止不住笑聲的人生歷險

楊照

我小時候看的《丁丁歷險記》，跟你現在專心閱讀的版本有很大不同。我看的版本不曉得是哪家印刷廠草率盜印的，沒有彩色，很多地方的線條都是模糊的，還有，那些對白八成也是隨便找人翻譯的，誰曉得有幾分可信。

你讀《丁丁歷險記》，一邊讀，一邊笑，老實說這讓我很納悶。我怎么不記得丁丁有那么好笑？印象中，丁丁真的就是在不斷地冒險，一次又一次地遇到奇怪緊張的狀況，我也就跟著他緊張。里面有些插科打諢的段落，我都是快速翻閱過去的，因為急著看后面的情節發展。

然而，事隔三十幾年，有一個經驗卻貫穿了我們兩代之間，沒有改變。我當年在我媽媽的反對下，偷偷讀《丁丁歷險記》;你現在也在你媽媽的反對下，偷偷讀《丁丁歷險記》。我媽媽反對的理由——書上字太小看了會近視，漫畫會讓人沉迷而耽誤功課;三十幾年后，你媽媽反對的理由——書上字太小看了會近視，漫畫會讓人沉迷而耽誤功課。

三十幾年前，我的媽媽開服裝店很忙，雖然她反對，但我很容易找到她管不到的時間偷看;三十幾年后，我刻意幫你掩護，讓你能夠偷看。因為我記得自己從閱讀《丁丁歷險記》及其他書中得到了巨大樂趣，因為我曉得《丁丁歷險記》真的讓你很快樂，因為我實在想不出來你有什么了不起的正事會被閱讀《丁丁歷險記》耽誤。

這幾天，《丁丁歷險記》成了你和我在家里的秘密。我們父女之間的秘密又多了一項。瞞著媽媽，我陪你練習媽媽和老師都認為太難而你卻喜愛得不得了的《肖邦鋼琴協奏曲》;瞞著媽媽，放學后我帶你到冰激凌店里，一邊吃桑果雪酪一邊做作業;瞞著媽媽，我幫你把每天早上喝不完的四分之一瓶牛奶喝掉，我還讓你每晚上床后可以偷偷講十分鐘悄悄話才睡。

我寧可讓這些事變成我們之間的秘密，卻沒有跟你媽媽爭辯，你知道為什么嗎？媽媽有媽媽的道理，她怕你吃了冰，鼻子會過敏;她相信一定要把握時機多喝牛奶趕快長高，不然就錯過了生長期;她擔心你太晚睡第二天上課沒精神。我卻也有我的道理，我覺得人生只有一次童年，可以享受那么純粹的快樂，寧可稍稍冒一點險，付出一點小代價，也不愿剝奪你享受快樂的權利。

都是為你好，卻有不同的選擇。人生就是這樣，太多選擇、太多考慮橫在我們面前，沒有絕對的標準答案，我們只能依照自己的選擇，試著這邊走走那邊走走。每一個做父母的人，都會為子女安排、著想，但誰也沒有把握自己的安排、著想就是對的，就是最好的可行途徑。畢竟，人生的歷險，還是得每個人自己去經歷，父母是代替不了的。

真希望你的人生歷險，會一直都有快樂天真、止不住的笑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