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牧《江南春》：一番別樣風景

◎文/北京·丁啟陣

千里鶯啼綠映紅，

水村山郭酒旗風。

南朝四百八十寺，

多少樓臺煙雨中。

詩中的“南朝”，借指詩人生活的江南地區。

公元五六世紀，中國處于南北分裂狀態。其中北方地區先后存在過北魏、東魏、西魏、北齊和北周五個朝代，史稱北朝；南方地區先后存在過宋、齊、梁、陳四個朝代，史稱南朝。

南朝皇帝與世家大族都崇信佛教，其中梁武帝尤甚。《南史·郭祖深傳》記載：“時帝大宏釋典，將以易俗，故祖深尤言其事，條以為都下佛寺，五百余所，窮極宏麗，僧尼十余萬，資產豐沃。所在郡縣，不可勝言。”

關于詩的思想內容，歷代有不同看法。有人認為含有諷刺晚唐朝野尊崇佛教的意思，有人認為只是表現對江南景物的贊美與神往，并沒有諷刺唐朝皇帝佞佛的意思。

我的看法是：杜牧本人應該是有諷刺意思的。理由有三點，一是杜牧本身有反對佛教的思想傾向；二是拈出名聲不佳的“南朝”二字代指江南；三是“四百八十寺”是有典故的，倘若單純寫景，是不必用典的。但是，杜牧作詩，深得諷人之旨，況且他當年也只是“微諷”，并非“切責”。時過境遷的今天，是否有諷刺李唐王朝的意思，已然無關緊要。因此，今人讀詩，諷刺的意思完全可以忽略。

文學史上，向來有這樣的現象：作者本意是想諷刺一下的，但落筆之際，文思泉涌，辭藻聯翩，結果，寫出來的便是“勸百諷一”的作品。舉個例子，《漢書·楊雄傳》：“往時武帝好神仙，相如上《大人賦》，欲以風，帝反縹縹有凌云之志。”

杜牧的《江南春》當然是一首贊美江南景物的好詩，好就好在它贊出了新意。

南朝文學家丘遲《與陳伯之書》中“暮春三月，江南草長，雜花生樹，群鶯亂飛”幾句，是贊美江南春天景物的名文。

杜甫《壯游》：“越女天下白，鑒湖五月涼。剡溪蘊秀異，欲罷不能忘。”

白居易《江南好》：“江南好，風景舊曾諳。日出江花紅勝火，春來江水綠如藍。能不憶江南。江南憶，最憶是杭州，山寺月中尋桂子，郡亭枕上看潮頭。何日更重游？”是表現江南風景的著名詞作。

大致而言，前人詩文中贊美江南，無非是山水景物、美女肌膚、風物食品之類。杜牧這首詩，第一句，千里鶯啼綠映紅，算是傳統套路；第二句，水村山郭酒旗風，出現了鄉鎮景物酒旗；后兩句，南朝四百八十寺，多少樓臺煙雨中，寺廟樓臺之景成了畫面的主角。不得不承認，煙雨中的寺廟樓臺，看起來是有美感的。

這首詩，有兩個亮點：一是寫出了晚唐江南酒家遍地的景象，二是寫出了晚唐江南佛寺眾多的景象。形容江南地區飲酒作樂風氣之盛、寺廟之多，這首詩是經典之作，是格言金句。飲酒作樂、燒香拜佛蔚成風氣的時代，能是一個有出息、有希望的時代嗎？這不能不令人聯想起杜牧的另一首作品，《泊秦淮》：

煙籠寒水月籠沙，

夜泊秦淮近酒家。

商女不知亡國恨，

隔江猶唱后庭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