節，大人小孩圍在一起，聊最新潮的話題，外公參與不了，就坐在不遠處的躺椅上慈愛地看著我們。他聽力已大不如前，經常聽不見我們說的話，有時只能聽清只言片語，把握不了事情的來龍去脈，可他又像幼兒園的小朋友，總是特別積極地發言，逗得大家又氣又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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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時的外公，用外婆的話來說，就是“一朵拴不住的云”。他像一塊吸水的海綿，總想把缺失的經歷都補回來，于是大把大把地積攢記憶，試圖填滿被時光消磨得日漸干癟的身體。

直到上個月，外公突然病重再次被推進急診室，醫生連續幾次搶救都收效甚微，甚至還下了病危通知書，要求家屬簽字。我癱坐在地上，冰涼的地磚逼得人心涼，刺眼的白熾燈一直延伸到走廊盡頭，耳邊接連不斷的哭泣聲像一陣陣洶涌的浪潮，把我狠狠地推進了海底。

我站在ICU（重癥監護室）前，被那扇自動門拒之千里。天上的星星看起來都擠在一起，但其實每一顆都相距非常遙遠。我和外公此刻明明離得很近，卻隔著一片永遠都無法越過的“海”。

那段時間，家人們輪流來醫院照料外公，兩周后，外公竟奇跡般地好轉起來。我積蓄多日的淚水終于奪眶而出，感謝死神，在最后一刻將他還給了我。

經過這場大病，外公又恢復了以往的狀態，整日都待在老房子里，任憑爸媽磨破了嘴皮，再怎么誘哄，他也倔強地不肯踏出家門一步。

外公就像一臺老式家用電器，日日夜夜辛苦地運轉了一輩子，內部的零件都已經損壞，用盡最后一絲力氣努力維持現狀，卻依然避免不了被歲月換新的命運?？杉幢惚粫r光閑置，他也不愿離開這個他為之奉獻了一生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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寂寥的深秋，人世間的繁忙與躁動被季節一點一點蒸發，只留下金子一般細碎的秋陽。萬物都靜默失聲，虔誠地站在涼風中，細數著來時的路。外公在院門口擺了一個棋盤，偶爾有路人經過就下兩局。無人對弈時，他就戴著老花鏡，趴在板凳上寫詩，或靠在躺椅上讀報紙。有時什么也不做，只是靜靜地坐在那里，像一棵扎了根的老梧桐樹，任秋風在身上打轉，落滿一身時光的涼。

我每隔一周就會從學校回家過周末，爸媽便經常帶我回老家看望外公外婆。

他們住的是老式的平房，有一個種菜的小院。兩邊新建的高樓把陽光都遮住了，冬天，老房子又潮又冷，呼嘯的北風穿堂而過，像鉆子一樣在人的皮膚上來回鉆。夏天，又熱又悶，數不清的蚊子擾得人心煩意亂，堆積多年的舊家具散發著一股霉味，讓人透不過氣。

可就是這樣一間簡陋的房子，曾是我最快樂的地方。

小時候，父母都在城里工作，爺爺奶奶怨惱我是個女孩，僅在我出生時出現過一次，然后就像一滴水匯入了大海，再也尋不見蹤影，是外公外婆主動站出來，守護了我的整個童年。

春日，和外公外婆一起去田埂上挖野菜、撲蝴蝶;仲夏，有床頭那整夜搖晃的蒲扇和數不清的棒冰;深秋，趴在外公背上打桂花，纏著外婆一起做香噴噴的桂花餅;冬天，是一件接著一件的嶄新棉襖和比其他孩子都要厚上幾倍的紅包……老房子是萵苣公主的城堡，它隔離了一切現實的煩惱，變成了每一個女孩子都夢想擁有的童話王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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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來，我回到父母身邊讀小學，外公隔三岔五就會坐進城的早班車，拎著大包小包的美食來看我。就連現在，病中不愛說話的外公，每逢出門，也總會一遍遍地問：“斌斌在哪里？”“斌斌去不去呀？”“我要和斌斌坐在一起?！痹诘玫搅丝隙ǖ拇饛秃?，他才會滿心歡喜地坐在車上。

如果我可以把過去寫成一本回憶錄，外公和外婆無疑是書中最動人的注腳。成長哪里有那么多的歲月靜好，不過是仗著他們的偏袒與疼愛，我才能肆無忌憚地玩鬧，無憂無慮地長大。

我從不曾怨懟爺爺奶奶的不公。每個人的愛都是有限的，他們給了別人一杯水，就不可能再給我同等的分量。沒有喝到水的人，往往窮其一生都在眼巴巴地瞅著別人的杯子，可是作為被外公外婆偏愛到有恃無恐的那一個，我從未感到過望而不得的不快樂。

外公給予我的疼愛與呵護遠甚于其他孩子所擁有的，這一份完整的愛，讓我原本單調無味的人生有了無限的價值與意義，讓我在茫茫人海中變得有那么一點點與眾不同。

我曾經失去了海洋，可外公給了我一片星空。人的一生有如四季，待濃烈的夏日逝去，白晝就會漸短，黑夜越來越長。在深不見底、跌跌撞撞的暗夜里，每當我仰望云端，他永遠都是離我最近的那顆星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