梧葉秋聲

任隨平

“未覺池塘春草夢，階前梧葉已秋聲。”暫不說詩人朱熹勸誡我們如何珍惜時光認真讀書，單就這“梧葉秋聲”的詩境已讓人為之迷醉，階前梧葉，秋聲颯颯，已然繪出一幅秋聲圖，即便再決然的腳步亦走不出這秋境了。

秋日物境，絢爛萬千，單是這梧葉最是醉人。

梧葉醉，醉在迷麗。一樹樹梧葉，若一枚枚碩大的手掌，被秋風染上金色，徐風起時，它們就揮動著手掌，若扇，若夢，搖曳生輝。若是在晨間，順著村巷古道信步而行，歪了腳踝的梧桐樹夾道而立，大把大把的陽光灑下來，梧桐樹就被濃郁的陽光的汁液打濕，若是昨夜新生一般，梧葉的顏色新鮮得令人心醉，風從山野漫下來，這梧葉就仿佛滿樹吹響的風鈴，婆婆娑娑沙沙作響。這時候，賞秋的人必是放慢腳步，抑或駐足而立，斜倚在粗糲的梧樹身邊，瞇縫了雙眼——聆聽梧葉奏鳴。

梧葉奏鳴的高樹上，必有鳥雀。只是，這鳥雀三五只就好。

鳥雀最懂樹的語言。其實，對于鳥兒來說，樹就是它們的家，枝柯就是它們翻越騰挪的操場，啁啁，啾啾，從這一棵到那一棵，從這枚葉子到那枚葉子，將內心的歡欣播撒在枝枝葉葉間。突兀一聲，就有碩大的梧葉窸窸窣窣落下來，落在循聲而望的人的肩頸上，脖頸上，哦，原來是這喜樂的鳥雀將枯葉蹬落，而自己卻兀自離去。賞秋的人望著高樹，默然失笑，良久，良久。

若是有幸，賞一番雨中梧葉落更有一番情趣，若嚼宋詞，綿密悠長。

山間雨霧說來就來，尤其是在仲秋時節。秋雨少缺了春雨的貴氣，少缺了夏雨的熱烈，卻生出一份獨有的纏綿。順著山勢，不知不覺間云遮霧罩般攏過來，彌彌漫漫，回旋縈繞，將整個村廓四野圍攏起來，縹縹緲緲地落。當然，庭院中絕不會少缺了梧樹，緊挨著廈房的瓦檐默默地立著，枝葉觸著瓦檐，檐瓦握著梧葉，靜物一般默然相處。絲絲縷縷的雨絲就斜斜地打過來，洇濕了梧葉，洇濕了檐瓦，明明亮亮地累積著。久了，檐瓦濕濕潤潤，梧葉潤潤濕濕。這時候，最好安靜地立于檐下，看一樹梧葉落雨。

雨是頑皮的。仿若宋詞，冷不丁就是一個回轉，從一個境界跳轉到另一個境界。秋雨亦是，剛剛還是彌彌漫漫，柔柔弱弱，冷不防一個轉身，就已是叮叮當當。雨勢漸起，梧葉也就攤開手掌，讓雨滴密密麻麻地打在其間，嗶嗶啵啵地回應著。風也會翻過墻院，在庭院中奔跑起來，竄上瓦檐，追逐在梧葉間。這梧葉，經不住風雨侵襲，就柔柔弱弱地落下來，穿過枝柯的罅隙，落在檐前的臺階上，落在庭院的土地上。

凋落的梧葉是靜美的，有一份悠然，有一份安謐。

落雨梧葉，風掀不動它，時光掀不動它。就那樣安安靜靜地落在階前，落在地面，那是生命成熟后的落拓，是一季風韻之后的坦蕩，從高處回歸土地，從仰望的目光回到俯視，那樣從容與大氣。其實，在生命成長的路上，少不了童年的稚氣與中年的意氣風發，但這一切終會隨著時光流轉回歸生命的暮年，唯有堅守一份生命最后的靜美，才是人生終極的風尚。

就若這秋聲梧葉，送走春之旖旎夏之荼蘼，于風霜秋深處獨守一份氣韻，令人敬畏，引人遐思。

梧葉秋聲，秋聲梧葉，一季豐華，一季豁達。

（編輯? 高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