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一程
1939年12月31日,陶行知與吳樹琴喜結連理,一對有情人終成眷屬。在結婚前夕,才情過人的吳樹琴執筆寫了一份幽默而絕妙的結婚通告:
前世有緣,無法奈何。我也愛他,他也愛我。
教學相長,如切如磋。好來好往,朝朝暮暮。
萬里長征,好事多磨。苦中有甜,彼唱此和。
國難當頭,理宜節約。替代鉆戒,丹心一顆。
不要媒公,不要媒婆。兩相情愿,終身合作。
主不請客,客不恭賀。敬友告親,大家呵呵。
右合撰結婚通告,寫給吾夫愛存。琴。
見吳樹琴如此多才,陶行知亦不甘示弱,提筆在他們的結婚證書上題了一首白話小詩:
天也歡喜,地也歡喜,人也歡喜。
歡喜你遇到了我,我也遇到了你。
當時你心里有了一個我,我心里有了一個你,
從今后是朝朝暮暮在一起。
地久天長,同心比翼,相敬相愛相扶持。
偶然發點脾氣,也要規勸勉勵。
在工作中學習,在服務上努力,追求真理,抗戰到底。
為了大我忘卻小己,直等到最后勝利。
再容生一兩個孩子,一半兒像我,一半兒像你。
陶行知不愧是出了名的才子,這首小詩寫得甜蜜無比,吳樹琴對丈夫稱贊不已,兩人四目相對,早已忘言,心中只剩下了滿滿的歡喜。
眾所周知,陶行知是一位偉大的教育家,但他并非人們想象中的那樣不茍言笑和古板無趣;相反,他是一個很有意思的人,同時也是個感情細膩的人,對愛情有著知性卻溫柔的理解。他曾說過一句愛情名言:“愛情之酒甜而苦。兩人喝,是甘露;三人喝,是酸醋;隨便喝,要中毒。”
吳樹琴并非陶行知的結發妻子,陶行知的原配叫汪純宜。陶行知長年累月在外奔波,夫妻倆新婚宴爾便兩地分離,汪純宜獨自在家操持家務,上要照顧老人,下要撫養孩子,十分辛苦,長此以往便累壞了自己的身體,終在1936年4月撒手人寰。
陶行知遇到吳樹琴時,正是他人生中最艱難的時期,事業受阻,前途渺茫,境況十分凄涼。縱然如此,早已對陶行知有仰慕之情的吳樹琴還是會經常和同學一起前往他的避難住所請教。身處惡境的陶行知依舊樂觀豁達,他教吳樹琴和她的同學學書法,帶她們聽演講。
不久,汪純宜病故。此時,吳樹琴給予了陶行知最大的安慰,陶行知亦將自己的悲痛傾訴于她。他漸漸發現自己與吳樹琴志趣相投,頗有共同語言。深感知音難覓,于是他便寫情詩向她告白。
兩人的書信往來變得越來越頻繁,陶行知在給吳樹琴的信里寫道:“在最近的一封信里,你說到夢里常常看見我,我是多么高興啊!你寫這封信,諒想是用盡氣力,拼命地要把心中話寫出來,我佩服你的勇敢。老實告訴你,我做了你的夢里人,很榮幸。我愿意永遠在你的夢里安慰你。你不知道吧?我也時常在夢中看見你。不過我是沒有你勇敢,從來沒有給你說過。現在可以給你知道,你是我夢里最歡迎的人了。你也覺得高興嗎?我們有什么辦法呢,相隔幾萬里,只有夢中的情景才是人生的天國。你幾個月才給我一封信,叫我想念來信如同三天沒有吃奶的小孩,以后每逢有船來,賞我一封信,可以嗎?”戀愛中的大男人變成了襁褓中的嬰兒,愛情的魔力不言而喻。
汪純宜病逝后,四個年幼的兒子無人照顧,吳樹琴便在假期時間來陶家幫忙料理家務,不辭辛苦,無怨無悔。那個時候,她還是未出嫁的大姑娘,總是往陶行知家跑,難免被人說三道四,她的父母多次阻攔規勸她,她卻毫不在意。愛得坦蕩蕩,愛得清清白,她就是這樣勇敢的女子。對于吳樹琴的付出,陶行知自然是看在眼里,感激在心中。他覺得自己是何其幸運啊,能遇到她,是他一生中最大的歡喜。
1937年夏,吳樹琴從大學畢業了,她毅然放棄了留在上海一家法國人開辦的大藥房工作的機會,不顧家人反對,來到南京北郊研究所工作,只為能陪在陶行知身邊。愛得不易,所以倍加珍惜,他們都把彼此視為珍寶。
1939年,陶行知與吳樹琴在重慶育才學校舉行了簡樸的婚禮。新房是由一座廢棄的舊碉堡稍加維修而成的,婚禮沒有張燈結彩,更沒有磕頭拜天地,只有育才學校百余名師生和前來賀喜的草街子淳樸的鄉民們熱情的祝福。
與吳樹琴共同生活的那一段時間,無疑是陶行知后半生最幸福的時光,因為有她,他整個人都變得不一樣起來。已經步入中年的他,在妻子的精心照顧之下,竟然煥發出了年輕人的光彩和蓬勃生機,工作也更加投入,每一天都開開心心的。他的朋友都驚訝于他的變化,也都十分羨慕他有個好妻子,有個幸福美滿的家庭。
吳樹琴嫁給陶行知后便放棄了自己的事業,把照顧丈夫的飲食起居、輔佐丈夫的教育事業視為自己的事業,她愿意為他待在家里,洗衣做飯,照顧孩子。為他做任何事,她心里都是歡喜的。可惜這樣幸福的時光太過短暫,1946年7月25日,陶行知因突發腦出血搶救無效逝世,一直守在病床前的吳樹琴悲痛欲絕。
他走了,她的心便空了。料理完丈夫的喪事后,吳樹琴帶著家人移居南京,在中央大學醫務室當藥劑師,一面養家和撫養孩子,一面繼續宣傳陶行知的教育主張。
新中國成立后,吳樹琴先后擔任南京市婦聯副主任和一到四屆南京市人大代表。1955年,吳樹琴被任命為江蘇省勞動局副局長。1959年,被調任南京制藥廠副廠長,成為一個制藥專家,直到1972年退休。
多年以來,吳樹琴精心保存了陶行知的許多遺物,包括書籍、文物、資料、墨寶,為研究陶行知提供了最有價值的第一手素材。年老以后,她不顧體弱,仍著文演說,繼續傳播陶行知的平民教育思想。他們在一起只有短短的8年,可是8年足夠她用一輩子時間去回憶了。2003年,吳樹琴與世長辭,她去另一個世界與陶行知重逢了。對于他們而言,相遇是一場盛大的歡喜,是此生不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