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孟頫《行書五言詩》賞析

張蒙

摘 要：新鄉市博物館館藏趙孟頫《行書五言詩》條軸為一級品，是新鄉市博物館六大鎮館之寶之一。趙孟頫書學智永、鐘繇，后學二王，主張“復古”思潮，直接晉唐，造就了元代書壇新風尚，對后世書法發展產生了一定的影響。文章對該幅行書條軸進行賞析，研究其真偽，品評其優劣，有助于我們了解趙孟頫在中國書法史中的重要地位和巨大貢獻。

關鍵詞：趙孟頫;《行書五言詩》;書法風格;后世影響

新鄉市博物館藏有一幅趙孟頫《行書五言詩》條軸，絲質，縱129厘米，橫48厘米，為一級品。所書內容為唐代詩人杜甫《舟中夜雪有懷盧十四侍御弟》詩作，下款“子昂”，鈐印“趙氏子昂”（圖1）。該幅行書條軸是趙孟頫存世的大字精品代表，書法得二王神韻，直接晉人，為新鄉市博物館的鎮館之寶。

趙孟頫（1254—1322），生于南宋理宗寶祐二年（1254），卒于元英宗至治二年（1322），字子昂，吳興（今浙江湖州）人，太祖趙匡胤十一世孫。他是一位多才多藝的藝術大師，在繪畫方面，對文人畫的發展有從理論到實踐的劃時代貢獻，“元四家”亦受其影響，被稱為“元人冠冕”。在書法方面，他諸體皆能，尤善楷書和行書，他的楷書被稱為“趙體”，趙孟頫和唐代的歐陽詢、顏真卿、柳公權一起被譽為中國歷史上的楷書四大家。他精通音律，善做詩文，長于篆刻，收藏頗豐，且通鑒定，又懂經濟，元仁宗曾將趙孟頫比作唐朝的李白、宋朝的蘇軾，可見對其愛重。

趙孟頫天資聰穎，5歲學字，竟可鬻錢，11歲父親去世，家道衰落，其母邱夫人勉勵其刻苦學習，“圣朝必收江南才能之士而用之。汝非多讀書，何以異于常人。”趙孟頫“益致力于學”，聲名鵲起，名列“吳興八俊”。南宋滅亡，元朝建立，元世祖忽必烈認為穩固政權需籠絡漢人，命人“行臺江南，且求遺逸”，趙孟頫便是搜求的主要對象。至元二十三年（1286），趙孟頫入仕元朝，他為元世祖起草詔書時“揮毫立就”，得到元世祖的贊賞和青睞。元成宗時召趙孟頫修《世祖實錄》，后寫金書《藏經》。趙孟頫33歲入仕元朝，為官30余載，歷經元世祖、元成宗、元武宗、元仁宗、元英宗五朝，官至翰林學士承旨、集賢學士、榮祿大夫、知制誥兼修國史，且以第四等“南人”身份位居一品，可謂“榮際五朝，名滿四海”。

趙孟頫稱號較多，以出身宋代宗室論，稱趙王孫;以所居之地論，稱趙吳興。因吳興（今湖州）四面環水，有詩稱湖州“溪上玉樓樓上月，清光合作水晶宮”，以“水晶宮”比作湖州，故趙孟頫有水精宮道人之稱。因收藏有古琴“松雪”，便作齋名，并稱松雪道人、松雪翁。因曾居鷗波亭，世稱趙鷗波。以官職稱趙學士、趙集賢、趙榮祿、趙承旨。去世后被追封魏國公，謚號文敏，所以后世又稱其趙魏國、趙文敏。

晉人尚韻，唐人尚法，宋人尚意，至南宋時期書風則現頹勢。趙孟頫力倡“復古”書風，主張越過宋朝，直接學習晉人的意蘊和唐人的法度，并且一直踐行這樣的書學思想，最終形成了自己獨特的書法風格，統領、影響書壇幾百年。趙孟頫學書師承廣泛，早年主要學鐘繇、智永等，他的學生柳貫曾說“吳興公少時喜臨智永千文，故能與之俱化”，在《哀鮮于伯機詩》中自言“我時學鐘法”，后來趙孟頫學習二王，尤其是王羲之的《蘭亭序》和王獻之的《洛神賦》，他反復臨摹，認真品鑒研討，通過臨摹學習其用筆之妙，窺其風神意韻，所書結構嚴謹，骨肉均勻，嫵媚圓熟，經過積年累月的鍛造，趙孟頫在45歲左右終于形成了書風獨特的“趙體”。60歲以后，趙孟頫的書法更為精進，達到了人書俱老的地步，“筆力深沉扎實，筆勢雄健放縱，顯得蒼勁老到”。①

新鄉市博物館館藏趙孟頫《行書五言詩》條軸，所書內容為唐代詩人杜甫《舟中夜雪有懷盧十四侍御弟》詩作：“朔風吹桂水，大雪夜紛紛。暗度南樓月，寒深北渚云。燭斜初近見，舟重竟無聞，不識山陰道，聽雞更憶君。”唐大歷四年（769）冬，杜甫在湖南潭州船上漂泊，突遇夜雪，思及魏晉時期王子猷夜雪訪戴的典故，不由想起好友盧十四，該詩表達了詩人對好友的思念之情。該幅《行書五言詩》條軸精妙生動，布局錯落有致，用筆提轉嫻熟，婉轉流暢，清潤灑脫，用墨自然，有晉書氣象法度，杜甫之詩與趙孟頫之字，可謂雙絕。

行書條軸右上角有梁巘的跋語，稱：“余生平見吳興書凡六種，尹文端公所藏頭陀寺碑，本吳門蔣氏物。鄭竹平太守十三札，即刻之渤海藏真本，此外數軸，亦皆真確。此幅字勢開拓，尤得大令筆妙，墨跡中至寶也。”梁巘（1710—1788），字聞山、文山，號松齋，亳縣（今安徽亳州）人，乾隆年間著名書法家和書法理論家，著作有《聞山評書貼》《承晉齋積聞錄》等。梁巘在題跋中認為《行書五言詩》字勢開拓，得大令（王獻之）筆法妙意，是墨跡中的至寶。梁巘的跋語，一方面是對趙孟頫精湛書藝的品評，一方面又是對該幅書作真偽的鑒定。

該幅行書作品為新鄉市博物館舊藏。1949—1952年新鄉市是原平原省省會，當時平原省文管會搜集的文物大多未留下詳細檔案。平原省撤銷后，此幅行書作品于1952年底移交新鄉市圖書館文物股，1958年8月入藏新鄉市博物館。1979年清庫建檔時，特意邀請故宮博物院的書畫鑒定專家劉九庵先生來指導工作。劉九庵先生在一個舊信封中發現該幅《行書五言詩》，當時腐朽破敗嚴重，亟須修復，后送至故宮博物院進行修復揭裱。謝稚柳、啟功、徐邦達、劉九庵先生根據該幅書作珍貴的藝術價值，將其定為珍貴文物中的一級品。關于該幅《行書五言詩》的真偽，上海博物館的凌利中先生有不同的看法。他認為該條軸所體現的功力、筆性與趙孟頫有一定的差距，且“子昂”款不甚自然，疑為明代書法家金琮所作，是被后人割去本款冒充趙孟頫真跡欺世牟利。金琮（1449—1501），字元玉，金陵人，受趙孟頫書風影響頗深。較為巧合的是金琮傳世墨跡亦有寫杜甫《舟中夜雪有懷盧十四侍御弟》詩作，現收藏于故宮博物院，將兩幅作品進行比對，發現“無論是行氣章法、結體用筆，還是意態筆趣、韻律節奏諸方面，皆十分吻合”②，該觀點可供學界討論。

趙孟頫是一位不世出的偉大書法家，不但在元朝時期統領書壇，其后數百年也無人能出其右，影響深遠。時人稱其“上下五百年，縱橫一萬里，舉無此書”，董其昌稱其書法“直接晉人”。趙孟頫的書法首先影響其家人，他的妻子管道昇是元代著名的書法家，被稱作管夫人，與東晉時期的女書法家衛夫人（王羲之的啟蒙老師）并稱中國歷史上的書壇兩夫人。趙孟頫的大兒子趙雍，書畫成就非凡，元仁宗特命趙氏一門三人分別書寫《千字文》并珍藏。趙孟頫的孫子趙麟也精通書畫。此外，趙孟頫的外孫王蒙，受趙孟頫影響，工書法，善繪畫，與黃公望、吳鎮、倪瓚并稱“元四家”。

元代時期的書法家，很多受趙孟頫書法影響，直接或間接地成為他的弟子或好友，如楊載、柯九思、朱德潤等人。明清時期，文人士子爭學“趙體”，應科舉制度產生的“館閣體”也借鑒趙氏書法圓潤秀美的特點，但最終竟漸趨呆板僵化，趙氏書法也因此受人詬病。清代乾隆皇帝喜歡趙孟頫的書法，因帝王對其書法的偏愛，文人士子投其所好，力爭學習趙孟頫書法風格，將帖學推到了頂峰。清代后期碑學興起，尊碑抑貼，學趙之風漸歇。今人習字，多以楷書入門，學顏柳歐趙楷書四家，趙孟頫的書法影響至今。

趙孟頫出身宋代宗室，仕元經歷一直為人詬病，將其政治表現與書法風格聯系，稱趙書為“奴書”，認為其字“妍媚纖柔，殊乏大節不奪之氣”。明清時期又有“館閣體”盛行，遏制書法個性發展，時人也將矛頭指向趙書。元代統一是大勢所趨，趙孟頫仕元在南宋滅亡七年之后，是多次推脫不成被強迫入仕，這是元人為緩解民族矛盾的政治手段，趙孟頫在詩作中多次表達內心的矛盾和痛苦，可見其并非“乏大節不奪之氣”，對其“貳臣”的看法也應辯證看待。因“館閣體”對趙孟頫進行攻訐，更是言之無物，貽笑大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