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登晨

當地時間9月27日午夜,美國地方法院作出裁決,暫緩白宮針對TikTok的“封殺令”。該項裁決,系美國法院第二次給白宮8月6日針對TikTok的行政令判“緩刑”。
特朗普政府屢屢針對中國商業公司下達“封殺令”,親身下場主導商業談判,甚至要求從中分一杯羹,其數字霸權野心一覽無遺。TikTok全球化命途多舛,也喻示了硅谷的右轉和新自由主義的退潮。
據美媒報道,早在美國外國投資委員會(CFIUS)于今年6月開啟對TikTok調查后,后者便開始尋求美國戰略合作伙伴。最初,微軟對TikTok的合作提議并不感興趣,對于“參股”比例也頗為保守,但疫情中TikTok的出色市場表現,最終打動了微軟。
然而,特朗普政府強勢攪局,通過8月6日和14日兩道行政令,為TikTok與美方企業交易的達成和具體交割,分別劃出了9月20日和11月15日兩道時間紅線,并逐步釋放非分要求,如要求TikTok將美國業務全部賣出而非選擇合作伙伴,甚至建議“買賣”輻射到美國以外的其余五眼聯盟國家。
面對攪局,微軟也“感到突然”。微軟創始人比爾·蓋茨將白宮的提議稱為“有毒的圣杯”,微軟六成員工反對這一“強買強賣”。如此情況,足見白宮攪局并非與微軟“打配合”,白宮并未事先“打招呼”。這昭示了微軟與TikTok的聯姻不被白宮看好。
經反復斡旋,甲骨文成為TikTok美國業務“技術合作伙伴”的消息,于9月13日傳出,微軟出局。19日,特朗普表示“原則同意美國政府收到的關于TikTok的解決方案”;與此同時,原計劃于20日開始執行的對TikTok的“封殺令”被暫緩至27日。9月23日,TikTok向美國法院申請禁制令,希望在9月27日后繼續暫緩執行8月6日行政令。
應該說,此一階段性談判成果,初看的確有效化解了TikTok美國命運的不確定性:甲骨文、沃爾瑪以投資形式入股TikTok;甲骨文負責管理TikTok的美國用戶數據,以解決所謂“數據安全”問題;字節跳動仍將是TikTok的最大股東,擁有控股權。換句話說,TikTok美國業務非但沒有賣出,且得到了增強,還引入了兩大美國戰略合作伙伴。
然而,此后特朗普又釋放出諸如“除非甲骨文百分百控股,否則不會批準協議”等錯亂的信號,國內多家媒體則從董事會組成、算法權限等角度,指出既有協議“損害了中國的國家安全、利益和尊嚴”。
如今回過頭看,7月底以來,白宮不止一次放出“收購”狠話,但字節跳動從沒有將“被收購”視作TikTok美國業務的最終宿命,更未考慮過TikTok在五眼聯盟市場甚至于全球市場的易手。實際上,8月底TikTok前全球CEO梅耶爾的黯然離職,已經證明其原本傾向的“賣身路線”是不被各方接受且完全不可行的。而在9月13日甲骨文入局消息傳出之前,已有消息稱,字節跳動正探索不出售TikTok美國業務的解決方案。
真相的徹底浮出需要時間,當下信息的交雜只能表明,各方對于初期協議版本存在不同的解讀,有關TikTok的合作談判并未完全落地,而自始至終最大的變量還是白宮政治。
兩大戰略合作伙伴中,雖然沃爾瑪也被相提并論,但非常明顯,甲骨文才是關鍵方。白宮政治對于商業談判的深度介入,突出體現為甲骨文的入局以及暫時勝出。
白宮攪局并非與微軟“打配合”,白宮并未事先“打招呼”。這昭示了微軟與TikTok的聯姻不被白宮看好。
“我要告訴候任總統特朗普先生,我們將和他站在一起,盡所能幫助他。如果他能改革稅法、減少監管,并為美國爭取到更好的貿易協議,美國科技行業將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強大、更有競爭力。”
2016年12月,時任甲骨文聯合首席執行官的薩夫拉·卡茲(Safra Catz),在特朗普與科技界領袖的見面會開始前,熱情洋溢地發表了上述言論。
這次見面會上,特朗普左手邊依次坐著其在硅谷的親密盟友彼得·蒂爾、蘋果CEO蒂姆·庫克,位列第三的就是卡茲。
這場科技界的見面會,與其說是特朗普對硅谷的拉攏,不如說是對科技精英的“示威”。其右手邊,副總統彭斯之后,是笑容略僵硬的臉書首席運營官雪莉·桑德伯格。臉書總裁扎克伯格和推特CEO杰克·多希,均未現身。
見面會遭到美媒嘲弄,出席者無不頂著巨大壓力。見面會后一周,卡茲等人加入特朗普臨時組建的經濟過渡團隊。此后,隨著特朗普邊境墻、限穆令等“怪招迭出”,多名成員迫于輿論壓力退出了經濟團隊,但卡茲選擇堅守。
卡茲親近特朗普政府,遭到甲骨文另一位聯合首席執行官的抵制:喬治·波利斯納,這位自1993年以來就服務于甲骨文的元老級人物,通過領英發布了辭職信。
波利斯納的離開,方便了卡茲的上位,也反襯出后者領導下的甲骨文忠于特朗普政府的價值。
特朗普此后多次與卡茲餐敘,其另一盟友彼得·蒂爾也多次作陪—要知道,蘋果公司的庫克也只能夠和特朗普“打打電話”,而扎克伯格直到去年10月,才有機會與特朗普聚餐。近年來,白宮曾考慮邀請甲骨文的卡茲出任美國貿易代表。有傳聞稱,如果特朗普贏得2020年大選,卡茲有可能出任總統的國家安全顧問。
與甲骨文相比,競爭對手微軟與白宮關系疏離。去年的巴西亞馬孫雨林大火中,比爾·蓋茨慷慨捐贈,表達對全球氣候的關心,而特朗普等共和黨人一直認為氣候變化是“迷思”;今年疫情期間,蓋茨公開表達對白宮抗疫表現的不滿。

類似的情況也發生在臉書:長期以來,與民主黨關系密切的桑德伯格逐步邊緣化,而臉書內部的共和黨人卡普蘭,則成為扎克伯格和華盛頓之間的“關鍵先生”。
這意味著,在數字產業和數據安全上,美國一直“雙豐收”。當有中國元素的TikTok成為美國用戶數據和商業利益的收割機時,美國的整體數字霸權首次感受到了強烈沖擊。這讓曾經的數據跨境自由流通最大受益者美國,轉身成為數據本地化存儲、運營的吹鼓手。
關于如何應對外來科技競爭,美國存在兩種聲音。一是被動式的,主張以立法來阻止他國對美科技企業的投資,限制美高科技出口,或將已經嵌入美國基礎設施的他國元素清除出去;一種是主動式的,希望通過加大研發投入以及盟友間合作,來擴大領先優勢。
事實上,這兩種模式一直被并用,在不同的階段,其側重有所不同。但近年來,美國聯邦政府“債臺高筑”,在平等主義思潮沖擊下,大額出資助力硅谷研發既有心無力,也可能陷入政治不正確,而特朗普政府的外交風格,又讓盟友間合作變得困難,這從根本上決定了本屆白宮的對華科技競爭風格:一方面癡迷行政權,對既有立法“深挖細摳”甚至演繹,出臺看似“有法可依”行政令,直接干涉商業行為;另一方面,對長遠投資和盟友間合作缺乏耐心,更愿意通過所謂“交易”短平快地獲益,不顧盟友,執意于單邊主義。
TikTok事件中,特朗普政府科技政策最為深遠的影響,或許并非決定某一交易的成敗,而是昭示著基于多邊主義的全球數字治理的不可能,以及基于全球主義的商業原則的尷尬。就前者而言,如果用戶數據存儲、產品運營、內容審核都走向徹底的本地化,這對企業、用戶、民族國家都并非好消息。就后者而言,一大批曾受新自由主義感召的中國科技企業,可能因“冷戰式”的威脅而不敢出海,這或許正是美國壓制中國科技發展意圖的“自我實現”。
9月以來,白宮針對TikTok、WeChat的行政令,接二連三被判“緩刑”,這表明特朗普式科技競爭政策缺乏可信度,美國朝野對于維護美式數字霸權的有效路徑,仍然存在爭議。
緩刑不值得慶祝,但從近日愛爾蘭要求臉書停止向美國傳輸歐盟用戶數據來看,美國政府掀起的“數據孤立主義”,已經開始反噬其身。筆者也堅信,那些敢于在全球化的冬天出海播種的企業,必將在嚴冬過后迎來收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