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捷

女銷售員為給客戶發貨,與倉庫保管員發生爭執,進而被對方毆打致傷。事后,人社局確認其為工傷,她所在公司卻提出雙方因個人恩怨發生沖突,不屬于工傷——
女員工被同事毆打被確認工傷
43歲的吳娉是遼寧省鞍山市食品公司的資深員工,2018年初,她從倉庫調整到銷售部工作,從事網絡營銷。公司生產的精包裝香菇等產品比較暢銷,但吳娉在網絡營銷方面是新手,沒有年輕人接的單子多,經常被原來共事的倉庫保管員趙飛冷嘲熱諷。
2018年12月下旬,眼看一年就要過去,吳娉的年度銷售指標尚未過半。按公司規定,她如果不能完成任務,就要回到倉庫,收入也將有所下降。吳娉心急如焚,時刻待在網上聯系客戶。12月27日上午,她接到一筆25萬元的大單,非常高興,心想只要把這批貨發出去,她的全年銷售任務就將超額完成。她興沖沖地跑到倉庫落實發貨,發現只有趙飛在倉庫,只好硬著頭皮把領導簽了字的發貨單遞給他。趙飛瞄了一眼單子,就扔在一邊說:“年關缺貨,要排隊輪候,你恐怕要等幾天。”為了完成業績,吳娉忍氣吞聲哀求:“大哥,你就幫幫忙吧,客戶等著這批貨呢。”趙飛表示無能為力。吳娉有些生氣:“你就是故意為難我!”兩人大吵了一架,吳娉罵了趙飛幾聲“人渣”。
中午,吳娉去餐廳時,特地坐在生產線的領班對面,邊吃飯邊套近乎,打聽每天的產量。領班告訴她,工人近半個月天天加班,出了不少貨。吳娉一聽嘀咕道:“我猜得不錯,姓趙的就是故意刁難我。”此時,趙飛正好經過吳娉身邊,聽到她的嘀咕,又與她吵了起來。
在同事的勸說下,吳娉氣呼呼地回到女工休息室,想在長椅上躺一會兒。誰知,她剛從柜子里拿出被褥,突然被人從背后拍了拍肩膀。吳娉回頭見是趙飛,立即叫嚷:“你想耍流氓啊!”她話音剛落,趙飛就抓住她的頭發,把她往外拽。吳娉拼盡全力與趙飛扭打,并大聲呼救。同事聞聲趕來,把趙飛拉開。
同事見吳娉臉上有傷,要拉她到醫務室。吳娉要求直接去醫院,做了拍片檢查,并住院治療5天。出院時,醫生還給她開具了建議休息的證明。因此,她接的業務大單被別人截走了。
出院后,吳娉立即向公安機關報案。警方調查認定了事實,對趙飛予以行政拘留7天的處罰,并責令其賠償吳娉醫療費等損失。趙飛從拘留所出來后,并沒有賠償吳娉的醫療費。過了春節,司法鑒定機構出具人體損傷鑒定意見,吳娉的左肩為輕微傷,頭部多處外傷為輕傷。2019年3月,吳娉以趙飛犯故意傷害罪,到法院提出刑事自訴。因達不到刑事立案標準,吳娉轉而提出民事訴訟。兩個月后,法院確認了趙飛毆打吳娉的事實經過,判令趙飛賠償吳娉各項經濟損失3萬元。
吳娉在家休養期間,單位只給她發了基本生活費,并催促她上班,將其崗位調整到生產車間。2019年5月,吳娉向鞍山市人力資源和社會保障局(以下簡稱人社局)申請工傷確認。
2019年6月,人社局做出《工傷認定決定書》,確認吳娉在工作時間和工作場所內,因工作原因受到暴力傷害,符合《工傷保險條例》第14條第3項規定的工傷認定情形,同意認定為工傷。
公司不服工傷認定提起訴訟
對人社局做出的《工傷認定決定書》,食品公司向當地政府申請了復議。2019年7月19日,《行政復議決定書》維持人社局做出的工傷認定決定。
食品公司接到復議書的次日,即向鞍山市某基層人民法院提出行政訴訟。2019年8月22日,法院公開審理此案。食品公司、人社局、當地政府負責人出庭,吳娉作為第三人也到庭參與訴訟。
法庭上,食品公司訴稱,吳娉與趙飛互毆導致受傷,與單位無關。發生糾紛的時間在中午,地點在女工休息室內。吳娉當時并非履行職務,不應認定為工傷。為了證明其主張,食品公司提供了幾個職工的書面證詞,稱吳娉與趙飛素有矛盾。并且說,當初公司把吳娉調到銷售部門,也是因二人之間的積怨已發展到不可調和的地步。事發當天,二人先在單位餐廳發生口角,后在女工休息室廝打,并不是為了維護企業的利益,其根本原因還是個人修養不足,與單位無關。且吳娉在互毆中受到傷害的損失已經得到賠償。因此,人社局認定吳娉為工傷沒有事實依據。
食品公司還提出,吳娉受到的傷害與履行職責沒有必然的因果關系,其恰恰是因為與趙飛溝通時言語不當導致矛盾激化,進而演變成互毆。故請求法院依法撤銷人社局的《工傷認定決定書》,確認吳娉不屬于工傷。
針對食品公司的起訴,人社局答辯,其受理吳娉的工傷認定申請的次日,即向食品公司和吳娉分別送達了工傷認定舉證通知書、工傷認定舉證須知,并告知雙方,如職工或者近親屬認為是工傷,用人單位不認為是工傷的,由用人單位承擔舉證責任。此后,雖然食品公司在認定工傷答辯中否認吳娉系工作原因受到傷害,但沒有舉證。人社局做出《工傷認定決定書》事實清楚、程序合法。
吳娉作為該行政訴訟的利害關系人也當庭陳述,她是在食品公司工作期間,在工作時間和工作場所內,因履行工作職責遭受暴力而受傷。
庭審質證階段,食品公司對人社局提供的《工傷保險條例》第14條第3項提出反駁意見,認為人社局做出工傷認定是對該法條的擴大理解和適用。通過還原案件事實可以看出,吳娉與趙飛互毆,并沒有達到法律規定的暴力程度,如果吳娉算工傷,今后公司將會面臨更多類似的事件,這對公司不公平。
法院判決:職工在工作時間和工作場所內,因工作原因受到傷害,應認定為工傷
一審法院經審理認為,依據《工傷保險條例》規定,被告人社局依法管轄本行政區域內的工傷保險工作,具有法定職權。
關于食品公司主張人社局認定事故經過錯誤的問題,生效的法律文書確定的事實可以作為證據使用,故人社局根據民事判決書認定的事實,結合其他證據佐證案發經過并無不當,故對食品公司的該項意見不予采納。
2019年11月6日,一審法院判決駁回了食品公司的訴訟請求。
食品公司不服一審判決,上訴至鞍山市中級人民法院,要求確認吳娉不符合工傷情形。其上訴意見與一審的訴稱理由相同。二審查明的事實也與原審一致。
二審法院經審理認為,食品公司和人社局爭議的焦點是人社局做出的工傷認定決定是否符合法律規定。《工傷保險條例》第19條第2款規定:“職工或者其近親屬認為是工傷,用人單位不認為是工傷的,由用人單位承擔舉證責任。”食品公司主張吳娉系在中午休息時間在休息室因個人恩怨與他人互毆受傷,不屬于在工作時間和工作場所內因履行工作職責受到暴力等意外傷害的情形,但其未能提供相關證據證明其主張,故應承擔舉證不能的法律后果。
就工作地點問題,辦案法官專門向食品公司進行釋明,吳娉在中午到單位指定生活區域就餐或休息,是為了滿足其基本生理需求,是勞動者的基本權利,與勞動者的正常工作密不可分,應視為工作時間和工作地點的合理必要延伸。因此關于食品公司認為吳娉受傷,不在工作時間范圍,也不在工作地點的主張不能成立。同時,人民法院的生效判決及公安機關對趙飛的治安行政處罰,已經證明食品公司主張吳娉與趙飛互毆屬于違法廝打的理由不成立。根據法律規定,職工在工作時間和工作場所內受到傷害,用人單位或者社會保險行政部門沒有證據證明是非工作原因導致的,社會保險行政部門認定為工傷的,人民法院應予支持。食品公司沒有提供證據證明吳娉受傷是非工作原因導致的。因此,人社局做出的工傷認定決定并無不當。
2020年4月28日,遼寧省鞍山市中級人民法院終審落槌,駁回食品公司上訴,維持原判。
法官說法:
同事斗毆受傷要區分情況。
在單位打架斗毆的情形是否認定為工傷是本案的焦點。企業有內部規章和管理制度,職工在單位打架受傷,通常不能認定為工傷或視同工傷,但對個別特殊情況,應按照工傷待遇處理。吳娉接到業務訂單后,立即到倉庫聯系發貨事宜,因為發貨問題先與趙飛發生了口角,中午再起沖突,也是因為吳娉找生產線領班了解情況,趙飛心生誤會進而引起矛盾激化。因此,鑒于落實發貨問題的誘發因素,吳娉受傷應按照工傷處理。
〔編輯:潘金瑞〕