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 藝
古人對書法用筆方法的闡釋及對筆法的總結,多用日常事物來做比喻,使之生動形象、便于理解。筆者之前曾討論過“錐畫沙”與“屋漏痕”兩種筆法,已講明“錐畫沙”用筆可造成迅捷爽利、明快媚好的線條特質,“屋漏痕”用筆則可造成遲緩流動、蒼茫渾厚的線條質感,這二者為一對,書寫的速度一徐一急,執筆方式一松一緊,表現的形質也各不相同,卻都體現了線條砂紙、滲透紙面的強勁力度。“折釵股”與“印印泥”作為另外相對的一組筆法的物象比喻,又各自有怎樣的用筆要求、表現了什么樣的藝術效果呢?
關于“折釵股”的出處,馬宗霍《書林記事》曾有記載:“相傳魯公與懷素同學草書于鄔兵曹,或問曰:張長史見公孫大娘舞劍器,得低昂回翔之狀,兵曹有之乎?懷素以古釵腳為對。魯公曰:何如屋漏痕。素起捉公手曰:老賊得之矣!”“折釵股”這一比喻其實解釋得簡單明了,釵原系頭上綰發的金銀飾物,質堅而韌,折釵雖彎曲盤繞,而因其金屬的質地,其形致依然圓潤飽滿,有隨即繃直的彈力和韌勁,以這樣的物象比喻書法用筆,學書者不難想見其法,也很難產生歧義。

圖1 折釵股
前人對此用筆方法早就有過論述:宋代姜夔在《續書譜·用筆》中解釋道:“折釵股,欲其曲折圓而有力。”清代朱履貞在《書學捷要》中說:“折釵股者,如釵股之折,謂轉角圓勁力均。”折釵股線條光潤勻凈,挺秀剛健,給人以圓勁流暢的美感。這就決定了“折釵股”的技法要點與頓挫剛毅的折筆相對,所謂折筆,是指筆毫在平移時,突然在一點上做方向的改變,靠提按頓挫形成一個折角。折筆時側鋒或偏鋒起,這在行草書中時有出現,打點發力,率然直下,是以顯得峻拔剛斷,陡峭險絕。而折釵股筆法恰恰相反,是以力在筆中,拎筆控制,中鋒渾圓。朱和羹《臨池心解》說:“轉折須暗過,方知折釵股之妙。”筆毫平鋪而筆鋒圓勁,如釵股雖彎曲卻仍體圓理順。若以武術作比,折筆當如少林拳,力量矯捷迅猛,剛烈颯爽;“折釵股”的圓轉處,則如同太極拳,看似纏綿流暢,實則筆力萬鈞。
再者從出典的人反觀,僧懷素,自矜得“折釵股”筆,以他的字跡來舉例“折釵股”也最恰當不過,他的傳世書作,諸如《苦筍帖》、《自敘帖》等皆是筆圓鋒正,精練流逸,其圓轉之處也是“折釵股”的流暢有力,如拉彎的弓一樣圓且有韌勁。于是我們可以總結,在書法的用筆效果上,“折釵股”所提出的要求大致有兩點:一指書法用筆在轉折處所要達到的線條質感是中鋒渾圓,遒勁有力;二是行筆時筆鋒雖經轉圜,卻要一氣貫穿,毫無滯礙。

圖2 懷素《苦筍帖》
再來說“印印泥”,這一比喻的出處是褚遂良的《論書》:“用筆當如錐畫沙,如印印泥。”唐代顏真卿《述張長史筆法十二意》,也有相應的記載佐證:“后問于褚河南,曰:用筆當須如印印泥。”蔡希綜《法書論》中亦有記,“仆嘗聞禇河南用筆如印印泥,思其所以久不悟”。可以確認“印印泥”的比喻出自褚遂良之口。

圖3 封泥
關于“印印泥”的解釋后世也存在過諸多爭論。筆者認為,這里所說的“印泥”不是今天我們所用的蘸色鈐印的印泥,它是一種類似今天火漆的紫泥,古人將官印按于泥上作為實物和木制牘函封緘的憑證,即遺留至今的封泥。前人借用印章印壓膠泥之中呈現的狀態來說明用筆,旨在說明藏鋒與用力深入之意,如封泥突起之處的深入肯定,有體積感且線條凝重有厚度。再者,古人多將“錐畫沙”與“印印泥”放在一起闡釋,說的就是這二者皆是有“殺紙”“入木三分”之意。觀清人寫碑的書作,就多有“如印印泥”的感受。例如清人吳昌碩的篆書,渾厚凝重的中鋒用筆,筆鋒常在筆畫中,用濃墨,遠觀有凸起之勢。
“印印泥”與“折釵股”,這二者刻畫的線條都是渾圓且富有體積感的,不同的在于“印印泥”是筆往下壓,做向下的垂直運動,所寫出來的線條凝重飽滿。而“折釵股”則是筆在紙上平面地拉動,形成一種流動的、有彈力的線條。

圖4 吳昌碩臨石鼓文(1)
這些表現書法筆力的用筆技法,通常是不可割裂而言的。“印印泥”垂直下壓何嘗不需要平面拉動?“折釵股”平面拉動同樣包含了在每一點上的垂直下壓。也就是說,線條既要有沉著有力的向下壓紙的厚度和體積,又要有拎得起來又吃得住紙的流暢自如,實質上即為“提中有按,按中有提”。“提中有按”并非只提不按,筆要壓紙,下筆果斷肯定,不能輕輕掃過或者草率收場,否則輕浮露怯,甚至導致線條起筆尖刻或運筆過程中線條微微顫抖,要有“印印泥”般篤定圓厚的線條質量。韓方明《授筆要說》指出:“夫執筆在乎便穩,用筆在乎輕健,故輕則須沉,便則須澀,謂藏鋒也。不澀則險勁之狀無由而生也,太流則便成浮滑,浮滑則是為俗也。”這就是指毛筆在做平面的較為輕便流利的運動時要有向下沉的力量。
“按中有提”也并非只按不提,在圓轉戈鉤處,線條繃緊如彎弓折釵,否則筆毫不能轉束渾圓,導致線條單一扁平。董其昌在《畫禪室隨筆》中說:“發筆要提得起筆,不使其自偃,乃是千古不傳語。蓋用筆之難,難在遒勁,非是怒筆木強之謂,乃如大力人通身是力,倒輒能起,此惟褚河南、虞永興行書得之。須悟后,始肯余言也。”這就是要求“提得起筆”,是一種微妙的發力方式,能控制筆毫彈性和聚散達到最佳狀態的能力。又說“余嘗題永師《千文》后曰:作書須提得起筆,自為起,自為結,不可信筆。后代作書皆信筆耳。信筆二字,最當玩味,吾所云須懸腕、須正鋒者,皆為破信筆之病也。蓋信筆則其波畫皆無力。提得起筆,則一轉一束皆有主宰,轉、束二字,書家妙訣也”。所謂轉、束,即為寫出“折釵股”線條的動作要領,是筆在紙上平動尤其是圓轉時,書家對毛筆的控制能力的體現。

圖4 吳昌碩臨石鼓文(2)
無論是“折釵股”還是“印印泥”的筆法,都是書寫者筆力的體現,然并非有哪個書家會單用一種表現形式,正因為有這些豐富筆法的表達,才使得書法呈現出如此豐富的面貌,其中將“折釵股”與“印印泥”融合最為精妙的當推吳昌碩,其線質即有“如印印泥”的渾厚凝結,圓轉處亦如“折釵股”遒勁。是為后世用筆之楷模,亦為今人理解和練習書法筆法提供了一個很好的參考實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