亞特蘭大黑色童話

黃一舟

城市狂歡

回憶起那天晚上發生的一切，喬治·戈里笑了。戈里和兒子坐在看臺的包廂里，難以置信地看著亞特蘭大4比1擊敗對手，現場觀眾早已陷入狂歡。“4個進球？對陣瓦倫西亞？在圣西羅球場？我始終不敢相信這是真的。”

那是亞特蘭大球迷值得自豪的一天。球隊從所在城市貝加莫前往米蘭，與瓦倫西亞進行歐冠八分之一決賽的首回合交鋒。在小組賽階段，此前從未征戰過歐冠的亞特蘭大完成驚人之舉，成為歐冠史上第一家在開局三連敗絕境下闖入淘汰賽的俱樂部。

由于硬件不符合歐足聯要求，亞特蘭大的歐冠主場比賽被安排在圣西羅進行。為了見證歷史，許多貝加莫球迷前去米蘭。亞歷山德羅·佩佐塔負責為球迷前往客場觀看比賽組織大巴，安排了10輛大轎車，將600名球迷送往米蘭。他說：“我估計，那天總共有大約120輛大轎車載著球迷從貝加莫開往米蘭，交通都堵塞了，幾乎水泄不通。”

貝加莫市長戈里也被邀請到現場觀看比賽。隨著亞特蘭大4球領先瓦倫西亞，距離首次躋身歐冠四分之一決賽近在咫尺。戈里和坐在包廂里的其他幾位重要觀眾興奮地慶祝起來。他回憶說：“我們經常起身擁抱，就好像一直站在鐵桿球迷的看臺上那樣。”比賽結束后，戈里給亞特蘭大主教練加斯佩里尼發了條短信，向他表示祝賀。

貝加莫是意大利北部的一座小城，在俱樂部113年歷史中的大部分時間，亞特蘭大只是一支小球隊。自從加斯佩里尼執教以來，亞特蘭大似乎找到了與財力雄厚的歐洲豪門競爭的方法。盡管如此，從經濟學的角度來看，亞特蘭大進入歐冠八強仍然不符合邏輯。佩佐塔將亞特蘭大擊敗瓦倫西亞形容為自己支持這支球隊的巔峰時刻。

比賽結束后的第二天，在貝加莫市中心的市長辦公室，戈里聽到小鎮科多尼奧有位病人新冠病毒檢測呈陽性的消息。科多尼奧位于米蘭東南部，距離貝加莫只有1小時車程。沒過多久，貝加莫附近另一座小鎮又出現了意大利境內的第二例新冠病毒確診病例。

在2月下旬那些漫長而又令人痛苦的日子里，新冠危機似乎就在貝加莫居民身旁積聚力量，直到將他們吞噬。貝加莫“封城”了，街道上寂靜無人，只能聽到救護車的鳴笛聲，以及教堂為亡者敲響的鐘聲。醫院不堪重負，當地報紙上寫滿了死者的名字，意大利政府不得不動用軍隊運送遺體。很快，人們淡忘了對圣西羅一役的美好記憶，往事仿佛發生在另一個世界。

戈里悲傷地說：“那是我們完全無知的最后一天，也是我們毫不擔心的最后一天。”

貝加莫市長喬治·戈里

貝加莫是意大利北部的一座小城，亞特蘭大是一支小球隊。自從加斯佩里尼執教以來，亞特蘭大似乎找到了與財力雄厚的歐洲豪門競爭的方法。

一座城市的團結

隨著疫情肆虐整個意大利，尤其是加莫省，有人質疑亞特蘭大堅持與瓦倫西亞踢比賽究竟是否合理，是否加速了新冠病毒的傳播。例如，米蘭薩科醫院的傳染病科主任馬西莫·加利指出，由于那場比賽吸引了約4萬名觀眾，它就是“重要的傳染媒介”。貝加莫某醫院的首席肺炎學家法比亞諾·迪馬科更將其形容為“生物炸彈”。

戈里承認，足球比賽客觀上確實加劇了病毒傳播，“這肯定是病毒傳播加速的原因之一。只要人群聚集在同一個地方，無論是在體育場，家里或酒吧，都會導致病毒加速傳播”。但他也強調，在貝加莫，沒有人要求亞特蘭大為這場悲劇負責。畢竟，誰都不能未卜先知，“病毒并非那天晚上才傳到貝加莫的。亞特蘭大與瓦倫西亞的比賽在2月19日進行，意大利境內首例病例確診發生在2月20日，這說明病毒在比賽前就已經存在。”

貝加莫不但沒有指責亞特蘭大，反而從這支球隊吸取了精神力量。戈里稱在貝加莫市，亞特蘭大扮演著類似巴薩之于加泰羅尼亞的角色，已經成為這座城市的象征。

戈里說：“過去幾年，貝加莫逐步將自己視為一座歐洲城市。我們的機場和城市都在快速發展，身份象征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重要了。在一個全球化的時代，這支球隊的顏色給我們帶來了安全感。”

2018年，亞特蘭大俱樂部啟動了一項計劃，為貝加莫市每個新生兒的父母贈送一件藍黑色球衣，鼓勵他們將孩子培養成為亞特蘭大球迷。

新冠疫情沒有削弱亞特蘭大和貝加莫之間的聯系，反而讓它得到增強。在疫情危機之下，亞特蘭大球迷互幫互助，曾經自發組織起來，幫助政府建了一座方艙醫院。亞特蘭大球迷為當地醫院籌集了大約6萬歐元善款，部分鐵桿球迷還委托一位藝術家設計了一件特別的球衣，感謝做出貢獻的醫療人員。

貝加莫教皇約翰二十三世醫院的院長瑪利亞·斯塔西說：“這是一筆重要的捐贈，他們所展現出來的愛也很重要。在這段非常艱難的時期，大家團結一心，我們能感受到球迷們對這座城市的熱情和愛。”

疫情期間，亞特蘭大的主場球館連續幾個月關閉

戴著口罩觀看比賽轉播的亞特蘭大球迷。

謝謝小伙子們

進入酷熱的8月，貝加莫正逐漸恢復活力。有游客在上城區鋪滿鵝卵石的街道上散步，只不過人數遠遠不如往年。商店對進入的顧客有嚴格的人數限制，索道纜車的最大載客量也從50人下調到10人。到了夜里，幾乎所有外出閑逛的人都戴著口罩。

意大利國旗仍然在窗戶和陽臺上飄揚，當地許多人選擇用另一種方式來表達對貝加莫的支持。他們制作有藍黑色條紋的旗幟，上面寫著：“謝謝小伙子們。”

與歐洲大部分國家的足球俱樂部一樣，亞特蘭大也于6月份重返球場。許多球迷對此表示歡迎。佩佐塔說：“很多人希望聯賽繼續停擺，但在每場比賽的2個小時里，我們都能放松心情。”連續多年報道亞特蘭大的記者法比奧·吉納里也說，意甲回歸有助于“推動生活回到正常狀態”。

亞特蘭大在意甲復賽后延續了良好勢頭，取得六連勝，包括在與烏迪內斯和拉齊奧的比賽中反敗為勝。亞特蘭大還逼平尤文圖斯，6比2完勝布雷西亞。本賽季結束時，亞特蘭大在意甲聯賽積分榜上的排名高居第三。

吉納里說：“加斯佩里尼執教前后，亞特蘭大的足球風格完全不同。”吉納里正在和同事安德烈·里斯卡西合作，撰寫一本講述加斯佩里尼革命的書，書名為《亞特蘭大童話：在夢想與現實之間》，“這支球隊擁有讓人難以置信的強大精神力量。對球員們來說，進入歐冠八強已經是一種勝利”。

在貝加莫，很多人都有類似的感受。斯塔西說：“這座城市已經遭遇了許多苦難，但足球為我們帶來了希望。”

戈里認為，亞特蘭大一直是這座城市的象征，讓貝加莫人看到就算面對再多困難，也能夠克服，他們變得比過去更強大。他說：“亞特蘭大的故事讓人們有理由感到樂觀，它可以成為整座城市迎來新生的一個標志。我們永遠不可能忘記曾經發生的一切，距離我們太近，太令人痛苦了，許多家庭失去了親人。但我們也需要思考未來，建立一些積極的聯系。貝加莫不僅是一座曾經遭受疫情打擊的城市，我們還擁有亞特蘭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