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落小村莊

吳東升

往事如昨

經濟上，遼西屬于欠發達地區，從21世紀初期開始，有越來越多的青壯年外出打工，至于考上大學的，畢業后選擇回到家鄉的，更是少之又少。

是的，這里出現了空巢現象。很多人家的大門關著，人不在村里。我回故鄉的時候，夏天依然很濃，昔日村莊里的幾個熟悉的地方，引起我的關注。我爺爺的小弟、我的老爺去世已經多年了，他這輩子，只有女兒，沒有男孩，為此，他很是惆悵。我的幾個姑姑出嫁后，家里只剩下老爺和老奶相依為命。老爺先于老奶過世，老奶就去了老姑家，沒幾年也去世了。他家的房子無人居住，一直閑置著。

這次，我回到老家，本想去尋找老爺的房子，卻發現已然不見蹤影。只剩下殘垣斷壁，間或立著一些長勢兇猛的蒿草和樹木。老爺活著的時候栽種的幾棵棗樹，還在他家的院子里茁壯生長。這個時節，樹上結滿青棗，顯示這個地方的些許生機，留有從前的念想。

站在這個門前，我想著與老爺有關的事。因為他們家沒有男孩，所以在我14歲的時候，兩家商量著，準備把我過繼給老爺家，好給他們養老。

糾結許久，我沒有同意，父母本也掛于臉面，后來，這個事就不了了之。我爺爺去世之后，老爺的身體也不是很好。記得有一次，老奶去老姑家住，老爺一個人在家。他便忸忸怩怩地和我父親說，想讓我去他家，跟他做伴。

當時我在上高中，學習很是緊張，我和父親說不想去。父親說，你老爺一個人，身體又不好，你就去住幾天吧。我只好拿著自己的被子，去了老爺家。那時，每天在學校上晚自習，都是很晚才回去。每天晚上到老爺家的時候，他都在等我，給我準備了許多好吃的。印象最深的，是每天都會給我準備大菜餡餃子，白菜餡的、酸菜餡的、冬瓜餡的，也有韭菜雞蛋餡的。

那個年月，每天能吃上餃子，非常奢侈。很多時候，我一邊吃著餃子，一邊聽老爺給我講他年輕時的事。

老爺說他們兄弟幾個，屬爺爺對他最好，他跟著爺爺一起下過關東，還去黑龍江佳木斯開過豆腐坊，本是生意興隆，可后來不幸被“胡子”盯上了，大爺被他們綁架了，還被勒索很多錢財，豆腐坊也就破產了。

后來，他又跟著爺爺去大興安嶺的深山老林伐木頭。在那里，他見過俄國人和日本人。日本人占領了東北三省，他們不得不回到老家。走之前，把很多帶不回的東西留給了后去那里的吳姓兄弟。

歲月一把鎖

我爺爺40歲時，迎娶了我的奶奶，接著老爺也成了家，他們就一起在現在我們的這個村子，安了家。老爺說，現在這個老奶是二房，兩人脾氣都不好，經常打架。

老爺要去老姑家接老奶，讓我把他送到車站。老姑家離我們村子有30里路。在一個早晨，天蒙蒙亮，我送老爺去公交車站。記得當時路兩邊全是茂盛的莊稼。我幫他拎東西，一直等到汽車來。前后我在老爺家住了一個多月，后來，老爺老奶從老姑家回來，因為上學忙，我也就很少去了。

又過了一年多，高三時候，我聽父親說，老爺病了，特別嚴重，他想見我。那天放學后，我去了老爺家。他面容憔悴，見我來了，露出驚喜之色。拉著我的手說讓我在他家住幾天，否則以后就見不到他了。

當時正準備高考，我沒答應他的要求，只說有事叫我，隨叫隨到。我沒有想到，這成了我見老爺的最后一面。20天后的早晨，老爺去世了。而這，成了我心中永久的傷痛。從此后的每年春節，每年清明節，我回老家時，都要給老爺上墳。

在老爺家院子的東邊，有一個破舊瓦房，這里，原本住著李姓母子兩人。

按莊親來說，我得叫那個老太太為“三奶”，管他兒子叫“老叔”。此刻，這個院子跟老爺的一樣，空空蕩蕩的，這個三奶和老叔，都去世了。老太太去世時80多歲，老叔打了一輩子光棍，在50多歲的時候，患上重病離世。

他們家的房子還在，大門關著，屋里擺設的東西，透過玻璃窗看得清晰，有鏡子、柜子、火炕……

看得憂愁，仿佛連從前都看得見。

我清晰地記得，那時候，每次回老家，三奶看見我就會說，你回來了，你大學畢業了吧，參加工作了吧，在哪兒上班啊？還拉著我，非讓我去她家坐會兒。

她家院子里有棵杏樹，小時候，三奶常摘杏給我吃。如今，那棵杏樹和三奶一起老去，枯萎了。后來，我每次回老家的時候，經常看見已經沒有娘的老叔，孤獨地蹲在墻根底下曬太陽。他總會說，你回來了，你還認識我嗎？你給我叫老叔呢，你現在哪里上班啊……

我趕緊著，一路小跑著過去，遞給他一根煙，給他點著，和他細細說著我的情況，他偶爾也感慨，嘮起這些年農村的變化，還說他的身體狀況不太好，言語中透露出些許傷感。

多年以后的這個院子，房子還在，卻是人去屋空。只有一把歲月的鎖頭在看家，蕭條凄涼。

鄉鄰和父母

離我家不遠，有一家的大門樓子像是要倒塌一樣，這便是郝大林家。他和我是中學同學，高考落榜后就在家務農，后來也到外地打了幾年工，去年才回來。

不知道為啥，我每次見到他時，都感覺他在極力躲閃我，好像不愿意見我。他父親和我說，郝大林后悔了，后悔沒聽我的建議，再復讀一年，那樣，就也能和我一樣考上大學，有個正式工作。

我理解了他不愿意和我說話的原因，也就沒多想。聽村里人說，郝大林的兒子大學畢業后在外地工作，他現在多年不在家里住，自己承包大棚，兩口子一直住在大棚的小房子里。我去過他家大棚那的小房子，但沒有找到本人。

我家的鄰居，是我二大伯家，這是我小時候經常光顧的地方。他的兒子在天津寶坻打工，和當地一個姑娘結婚了，就留在那里了。家里只有二大伯和二大娘兩人，他倆相繼去世后，他家的房子就在那空著了。如今房門和大門都關著，整個院子空蕩蕩的，加上蒿草很高，給人感覺很瘆人。

我的父母都70多歲了，身體也大不如前。尤其是母親，天天得拿藥陪著。父親還算可以，在空閑的時候，他還給鄉里和村里編寫鄉志、村志，用文字記錄建國以來農村的風土人情和各方面的變化。有時候我很佩服父親，他就高中文化，文字功夫卻非常好，寫東西樂此不疲。我還發現父親的脾氣比以前溫和了許多，雖然身體小毛病不斷。

沒有比此刻，我更渴望回到故鄉。小時候，我路過門前的巷口，以為這就是全世界。長大了，我去過許多地方，而故鄉，是永久存于我心中的美景。城市化的進程，讓這個美景越來越模糊疏淡，這是社會發展的必然。對此，我雖感傷，但不悲觀。因為生活是不可能停步的，誰都想擁有更好的生活、更美的風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