飛起來的樹（組詩）

鹽湖：天空之鏡

這是天空之鹽

這是大地之鹽

這是你吃的鹽喝的鹽

治愈你傷口的鹽

你血液里的鹽，在高原凝結

這是這世上的鹽

你要匍匐下去的鹽

你要灌溉的鹽

你要每時每刻念記的鹽

這是不能踐踏的鹽

無法洗凈的鹽

對于你深陷其中的

你要舉起雙手

像天空之云，高過我們的頭

又悲憫于我們的無知

飛起來的樹

那是春天，鳥飛向它們的樹。

——保羅·策蘭

一位四年級的男生說

有一年暑假

他和爸爸媽媽

開車回山區老家

當車開過一棵停滿了鳥的大樹時

所有的鳥都飛了起來

那棵樹

好像也跟著它們一起飛向了天空

那棵飛起來的樹

有那么多

小小的翅膀

祈禱辭

無論你是誰，因何而故去

我都為你祈禱

我一直在祈禱

我一直祈禱祈禱中的力量

為我自己還能祈禱

為我自己還能相信

雨過天晴

窗外那盆越冬的金錢橘倒下了

在它倒下的地方，陪著它度過冬天的幾盆五

顏六色的花

撐著它，望著它

不是第一次有雷電交加的記憶，在深夜

也不是第一次祈禱閃電不要擊中泥濘里行走

的人

讓他看到黑暗中微弱搖曳的火

但不要在無辜者的墳前

也不要讓我在你離世后祈禱

不要讓我不相信會有一個新世界，在我去找

你以后

白? 鷺

這是濱江的一個造船基地，六七只白鷺

在廠區草坪上優雅地踱步，不時張望著

即將遠航的極地探險郵輪上翻飛的彩旗

我在江漢平原的稻田、荷塘、楝樹下見到的

白鷺

與這里的沒有什么不同，仿佛它們是順江而

下的遷徙者

但它們似乎更瘦小，更輕盈。當我

在巨大的鋼鐵森林中，在橘紅色的銅墻鐵壁間

仰望蔚藍天空的時候，我渺小的身軀里容不

下浩嘆

我的詩不飽滿，不堅硬，不能在烈烈長風中

巋然不動

不能像一片白鷺的羽毛，被這片江海潤澤過

的土地所收納

異鄉人懂得水里的微笑※，尋尋覓覓的人總是一步一叩首

像這些白色的精靈，從不慌張，也無聒噪

※出自卞之琳《道旁》。

在海門余東古鎮

劇場是一個活的隱喻：古鎮

一出被保留的折子戲。化妝室已關閉多時

海報上的墨跡已滴答過幾重檐雨

有人在地下掘出甘苦兼備的雙井，有人

在老桑樹上架起細長的竹篙，篙頭上飄搖的

猩紅塑料袋

不像是驅趕飛禽，仿佛在召喚江風與海風的

會聚

我們在石板路上魚貫而行，想象著

石板下甬道里躬身行走的幽靈。抬頭是瓦松

蒼翠

何人知曉這無根之草主氣血暢通，療火瘡，

治百毒

泰安橋頭的那對石獅子被彈片削去了半截腦

袋

只耳豎起。橋猶在，就有人離去又返身

低回于揚帆之處，那已改道的運河

致父親

每次去你的墓地都陽光燦爛

哪怕是在最糟糕的季節，在最不懷

希望的時刻

這里面一定有什么不可思議的東西

比如知曉，比如關照，比如

不希望我們滿懷陰郁

我們每次都可以看見你也可以看見的

對面的山，山下的荷塘

那里面的荷花一樣地開，荷葉一樣地枯萎

它們的枯莖在手機鏡頭里有著一樣的嚴峻

也就是一塊墓碑，空著另一個人的名字

也就是一個墓穴，空著另一半

也就是我們給你帶來紅葡萄酒（“不要干紅”）

還有不費牙齒的花牛蘋果

過后我們直起身，看看天

說天氣真好

懸鈴木

如何用拇指和食指夾起

一片懸鈴木的樹皮，同時想象

遠離自己的那些美好的事物※

十二月，或許更早

桂中路兩旁的懸鈴木

已被剝光

那樣粗壯的布滿疤痕的身軀，又那樣

孩童般不情愿地袒露。在高空

它們擁抱著，閉上眼瞼

越來越稀薄的陽光

照在它們越來越稀疏的頭頂

葉子旋轉而下，仿佛在模仿

樹皮輕盈的解脫

※猶太詩人奈莉·薩克斯患有嚴重的被迫害妄想癥。保羅·策蘭在安慰她的信中放入一塊懸鈴木樹皮，告訴她如何用拇指和食指夾起來。

塞尚之愛

如果一個人的母親下葬，那個人

正躬身在畫布前，沉浸在他的題材中

我們手中虛幻的石子怎樣才能收回

不去擊穿一個致命的虛構世界

幾個酸蘋果，一個油膩爛污的酒瓶——

這遠不是完美的靜物;但整個世界在晃動

瓦片逃離屋頂，樹葉打翻在地，雨水

撲向你干澀的眼

如果一個人的母親下葬，那個人

無動于衷，仿佛還有一種更迫切的愛

我們如何才能像那條頹喪的老狗蹲坐下來

鼻翼翕動，并用嘴咬住布景床單的一角

魏天無 學者、作家、詩人，文學博士。現為華中師范大學文學院教授，兼任湖北文學理論與批評研究中心、華中師范大學詩歌研究中心研究員，湖北省作家協會詩歌創作委員會副主任。曾為美國孟菲斯大學（UM）交換學者（2012—2013）。主要研究領域為文學批評學、馬克思主義文論、現代詩學，兼事批評寫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