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洋 王雪佩
基金項目:本文系重慶市2019年高等教育教學改革研究項目“《中國詩詞大會》模式對高職高專古代文學教改創新的借鑒研究”(項目編號193396)階段性成果。
摘? 要:“月亮”意象在詩歌中頻繁出現,這與意象本身所具有的象征意義和情感內涵密切相關。然因為不同詩人情趣和抒情手法的差異,同一“月亮”意象便擁有不同的內涵,這種差別在中西詩歌間尤為顯著。中唐詩人嚴維和德國女詩人許爾斯霍夫在各自文化內涵的熏陶下,用不同的創作方法詮釋著這種差異,呈現出不同的風格。
關鍵詞:月亮意象;情趣;抒情手法;嚴維;許爾斯霍夫
作者簡介:宋洋(1991-),男,重慶幼兒師范高等專科學校講師,碩士研究生,主要研究方向:唐代文學與文化;王雪佩(1990-),女,重慶幼兒師范高等專科學校講師,碩士研究生,主要研究方向:文化與教育。
[中圖分類號]:I206?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2-2139(2020)-27-0-01
“意象”一詞源于中國,在漫長的歷史演變過程中,文人騷客筆下的意象不計其數。然“月亮”意象似乎受到墨客詩人的特別眷顧,在中西詩歌中都頻繁出現。這與“月亮”意象所具有的象征意義和情感內涵有關。朱光潛在《詩論》中提出“詩的境界是情景的契合”[1],情是情趣、情感,景即是意象。情趣與意象的完美結合,才能造就詩歌的完美之境。然中西詩歌因文化內涵,社會環境的不同,在抒情手法方面存在巨大差異。本文擬從“月亮”意象入手,以“大歷詩人”嚴維的《答劉長卿蛇浦橋月下重送》與許爾斯霍夫《月出》為例證,探討中西詩歌抒情手法的差異。
一、中西詩歌“月亮”意象及其內涵的差異
中國古詩中的月亮有著思鄉、思親、思友的獨特內涵。月亮高懸天空,光明柔和不聒噪,安靜寧謐不咄咄逼人,正符合中國人“和為貴”的審美心理。再者月亮能跨越時空的界限,即使遠隔萬里,節氣不同,亦可天涯共此時共此景。這對于幅員遼闊,交通不便的古中國來說,甚為可貴。客居他鄉的游子,科舉失意的士子、分離卻不知聚期的友人,月亮都是他們仰望的對象,是他們精神慰藉的媒介。特別是在離別詩中,月亮意象最為凸顯,滲透著士人濃重的情感宣泄。中唐詩人嚴維與劉長卿友善,故友別離,劉長卿作詩送別《蛇浦橋下重送嚴維》,道“明月行人已遠,空馀淚滴回潮”[2]。劉長卿酬和《答劉長卿蛇浦橋月下重送》,訴說離別之不舍,“月色今宵最明,庭閑夜久天清。寂寞多年老臣,殷勤遠別深情。[3]”“月亮”意象在這一組酬和詩中都有出現,這或許與有月亮的唯一性、共享性有關。“月亮”意象改變了時空觀念,消除了千山萬水的阻隔,彼此間的心靈距離被拉近,安慰著孤寂的心靈。月下懷人,表現的是與朋友離別后的不舍相思、孤單愁苦的境遇,也蘊含著渴望他日再重逢,共賞明月的期盼。在中國古詩中“月亮”意象是清晰地、靜態的。
西方詩歌體系中,“月亮”意象少了相思的寓意,更多的是體現著詩人情感的自我變化。西方的文化環境強調分析思維,所以更為細微的月亮映入人們的腦海。外形上看,月亮呈現出“圓”和“缺”兩種狀態,圓的狀態給人的是美滿、和諧;缺的狀態則是陰暗、猶豫。但缺終究是要變成圓的,象征著希望。光色上看,月亮或銀白淡雅,恰貼合喜悅時的心緒;或黯黃無亮,正寓合孤寂時的心境。太陽落下月亮升起,這片刻交替的黑暗瞬間,更是引發了無數詩人的揣摩。德國女詩人許爾斯霍夫的《月出》就是憑借其女性特有的細膩思維感受,用擬人的手法將“月亮”意象與自己內心的心境密切聯系起來。詩人內心里月亮是快樂之源,充滿著希望;然此時月亮尚未升起“黑影涌來,仿佛罪惡的思想”[4],詩人覺得自己“好像是一個浪子在戰戰兢兢,像抱著凋零的心。[4]”內在心境與“月亮”相互映照,孤寂的期盼著“月亮”;“你緩緩地升起了,月兒啊,你宛如我的遲暮的友人”[4]。月亮的皎潔、柔和安慰了詩人,詩人從中看到了自我的內心的純粹。“月亮”意象是細膩的、動態的,情感是自然地、流動的,主觀情趣與客觀意象完美契合。
二、中西詩歌抒情手法的異同
克羅齊《美學》曾論述“藝術把一種情趣寄托在一個意象里,情趣離意象,或是意象離情趣,都不能獨立。凡是藝術都是抒情的,都是情感的詩。[2]”外來意象與內在情趣相互融合,才能產生詩的境界。景物雖相同的存在,然因情趣的不同,顯現在作者筆下的意象內涵便不盡相同。嚴維《答劉長卿蛇浦橋月下重送》和許爾斯霍夫《月出》,在表面上意象雖然都是月亮,實際上卻因兩位詩人所關注的焦點不同,所傾入的情感差異,產生的境界便不同。同時由于抒情手法運用的不同,情景關系設定的差異,兩首詩歌呈現不同的風貌。
(一)兩首詩歌產生的背景
嚴維,唐代中期大歷詩壇最有名的詩人之一,越州人,至德二年(757年)進士及第[3]。因安史之亂,此后十年一直任職越中。當時眾多文士也避禍吳越,越中也成了一個文學活動中心。大歷九年,劉長卿因事被貶為睦州司馬,時嚴維在睦州為官,兩人多次酬唱贈和,關系密切[5]。后嚴維外出做官,劉長卿送別并酬詩一首,嚴維回贈《答劉長卿蛇浦橋月下重送》[3]:
月色今宵最明,庭閑夜久天清。寂寞多年老宦,殷勤遠別深情。
溪臨修竹煙色,風落高梧雨聲。耿耿相看不寐,邀聞曉柝山城。
許爾斯霍夫,德國杰出的女詩人。出身于貴族家庭,很早就從事文學的創作。可從小體弱多病,很少與外界來往。父親去世后,長期遷居鄉間,過著寂寞冷清的生活,而且終身未婚。在詩歌中,許爾斯霍夫以細膩的筆端,猶如繪畫似的展現出故鄉的自然景色,同時在詩中寄托了自己全部的感情,詩歌也就充滿了憂傷的氣質,《月出》即是代表作之一(節選)[4]:
這時,一幅銀紗垂降到湖上,你緩緩地升起了,虔誠的光;你輕撫著高山的陰暗的額頭,水波的顫動變成含笑的秋波,各處枝頭都看到水珠在閃爍,每一顆水珠都仿佛一間小房,里面閃亮著故鄉的燈火之光。月兒啊,你宛如我的遲暮的友人,以青春之身結交我這個淪落人,你讓我那些行將死滅的回想籠罩著一層生命的柔和的回光,你不像太陽,令人目眩神迷,你仿佛病詩人的詩篇一樣,雖屬冷淡,可卻是柔和的光。
(二)兩首詩歌抒情手法的差異
嚴詩狀離別之景,道別離之情。“明月、清天、小溪、修竹、落風、高梧”種種景物映入眼簾。“月色今宵最明,庭閑夜久天清”皎潔的月色宣泄大地,天空之下一片寧靜,往日靜謐祥和的賞玩之景,今朝卻覺得一片蕭索。一方面離別之時,心情憂愁孤寂,景物也隨著心情的變化而變化。另一方面所見之景“溪臨修竹煙色,風落高梧雨聲”過于冷寂,心情也隨之黯然神傷。溪流、修竹籠著著灰蒙蒙的色彩,晚風吹拂高聳的梧桐樹葉發出嗚嗚聲響,似乎景也表達著惜別之情。作者緣情寫景,同時又觸景生情,情趣與意象相互融合,更好的表達著離別相思之意。
整首詩來看,作者寫詩時是通過“俯仰觀察,遠近往還”的觀景方式來構建詩歌的“境界”。不僅選取高空的明月、夜空、晚風,還選取低處的溪流、修竹以及耳旁的柝聲,構成故友送別,黯然失意的意境。為什么會這樣來設置情景的關系呢?這與中國古代文化的特性有關。中國古代文化主要是“天人合一,和為貴”的道德文化,強調的是整體思維。當詩人因景生情想要描寫外在景物時,他實際上要有所取舍,用整體思維來實現各種景象的契合,借此來更為融洽的表述感情。
《月出》細膩地描述了女詩人的故鄉在月亮升起前后的湖光山色。作者在歌頌自然的同時,寄予著濃郁的主觀感情。詩人通過其敏感和細致的觀察,描畫了月亮未升之時以及月亮升起過程中,夜空、樹木、群峰等一系列景象的細微的變化。歷歷如繪的展現故鄉自然景色的同時,凝結了詩人對往事的緬懷和對人生的思考。朦朧的夜景與紛亂的思緒交融,光影有明暗之別,有不安與寧靜的對照;人生有善與惡的沖突,有喜與悲的轉化。詩人移情入景,喜悅與痛苦等各種思緒都在這一刻凝結,通過對應的自然景物表達出來。全詩情景交融,詩人把自我伸張到自然里,達到了情趣與意象的完美契合。
月亮、樹枝、山峰等本身沒有感覺和思想,為何能承載詩人微妙的情感體驗呢?這與詩人在審美過程中的移情作用有關,同時也與西方文化特有的分析思維有關。分析思維強調將一切對象當作客體,對其進行比較、推理、抽象[6]。欣賞自然時,女詩人設身處在景物的境地,把原來沒有感情的景象看成懂得喜怒哀樂的生命體,對它們的情況產生不同程度的同情和共鳴;同時女詩人又把自己的主觀情感賦予自然景物,達到了情景相生的高度結合。詩人把復雜難言的感情融匯在朦朧的月色中,在寧靜中追求歸宿,在回憶往事之中悲喜交加。
三、結語
一切景語皆情語,情與景雖名為二,而實不可分離。詩人的情感、志趣和思想無不是借助景物描寫來表達的。然景與情的關系是復雜的,即使景物相似,然情趣不同,展現的境界也不一樣。朱光潛曾在《詩論》中詳細講述中西詩歌的差異:中詩以委婉勝,西詩以直率勝;中詩以微妙勝,西詩以深刻勝;中詩以簡雋勝,西詩以鋪陳勝[1]。同為“月亮”意象,在中唐詩人嚴維和德國女詩人許爾斯霍夫筆下,因情趣不同,抒情手法的差異,呈現出不同的風格。前者緣情寫景,同時又觸景生情,含蓄雋永;后者移情入景、情景相生,富于想象,耐人尋味。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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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全唐詩(第五冊)[M].北京:中華書局,1960:155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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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彭少健主編.外國詩歌鑒賞辭典2(近代卷)[M].上海:上海辭書出版社,2010:99,99,99,99-100.
[5]姜衛華.大歷江南詩人詩歌藝術研究[D].南京:南京師范大學,2003:8.
[6]林少雄.貌合神離——中國古代詩歌的“興”與西方詩歌的“象征”之辨析[J].樂山師范學院學報,2011(8):2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