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書淇
摘? 要:寶玉與晴雯之間,既不是同寶黛之間的愛情,也不是所謂的“知己”或“友情”。寶玉與晴雯的關系建立在封建主仆的等級制度基礎上,兩人雖有朦朧的情愫,但階級差異造成的閱歷與見識上的不同,這種朦朧的情愫注定無法生長。
關鍵詞:賈寶玉;晴雯;主仆關系
[中圖分類號]:I206?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2-2139(2020)-27-0-02
“多情公子”賈寶玉的一生除了對林黛玉情有獨鐘,與一些其他女孩子也產生過情感糾葛,晴雯即是其中的一個。晴雯與寶玉之間的情感關系一直以來眾說紛紜,其中比較主要的觀點有三種,一是“愛情關系”,一是“友情關系”,還有一種說法回避了感情的定性。本文旨在對寶玉與晴雯之間的情感進行探究,首先通過對晴雯與寶玉情感發展脈絡與階段進行梳理,再對于二者關系進行界定。
一、寶玉與晴雯情感梳理
為了更好理解對兩人的關系,我們先結合文本對其情感流動進行分析與梳理。根據小說的情節線索,與寶玉與晴雯有關的情節可大致分為“貼字”“撕扇”“補裘”“訣別”“祭奠”。
(一)“貼字”“撕扇”“補裘”的情感剖析
第八回寶玉晴雯共同貼字的情節,是晴雯在書中的正式出場。在這一情節中,寶玉與晴雯的關系初露端倪。晴雯在和寶玉對話時,并不像一般的丫鬟那樣卑微謹慎,而是言語間流露著親昵隨性。寶玉對晴雯也展現出與對其他丫鬟不一樣的關心,他知道晴雯喜歡吃豆皮包子,特意讓人給她帶回來。《紅樓夢》中只寫了兩次寶玉留食物為丫鬟,一次是襲人,另一次就是晴雯。襲人是寶玉的貼身大丫鬟,襲人與晴雯同等待遇,可見晴雯在寶玉心中的分量。
第三十一回撕扇子作千金一笑,曹雪芹給了晴雯濃墨重彩的描寫。從“跌扇”到“撕扇”,在這場大開大闔的沖突中,晴雯要強任性但又單純率真的個性被展現得淋漓盡致。襲人一聲不經意地“我們”,喚起晴雯對寶玉少女般的情愫,她譏諷襲人:“那明公正道,連個姑娘還沒掙上去呢,也不過和我似的,那里就稱上‘我們了!”晴雯既嫉妒襲人,又不屑于襲人與寶玉的關系。在晴雯略帶醋意的冷笑與蠻不講理的背后,是對寶玉愛慕之心以及對怡紅院的依戀之情。晴雯十歲被賴大家的買來,后賴嬤嬤孝敬給老太太,輾轉才到了寶玉的怡紅院。她內心是極其依戀賈府,依戀寶玉的。最終,這場鬧劇在寶玉舍扇換千金一笑中收尾。
扇子風波后,寶玉越來越喜愛晴雯的率真直爽,恣縱任性。在遭父親挨打后,為安撫林黛玉,故意遣開襲人,派晴雯帶著“半新不舊的兩條帕子”看望黛玉。如此破格的私傳信物之舉由晴雯完成,可見寶玉對晴雯的信任。
第五十二回勇晴雯病補雀毛裘,平日的晴雯雖懶散嬌氣,但是關鍵時刻的舍命補裘,不僅表現了心靈手巧,更流露對寶玉的一片真心。因為怕寶玉著急,晴雯強撐虛弱的身子“狠命咬牙捱著”,直到“做完了再也撐不住了,‘噯喲了一聲,便身不由主地倒下了。”試問,若不是對寶玉的一往情深,如何有這驚人的毅力?作者隱晦地透露著晴雯對寶玉的深情繾綣,在第六十二回中更是借襲人之口點出晴雯對寶玉的感情。襲人打趣晴雯平日里“橫針不拈,豎線不動……怎么我去了幾天,你病的七死八活,一夜連命也不顧,給他做了出來,這又是什么原故?你到底說話呀!怎么裝憨兒,和我笑?”嘴尖牙利的晴雯面對襲人的詰問,只是“笑著啐了一口”,這其實默認了她內心對寶玉確有難以言說的“癡情傻意”。在這段情節中,寶玉也十分珍惜晴雯的付出。不僅“補裘”前對病中晴雯的時時的掛念,“補裘”后更千方百計為晴雯延醫治病。寶玉并沒有將晴雯的“補裘”看作是她分內應做之事。
從“貼字”到“撕扇”寶玉與晴雯慢慢靠近,“補裘”情節兩人關系發展到高潮,晴雯在一針一線中縫進對寶玉的絲絲情愫;寶玉則對晴雯更加珍惜、愛護。至此,兩人的情感發展到頂峰,二者間有一種隱隱的情愫,像隔著一層紗,誰都沒有說破。這三個情節都是雙向的感情流動。但在訣別與祭奠時兩人的情感較為復雜了,下文逐一分析。
(二)“訣別”晴雯情感剖析
訣別之時是晴雯情感的集中爆發。這種情感是極為復雜的,有學者單純將其分析為“向心愛的人表達自己純潔的摯愛”,這是不妥的。晴雯對寶玉固然有喜愛之情,這種少男少女間朦朧的情愫在“補裘”中已明確。至于此時晴雯情感,還應結合其當時的心境具體分析。
“身為下賤,心比天高”的晴雯因讒言被逐出大觀園,內心是有強烈的屈辱感。晴雯清白之身,卻無故被詆毀并遭無情摧殘,以她剛烈的個性,她在臨終前定是滿腹辛酸與委屈。因此晴雯在臨死前未說完的“我今日既擔了虛名,況且沒了遠限,不是我說一句后悔的話,早知如此,我當日……”,許多學者將其看作是晴雯臨死前的最后表白,但依筆者看,未必如此。這話本有賭氣之意,先前王夫人懷疑晴雯勾引寶玉,不明就里地將晴雯一頓痛罵,晴雯氣到“直哭到園內去”。臨終看到寶玉時,晴雯將此前心中的委屈怨恨憤怒一瀉而出,而并非真的后悔當初沒有與寶玉發生關系。倘若再給晴雯一次機會,她依然還是“本質潔來還質潔去”。
因此,依筆者看,此處晴雯對寶玉的一番肺腑之言,首先確有晴雯對寶玉少女般的愛慕之情,但同時也有主仆長久相處中的留戀與不舍。晴雯是深深依戀著寶玉,也依戀著寶玉給的自由,主人與奴仆的這一層關系,不應被忽視。其次,在晴雯的情感中還夾雜了含冤而逝的悲憤。一個沒有任何罪過的少女含冤而死,這種死不瞑目的悲慟與憤怒,借由臨終前對寶玉之言表達對心中的不滿。
“訣別”更像是晴雯個人情感的宣泄,寶玉處在一個被動的位置,成為“失語者”。在晴雯講述時,寶玉始終沒有正面回應晴雯的情感,他傾聽晴雯的宣泄,給予安慰,但卻沒有更多地積極的回應。在訣別中,晴雯處于情感的主導地位,此時的情感流向是由晴雯單方面指向寶玉。
(三)“祭奠”寶玉情感剖析
在最后一場“祭奠”中,這種情感則變成了由寶玉向已逝的晴雯流動。晴雯已逝,寶玉做《芙蓉女兒誄》以示悼念。他追憶了晴雯的聰穎靈巧,回顧二人相處的歡樂時光,表達了對晴雯的留戀與不舍。晴雯的死讓寶玉感到莫大的悲痛與震撼,對迫害晴雯致死的封建勢力表現出寶玉予以了強烈譴責。
誄文雖由晴雯而起,但實際上抒發了寶玉對所有美好少女的留戀與惋惜。脂硯齋在第七十九回脂評評:“非誄晴雯,誄風流也。”《芙蓉女兒誄》是寶玉為遭到封建迫害的女兒的祭奠。晴雯的死在無形中強化了寶玉反抗的意識,進一步加深寶玉出世的沖動。
二、寶玉與晴雯情感探究
在兩人的情感中,晴雯對寶玉的情感較為明晰,她喜歡寶玉且非常依戀寶玉給予的庇護。這種喜歡既有少女情竇初開的喜歡,也有作為丫鬟對主人的喜歡。晴雯雖喜歡寶玉,但由于她的丫鬟地位,她不可能對寶玉做過多的期待與設想,晴雯對寶玉的喜歡僅是一種單方面的情感指向,無論寶玉是否回應她的情感,都不影響晴雯對寶玉的依戀與喜愛。
至于寶玉對晴雯,他的情感依然是以主仆關系為主導的。首先,寶玉欣賞晴雯的率真直爽、任情任性,這與他追求自由自在無拘無束的個性不謀而合,他希望能保護晴雯身上的美好品質,因此給予她最大限度的自由。晴雯的任性妄為正是在寶玉的默許下越來越放縱。紅學家李希凡認為正是因為有賈寶玉這樣寬容的主子,才會有晴雯這樣越性的丫頭。
其次,他珍惜晴雯的一片癡心,所以對晴雯格外關心,也經常給予她特殊的照顧。但筆者以為,這些喜愛尚且談不上男女之愛。寶玉對晴雯的喜愛始終是帶有階級性的,是主人喜歡丫鬟的情感,而不是戀人之間的喜歡。在“撕扇”一章中,晴雯先是咄咄逼人,但是當寶玉表示要“回太太,打發你出去”,即刻失去了先前的凌厲與威風。在晴雯被恐嚇的背后,是兩人主仆關系的不對等。晴雯是賈府的丫鬟,寄生于賈家門下,這些奴仆是沒有獨立的生活能力,必要依附于人;而賈寶玉所代表的其實是封建剝削一方,他們掌握著奴仆丫鬟們的生死。哪怕最終寶玉最后做小伏低“撕扇子作千金一笑”,兩人依舊是不平等的。怡紅公子以舍扇買笑者自居,處在凝視的地位,而晴雯則是得到施舍的被凝視一方。在《紅樓夢》中賈寶玉真正愛的人只有黛玉,寶玉與黛玉、寶玉與晴雯之間的情感性質是完全不同的。
橫跨在寶玉與晴雯之間的階級性是兩人始終無法逾越的坎兒。雖然寶玉信任晴雯,特意將襲人支開派她向黛玉送帕傳情,但這也恰說明了晴雯的丫鬟地位。晴雯被逐后,寶玉雖悲痛不已,但下意識的反應依然是“且去了第一等的人”。兩人的階級性差異注定了他們之間無法獲得真正的愛情。
三、小結
綜上所述,以愛情定義寶玉與晴雯的關系顯然是不甚妥帖的,但也不能完全否認兩人之間的少男少女的情愫,只是這種情思始終跨不過階級的障礙。寶玉雖喜歡晴雯,但這是主仆間的喜歡,他可以欣賞、呵護、珍惜晴雯,但是他不可能“愛”晴雯,即使晴雯沒有被迫害致死,兩人也不可能產生似寶黛間的愛情。寶玉與晴雯的身世地位決定了兩人學識與閱歷的差異。而晴雯對寶玉雖有少女的情愫,但始終沒有進一步的發展,作為丫鬟,她無法奢求寶玉“愛”自己。兩人的階級性是雙方始終都無法超越與克服的。歸根結底,兩人的關系還是在封建主仆等級制度主導之中,雖有朦朧的情愫,但注定無法萌芽生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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