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朝直男愛熏香

孟暉

9月開展的“千古風流人物——故宮博物院藏蘇軾主題書畫特展”，不僅引發公眾對東坡居士的巨大熱情，連著也帶火了“東坡親友團”、“東坡朋友圈”。

如今，除了就職外企的男女白領，一般不習慣在身上灑香水，因此，可能大家想不到，蘇軾他們當中的大多數人，終日都是香噴噴的。宋代的優雅人兒有多種手段讓身上生香，包括帶香囊、佩香牌等等，不過，正道是熏衣，對那個時代的上流社會來說，無論家居還是外出，只穿在熏籠上熏過的衣服，是起碼的教養。

我們今天的人都是聽著“鐵面包公”的故事長大，實際上，民間傳說是把兩位宋代真實人物綜合到一起，從而創造出這個經典形象。原型人物之一為包拯，原型人物之二則是另一位北宋名臣趙抃，趙抃天生面黑，并且為人剛正，在朝堂上彈劾權貴時毫不避忌，所以被公眾譽為“鐵面御史”。按我們習慣的思維模式，如此剛正的清官，一定生活簡樸，無嗜無欲吧？事實卻是，這位鋼鐵直男喜歡熏衣到了癡迷的程度！

事實卻是，這位鋼鐵直男喜歡熏衣到了癡迷的程度！

在他的住處，設有一只特制的超大號熏籠，直徑達五六尺，籠下置放一只熏爐，終日香煙不滅。他常穿的衣服從不收入衣箱，每次脫下衣服，就直接平鋪在熏籠上，接受熏濡。由于熏爐長年爇香，所以一旦他搬家，原住處會長達幾個月余香不絕。也就是說，趙抃不僅衣香襲人，他的住處因為終日有熏籠緩吐煙麝，更是芳氣盈漾。

這位鐵面御史雖然癡迷熏衣，但到底還是遵循著通行的習慣，將衣服攤開在熏籠頂，熏畢再穿上身。北宋另一位重臣梅詢卻喜歡站到香爐上方，不僅熏衣服還熏自己！據記載，“梅學士”即梅詢每天早晨開始辦公之前單走一個他自己設計的程序，讓下人焚好兩爐香，然后由他站到一雙香爐當中，把穿在身上的官服罩到爐頂。等熏足了煙香，就緊緊攥住兩只袖口，如此攏住袖內的香氣。前往官廳上坐定之后，才松開袖頭，讓袖內所涵的煙芬四散，于是整個“辦公室”內頓時異香彌漫。

宋代士大夫十個有九熱衷焚香，本不奇怪，不過梅詢立意把自己變成一座移動的散香器，這就令眾人折服了。他和趙抃無疑是最夸張的兩位，其他人不至于這么狂熱，但也是把穿熏香的衣服當日常。另外，借助在香爐內終日焚香，他們的整個生活環境也都是香的，書齋、臥室、寢帳香噴噴，朝堂與官署更是香噴噴。去參加雅集，主人的客廳，秦樓楚館，甚至民間經營的酒樓，亦是爐散篆煙，檀麝氤氳。

結果，一旦有誰不講究衛生、不在意體味，就會為眾人側目，甚至成為政敵攻擊他的一個方向，典型如王安石，關于他如何臟、如何臭，出了很多段子。其中有一則說他終年不洗澡，衣服不管多臟，一直穿到破也不洗一回。他做京官的時候，幾位好友看不過去，一起制定了一個方案，隔一兩個月就拉上他去公共澡堂洗一回澡，同時輪流準備干凈的新衣服，浴后直接讓他換上。才子們淘氣，還給這一愛國衛生行動起了個代號，叫“拆洗王介甫”。按照當時的慣例，那些新衣服必定事先經過熏香，據說王安石是接過就穿，對衣服的新舊、香臭都沒感覺。想來，這位政治改革家肯定確實不注意衛生，給這類段子提供了基礎，但說得如此可怕，就可能是政敵們故意夸大，讓他顯得好像智力有缺陷、心理有毛病一樣。

近些年，幻想一個人穿越時空的小說很流行，然而，如果東坡居士真的穿越到我們這個時代，大概要驚訝于大多數中國人身上沒有香氣飄散，要驚訝于我們如此不在意香息的魅力。他會感嘆，額，在這個方面，王安石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